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到家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一盏。
三楼到四楼的转角彻底暗了,只剩楼上住户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墙上的小广告在黑暗里糊成一片,空气里有饭菜味,也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有人家已经开始拖楼道了。
这在以前并不常见。
陆沉上楼时,三楼刘婶家的门忽然打开。
刘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瓶酒精喷壶。
“小陆?”
陆沉停下。
“刘婶。”
刘婶往楼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刚从商场回来?”
“嗯。”
“今天北岭百货是不是出事了?”
陆沉沉默了一下。
刘婶见他不说话,脸色更紧。
“群里都在传,说有人发疯咬人。真的假的?”
“有人身体不适,商场已经处理了。”
这话很官方。
也很空。
刘婶明显听出来了。
她把喷壶攥得更紧,小声说:“你跟婶说实话,这事是不是跟新闻里那个病有关?”
陆沉看着她。
刘婶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孙子,儿子儿媳都在外地上班,平时孩子多半由她带。她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只是怕。
陆沉说:“最近少去人多的地方。家里备点吃的、水、常用药。孩子先别往商场、医院、车站这种地方带。”
刘婶脸色变了。
“这么严重?”
“先准备,不要乱传。”
刘婶连连点头。
“我不传,我不传。那我明天还去不去早市?”
“要去就早点去,戴口罩,买完就回。别在人堆里聊。”
“好,好。”
陆沉继续上楼。
到四楼时,家门已经开了。
陆建国站在门口。
他应该听见了楼道里的对话。
“回来了。”
“嗯。”
“洗手,换衣服。你妈在客厅。”
陆沉进门,闻到屋里一股明显的酒精味。
门口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今天整理出来的应急物资。墙边旧军包已经打开,旁边还多了一只普通黑色双肩包。
赵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
见陆沉进门,她立刻站起来。
“有没有事?”
这句话最近成了她每天见到陆沉后的第一句话。
陆沉把外套脱下。
“没事,没被咬,没破皮。”
赵兰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衣服脱下来,我拿袋子装。”
“我自己来。”
“你先洗手。”
陆沉没有争。
他洗手、洗脸、换衣服,出来时,陆建国已经把他的制服外套单独装进垃圾袋,扎好口,放到阳台角落。
赵兰问:“今天商场是不是又有人咬人?”
陆沉在餐桌边坐下。
桌上有饭。
米饭、炒土豆丝、鸡蛋、还有一碗白菜豆腐汤。
很简单,但都是热的。
陆沉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才说:
“负一层超市,一个发热男人失控,试图咬妻子。被控制,送走了。”
赵兰脸白了一点。
“妻子被咬了吗?”
“没有。”
“别人呢?”
“暂时没有确认咬伤。”
赵兰松了口气,又立刻问:“你又上手了?”
陆沉停了一下。
“用了盾牌和钢叉。”
赵兰听见没有徒手,表情稍微缓了一点,但还是皱着眉。
“你以后能不能别冲第一个?”
陆沉说:“今天如果不封入口,会踩踏。”
赵兰还想说什么,陆建国开口:
“先让他吃饭。”
赵兰闭了嘴,只是把汤碗往陆沉面前推了推。
陆沉低头吃饭。
客厅电视正在播新闻。
女主播声音平稳:
“针对近期多地出现冬季呼吸道疾病病例增加情况,国家疾控署专家提醒,公众应减少非必要聚集,科学佩戴口罩。如出现发热、咳嗽等症状,请及时联系社区或就近发热门诊……”
屏幕下方滚动着另一条新闻:
【海州进一步加强重点区域人员流动管理】
赵兰看见“海州”两个字,明显僵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那个女人。
陆沉也看见了。
海州的措辞从“输入病例可控”,变成了“重点区域人员流动管理”。
这不是好变化。
陆建国把电视声音调小。
“先吃饭。吃完说正事。”
赵兰看向他。
“什么正事?”
陆建国说:“路线。”
赵兰没有再问。
她已经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饭后,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
茶几上摊开的是北岭市地图,还有陆沉手机里的离线地图。陆建国用红笔画了几条线,旁边写了简短标注。
A线:商场—北安街—老货场—西环辅路—家。
B线:家—小区北门—旧建材市场—城北物流园。
C线:家—河堤路—北郊检查站方向。
D线:备用,穿城西老工业区,风险高。
赵兰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陆建国说:“不是现在走,是先知道怎么走。”
“那要是通知让大家去统一安置点呢?”
陆建国看了她一眼。
“看通知内容,看地点,看情况。”
“不是应该听政府安排吗?”
“应该。”陆建国说,“但也要看你能不能安全到那里。”
赵兰皱眉。
陆沉接过话:
“如果安置点在学校、体育馆、会展中心这种地方,前期可能有物资和秩序,但人会非常多。人越多,混入发热者、被咬者的概率越高。一旦里面出现一例,撤离通道会堵。”
赵兰说:“那我们不去?”
陆沉说:“不能简单说去不去。要看官方力量强不强、有没有分区隔离、有没有伤口检查、入口是不是单向、有没有医疗组、周围交通能不能撤。”
赵兰听得一阵头疼。
“你们说得我像是去打仗。”
陆建国语气平静:
“灾害面前,很多选择都跟打仗差不多。”
陆沉指着地图上的城北物流园。
“如果商场出事,我第一目标是带你出来,先回家。如果回家路线堵,就转城北物流园外侧点。”
赵兰问:“什么点?”
陆沉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老货运站西门。那里开阔,有围墙,有几条路,离医院和市中心远。真要乱,至少比商场和医院周边好。”
陆建国补充:
“我已经联系了城北的老战友。他在物流园那边有熟人,但这只是备用,不能完全指望别人。”
赵兰看着地图上的红线,声音低了些:
“那如果你在商场,我在家呢?”
陆沉说:“你和爸留在家,锁门,不下楼,不开门。等我回来。”
“如果你回不来呢?”
屋里安静。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被问出来了。
陆沉看着母亲。
赵兰这一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陆沉说:“如果我六小时内回不来,而且外面已经大规模失控,你和爸按B线去城北物流园。别去找我。”
赵兰立刻说:“不可能。”
“妈。”
“我说不可能。”赵兰声音发颤,“你让我和你爸扔下你跑?你想都别想。”
陆建国看向她。
“真到那个时候,谁在外面,谁自己想办法活。家里的人先走。”
赵兰猛地看向他。
“陆建国,你说的是人话吗?”
陆建国沉默了一下。
“是活人话。”
赵兰眼圈立刻红了。
“那是你儿子。”
“所以他更知道该怎么活。”
“你……”
赵兰说不下去了。
陆沉低声说:“妈,先听我说。”
赵兰别过脸,不看他。
陆沉继续:
“这只是预案。不是说一定会发生。但如果真到那一步,不能三个人都困在一个地方。你和爸能先走,我反而更容易脱身。”
赵兰擦了一下眼睛。
“你每次都这么说。你总有道理。”
陆沉沉默。
陆建国把地图往赵兰面前推了推。
“记路线。”
赵兰不想看。
陆建国声音重了一点:
“赵兰,记路线。”
这是他很少用的语气。
不是吵架。
而是命令。
赵兰怔了一下。
陆建国看着她:
“你可以怕,可以骂我,也可以骂他。但路线你必须记。真有那天,慌的人已经很多了,家里不能再多一个。”
这句话让赵兰安静下来。
她看着地图,眼泪还在眼眶里,却没有再吵。
陆建国指着小区北门:
“我们小区有三个出口。正门人最多,南门靠菜市场,北门平时少人,但车进不去,只能步行出去。真乱起来,北门最稳。”
赵兰低声说:“北门那个铁门不是常锁吗?”
“我今天下午看过了,锁是老式挂锁。”陆建国说,“真需要,撬得开。”
赵兰看向他。
“你下午去看这个了?”
“嗯。”
“你还看了什么?”
“楼道杂物,天台门,地下室入口,消防栓,有没有水,楼下几辆常停的车。”陆建国说,“还有单元门能不能从里面反锁。”
赵兰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看着他。
陆建国继续说:
“这楼旧,楼道窄。真有感染者进来,不能在楼道里纠缠。门要守,楼梯口要堵,楼上楼下人不能乱开门。”
赵兰喃喃道:“你连这个都想了?”
陆建国没有回答。
陆沉低声说:“爸比我想得细。”
陆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想的是突发现场,我想的是家。”
这句话让屋里又安静下来。
赵兰终于低头看地图。
她指了指小区北门外的巷子。
“这条路晚上没有灯。”
陆建国说:“所以手电放包里。你背黑包,我背军包。陆沉在的话,他拿工具包。”
赵兰又问:“证件呢?”
“放门口抽屉。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现金,装一个防水袋。”
“药呢?”
“分两份。一份家里,一份包里。”
“吃的呢?”
“高热量的放包里。米面带不走,留家里。水每个人至少两瓶,走之前能拿多少拿多少。”
赵兰问得越来越细。
这说明她终于开始进入准备状态。
陆沉看着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真正的准备不是买多少东西。
而是家里每个人都知道坏事来了该做什么。
晚上九点半,三人把应急包整理完。
黑色双肩包给赵兰。
里面有:两瓶水、压缩饼、巧克力、口罩、手套、湿巾、常用药、小手电、现金、备用钥匙、充电宝。
军绿色帆布包给陆建国。
里面有:手电、电池、工兵铲、多功能钳、铁丝、胶带、扎带、纸质地图、火机、简易绳索、水和粮。
陆沉自己的包更简单。
水、口罩、手套、碘伏、纱布、止血带、手电、地图、现金、充电宝、折叠刀、工具钳。
赵兰看着三个包摆在门口,忽然说:
“像要逃难。”
没人接话。
因为这就是逃难包。
只是在正式逃难前,它们还可以被称作“应急包”。
晚上十点,赵兰又测了一次体温。
三十六点七。
陆建国三十六点四。
陆沉三十六点五。
数字都正常。
但正常数字现在也只能带来很短暂的安心。
陆沉把体温记到笔记本上。
期、时间、姓名、温度。
赵兰坐在旁边,看着他写,忽然说:
“如果那个女人只是普通发烧呢?”
陆沉知道她说的是海州回来的女顾客。
“那她也会被隔离观察。”
“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叫了安保。”
陆沉停下笔。
赵兰低声说:
“她一直说自己没病。可我们都躲她。她可能只是太害怕了。”
陆沉看着母亲。
“她差点咬人。”
“我知道。”赵兰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人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连害怕都像罪。”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让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
“害怕不是罪。但隐瞒风险,会害死别人。”
赵兰沉默。
陆建国坐在旁边,说:
“你可怜她,不代表你要靠近她。”
赵兰看向他。
陆建国说:
“善心要有距离。没有距离,善心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赵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做销售这么多年,习惯了迎上去,习惯了笑脸,习惯了帮顾客试衣、整理领口、拉拉链、递水、安慰对方身材不胖。
昨天她第一次强迫自己后退。
这对她来说,比陆沉想象得更难。
晚上十一点,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三人同时停住。
陆沉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小区楼下,两个住户正在吵。
一个中年男人提着几袋东西,另一个老太太挡在单元门口,情绪很激动。旁边还有几个人围着。
陆沉听不清全部,只听到几个词。
“医院回来……”
“你别进楼……”
“我妈在住院……”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回家……”
“万一你带病回来呢……”
赵兰走到陆沉身后,脸色变了。
陆建国也过来,看了一眼。
楼下争吵越来越大。
中年男人怒吼:
“我只是去医院给我妈送饭!我没发烧!你们有病吧!”
老太太也不退:
“医院回来就先在外面消毒!现在谁知道你有没有事!”
旁边有人劝,有人拍视频,有人骂老太太多管闲事,也有人说特殊时期谨慎点没错。
陆沉放下窗帘。
“别下去。”
赵兰说:“我也没说下去。”
但她声音很不安。
陆建国走到门口,把门锁反扣上。
又把门后的安全链挂好。
动作不快,却很稳。
楼下争吵持续了十几分钟,最后似乎被社区网格员劝开了。
但那之后,整个楼都不太安静。
楼道里有人走动。
有人开门探头。
有人喷酒精。
有人在业主群里继续吵。
【医院回来为什么不提前说?】
【人家回自己家,有什么错?】
【现在特殊情况,谁知道呢?】
【你们别搞歧视,发热的人也不是罪犯。】
【等真咬人你就知道了。】
【谁再说咬人我报警了。】
这些消息在群里滚动。
赵兰看着群,脸色越来越白。
她低声说:“这还没怎么样呢,邻居就已经这样了。”
陆建国说:“所以我们要提前想。”
“想什么?”
“想真出事的时候,不要指望所有人都冷静。”
陆沉站在窗边,听着楼下渐渐散去的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白天商场里发生的一切,正在以另一种形式进入居民楼。
防控不只是医院和商场的事。
它会进入楼道、单元门、业主群、邻居之间、亲戚之间。
人们会开始互相怀疑。
谁去过医院。
谁从海州回来。
谁发烧了。
谁家孩子咳嗽。
谁买了太多米。
谁门口喷了酒精。
谁隐瞒了什么。
病毒还没有冲进每一户人家。
可它已经先把怀疑送进来了。
凌晨零点,陆沉收到高远消息。
【今晚市里消防、公安、急救联合备勤。你那边能不出门就别出门。】
陆沉回复:
【你在哪?】
高远发来一条语音。
声音很吵。
“刚从城东回来。一个发热的从家里跑出去,咬了小区保安。我们到的时候,小区门口全乱了。老陆,我跟你说,北岭这边压不住太久了。”
语音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高远的声音变得更低。
“今天有人说,海州那边定点医院出事了,但消息没公开。我不知道真假。你自己心里有数。”
陆沉反复听了两遍。
海州定点医院。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他们之前所有的担心都要往最坏方向推。
医院是放大器。
定点医院更是。
陆沉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仍然黑得安静。
可这种安静下面,像有无数扇门正在被撞响。
咚。
咚。
咚。
他打开备忘录,写下四个字。
北线预案。
然后在下面列第一条:
母亲不再去商场。
第二条:
父亲负责家中物资与撤离包。
第三条:
一旦北岭出现多点发热攻击,立即撤向城北。
第四条,他停顿了很久才写。
不等正式封控。
写完后,陆沉盯着最后一行。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做出这个决定,他就不再只是一个遵守通知的普通安保。
他开始为家人保留一条不在通知里的路。
而这条路,可能会在未来救命。
也可能让他再次站到规则之外。
陆沉关掉手机。
黑暗中,他听见父母房间里传来轻微的翻身声。
他们都没睡着。
这个家还亮着一盏小夜灯。
灯光很弱,贴着门缝落在客厅地板上。
陆沉看着那点光,忽然想起父亲白天说过的话:
必须,不等于看不下去。
他闭上眼。
可如果有一天,必须和规则站在两边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