九月十七,黄历上写着:宜迁徙,忌动土。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还是把合同签了。
房东姓周,五十出头,秃顶,签字的时候眼神老是往别处飘。他把钥匙搁在桌上,三把——大门、楼道门、302的——然后抬起头,那表情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
“你真要住进去?”
林砚把钢笔帽拧紧,笔尖朝上回笔筒。他这毛病改不了,笔帽不能朝下碰着桌面,总觉得不净。
“合同都签了。”
周房东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晚上别太晚回来。楼道灯不灵,老坏。”
他说“老坏”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说灯。
林砚没接话。他见多了这种人——想说,又怕说,最后把半截话咽回去,变成一句不咸不淡的叮嘱。小城市的人都有这毛病,像蜗牛,你碰一下触角,它就往里缩一寸。
房东走了以后,他才站在302门口,认认真真打量这扇门。
深棕色的防盗门,漆面起了泡,一片一片地脱落,像长了皮肤病。露出来的铁灰色上面有锈迹,摸上去涩手。猫眼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从外面看进去黑洞洞的。门框右上角有个凹坑,拳头大小,边缘的铁皮向内翻卷,锈迹已经从表层渗进了骨头里。
林砚拿手指摸了摸那个凹坑的边缘。
旧的。不是最近砸的。
他推开门。
一股湿的、闷了很久的气味涌出来。不是单纯的霉味,里面还混着朽木、墙灰,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墙壁里,烂了很久,烂到气味都变了质。
林砚皱了皱眉,没后退。
客厅比他想的要小。一室一厅,厨房厕所夹在过道两边。客厅朝南,卧室朝东,格局倒是方正,但每个房间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光线到了这儿就变得懒洋洋的,不肯往里走。
客厅的窗户被人用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留了三指宽的缝隙。傍晚的光从那条缝里切进来,像一把薄刀,直直地落在东墙上。墙纸早就黄了,鼓起一个个泡,有些地方被利器划过,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水泥。墙上有深色的水渍,从天花板一路淌下来,在墙上冲出一条条沟壑,最浓的那一块歪歪扭扭的,像张被挤扁的人脸。
林砚没急着收拾行李。
他先把屋子走了一遍。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用脚量,用眼睛扫,让空间在脑子里长出骨架。哪儿是承重墙,哪儿是空心隔断,地板哪个角落踩上去会响,窗户朝哪个方向开,风从哪边来。
卧室的床架是铁艺的,白色漆面泛了黄,栏杆上锈迹斑斑。他蹲下来看床底,灰尘积得厚厚的,像一层灰色的绒毯。但绒毯中间有一块被压过的痕迹,大约一双鞋的宽度,鞋尖朝里,鞋跟朝外。
有人曾趴在这儿,朝床底看。
或者,有人曾藏在床底,朝外看。
林砚拍了张照片,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床底压痕,成人尺寸,重心偏右。
厨房的水龙头拧开,先是一股铁锈色的水,哗啦啦流了半分钟才变清。灶台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但煤气管道上的阀门是开着的。他拧紧了,注意到管道上有一圈胶带缠过的痕迹,胶带被撕了,残留的胶渍形成一个黑色的环,像某种标记,也像被人勒过的一道伤痕。
厕所最让他不舒服的是镜子。
不是镜子本身,而是镜子后面的墙。镜子从左上方到右下方裂了一道缝,但不是均匀的裂纹——靠近中间的位置碎了一小块,玻璃渣没了,露出一个手指粗细的洞。他把手指伸进去,指尖碰到后面的瓷砖,瓷砖上有个凹坑,边缘粗糙,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戳过。
他把这些一件一件记进手机。每一条都配了照片、时间、方位、光线条件。这是他改不掉的毛病,也是他吃饭的本事。写悬疑小说的人,骨头里都住着一个刑警。
收拾完行李,快五点了。
林砚把衣服往衣柜里挂的时候,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很淡,但能分辨出来。柜子里空荡荡的,衣架在铁杆上轻轻晃,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金属的声响。他注意到最下层的隔板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有人拿刀子反复刻过,木头的纤维都翻了起来,摸着扎手。
他跪下来凑近了看,想辨认刻的是什么字。
划痕太乱,不成形。更像是发泄——一遍一遍地划,越划越用力,直到木头起了毛边,直到手都划出了血。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什么人压着嗓子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哭过以后的抽噎,断断续续的,像气接不上来,像喉咙被人掐住了硬往外挤。声音从墙壁的另一边传来,又像是从头顶,又像是从地板下面。老房子的声音会走样,通过墙体传导,扭曲方向,让你分不清东西南北。
林砚看了眼手机。
下午五点十一分。
他走出卧室,站在过道里,屏住呼吸。声音消失了。楼道里死寂,安静到能听见楼下有人在看电视——是个什么综艺,有人在笑,笑得没心没肺。还有人在炒菜,油下了锅,滋啦一声。
不是鬼。
但这种话,说得太早了。
傍晚他出门吃饭,顺便看看周围的环境。
旧楼在城东的纺织厂家属区,八十年代末盖的,最早分给厂里的劳模,后来厂子倒了,房子卖给私人,再后来就乱了——租的租,空的空,想卖的卖不出去。整栋楼六个层,三个单元,他住二单元302。
楼下有个修车摊,一个中年男人埋头给电动车补胎。
深蓝色工装裤,袖口卷到小臂,手指粗黑,指甲缝里嵌着油污,黑得发亮。林砚从楼道出来的时候,男人抬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低下去,继续拧扳手。
“师傅,附近哪儿有吃饭的地方?”
男人下巴朝东边扬了扬:“出小区左拐,走到十字路口,有家面馆。”
声音沙哑,带着本地人那种硬邦邦的尾音。说完这句他就再没抬头,扳手在轮胎上拧得咔咔响,像是很忙,又像是故意不看你。
林砚道了谢,走出去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
修车摊的男人正盯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男人迅速别过脸,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螺丝刀。但那个螺丝刀就在他脚边,伸手就能够着,本不需要弯那个腰。
林砚把这笔账记在心里。
面馆的牛肉面还不错,汤头够浓,面条也劲道。他吃了一大碗,又在隔壁超市买了水和面包,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旧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黑得像口井。
声控灯果然是坏的。林砚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去,墙壁上到处是脚印和烟头烫出来的黑疤。每层拐角都堆着杂物——缺了腿的椅子、发霉的纸箱、看不出颜色的棉絮。三楼拐角有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他脚背不小心蹭到,那声音在封闭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空旷厂房里的一声枪响。
他上到三楼,刚要掏钥匙,手突然停住了。
302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他没开灯。
走的时候关掉了所有的灯,客厅的、卧室的、厨房的,一个一个关的,还检查了两遍。因为这也是他的毛病,改不了。
林砚没有急着开门。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门里没有声音。他又蹲下来看锁孔,周围没有被撬的痕迹,钥匙进去转动的阻力也正常。
钥匙拧开锁芯,咔嗒一声。
他推开门。
屋里是黑的。
那一线光去哪儿了?
林砚站在门口没动。手电筒的光扫了一圈客厅——没人。窗户关着,木板在原处。他又走进卧室,光落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衣柜关着,窗帘拉上了。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不对。
他转身去了厕所。
镜子的裂痕还在。他伸手去摸镜后那个洞,触感燥,瓷砖上的凹坑也没有变化。但他手电筒的光扫过镜面的时候,反射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浴帘。
浴帘是拉上的。
他走的时候,明明把浴帘推到一边晾着。因为洗了手甩了水珠在帘子上,故意拉开通风。他记得清楚,他甚至记得自己用手把帘子捋顺了,免得皱了。
现在浴帘严严实实地合着,像一道白布幕墙,挡在浴缸前面。
林砚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着那片白色。
心跳很稳。手也没抖。但大脑在高速运转——转速快到能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嗡嗡声。
有人进来过。
不是灵异事件,是人。
浴帘被人拉上了。那道光可能是那个人开的灯,在他回来之前又关上了。那个人也许还在这儿,藏在这个屋子的某个角落。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浴帘。
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这种声音在老房子里再正常不过,但此刻,每一声都像是给藏着的人报信——他来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他站到浴帘前,伸出手,捏住帘子边缘,猛地拉开。
空的。
浴缸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圈水渍,沿着排水孔的方向往下淌,在白色的釉面上拖出一条灰色的尾巴。
他伸手摸了一下。
水是凉的。
是那种放了有一阵子、已经凉透了的凉。不是洗完手随便冲冲的凉,是放过一池子水、放完了以后釉面还带着余温的那种——不对,已经没了余温,说明放了有一阵了,但不会超过半小时。
半小时前,他在回来的路上。
林砚退到客厅,把所有灯都打开,然后检查了每一扇窗户的锁扣。全锁着。他又检查了大门,锁是好的,没有被技术开锁的痕迹。
那个人怎么进来的?
又怎么出去的?
他坐在客厅唯一一把椅子上,对着手机把刚才的事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到光线来源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他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是漆黑的客厅。
但如果光源在卧室或厨房,门缝下面应该只看到客厅地面上的反光,而不是直接看到光。他看到了光,说明光源在门口附近,光线直接射到了门缝的位置。
也就是说,那个人在他回来前不久,正站在门后。
林砚慢慢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门背后。
墙纸上有一个浅浅的印记,手肘大小,是新的压痕,还没来得及回弹。
有人就在这里——就站在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后背贴着墙,屏着呼吸,等他开门。
如果那人在他开门的瞬间伸出手,就能卡住门,躲在门板后面,等他走进客厅,再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或者——
本不用溜出去。
因为林砚走进的这间屋子,不是那个人要藏的地方。
林砚猛地转身,快步走进卧室,一把拉开衣柜门。
空的。
衣架还在轻微地晃动,铁杆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蹲下来,手电筒照着最下层的隔板。
那道划痕旁边,灰尘上多了四个新的印记——手指的压痕,清晰得像拓印,每一条指纹纹路都看得见。像是有人撑在这里,借力从衣柜深处爬出来。
四手指,成年男人的手。
他拍了照,放大,比对。
指间距,角度,力度。
林砚退出衣柜,轻轻关上门,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楼下的修车摊收了,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像一伸出来的手指。
他看了眼手机,准备把今晚的事整理成文档。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一个红色的角标。
新短信。
点开。
没有联系人,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
**不该来的地方,别多管闲事。**
发送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他在面馆吃面的时间。
林砚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笔帽朝上进笔筒,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
脑子里却在一个一个地排列组合——谁拿到了他的手机号?谁能进入302?谁知道他今晚几点出门?
修车摊那个男人,在他走出小区的时候,正在看他。
知道了他离开的时间。
楼上有脚步声响起。
咚咚咚,走了几步,停了。过了几秒,又走了几步。像有人在一个固定的路线上来回走,一圈,又一圈,不厌其烦。
林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十一分。
他醒着。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在想——周房东说“晚上别太晚回来”的时候,那个语气,那副表情,分明是知道他会遇见什么。
而他才来第一天。
已经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