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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之后》 · 在宁夏的江西人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5

陆沉到家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一盏。

三楼到四楼的转角彻底暗了,只剩楼上住户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墙上的小广告在黑暗里糊成一片,空气里有饭菜味,也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有人家已经开始拖楼道了。

这在以前并不常见。

陆沉上楼时,三楼刘婶家的门忽然打开。

刘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瓶酒精喷壶。

“小陆?”

陆沉停下。

“刘婶。”

刘婶往楼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刚从商场回来?”

“嗯。”

“今天北岭百货是不是出事了?”

陆沉沉默了一下。

刘婶见他不说话,脸色更紧。

“群里都在传,说有人发疯咬人。真的假的?”

“有人身体不适,商场已经处理了。”

这话很官方。

也很空。

刘婶明显听出来了。

她把喷壶攥得更紧,小声说:“你跟婶说实话,这事是不是跟新闻里那个病有关?”

陆沉看着她。

刘婶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孙子,儿子儿媳都在外地上班,平时孩子多半由她带。她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只是怕。

陆沉说:“最近少去人多的地方。家里备点吃的、水、常用药。孩子先别往商场、医院、车站这种地方带。”

刘婶脸色变了。

“这么严重?”

“先准备,不要乱传。”

刘婶连连点头。

“我不传,我不传。那我明天还去不去早市?”

“要去就早点去,戴口罩,买完就回。别在人堆里聊。”

“好,好。”

陆沉继续上楼。

到四楼时,家门已经开了。

陆建国站在门口。

他应该听见了楼道里的对话。

“回来了。”

“嗯。”

“洗手,换衣服。你妈在客厅。”

陆沉进门,闻到屋里一股明显的酒精味。

门口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今天整理出来的应急物资。墙边旧军包已经打开,旁边还多了一只普通黑色双肩包。

赵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

见陆沉进门,她立刻站起来。

“有没有事?”

这句话最近成了她每天见到陆沉后的第一句话。

陆沉把外套脱下。

“没事,没被咬,没破皮。”

赵兰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衣服脱下来,我拿袋子装。”

“我自己来。”

“你先洗手。”

陆沉没有争。

他洗手、洗脸、换衣服,出来时,陆建国已经把他的制服外套单独装进垃圾袋,扎好口,放到阳台角落。

赵兰问:“今天商场是不是又有人咬人?”

陆沉在餐桌边坐下。

桌上有饭。

米饭、炒土豆丝、鸡蛋、还有一碗白菜豆腐汤。

很简单,但都是热的。

陆沉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才说:

“负一层超市,一个发热男人失控,试图咬妻子。被控制,送走了。”

赵兰脸白了一点。

“妻子被咬了吗?”

“没有。”

“别人呢?”

“暂时没有确认咬伤。”

赵兰松了口气,又立刻问:“你又上手了?”

陆沉停了一下。

“用了盾牌和钢叉。”

赵兰听见没有徒手,表情稍微缓了一点,但还是皱着眉。

“你以后能不能别冲第一个?”

陆沉说:“今天如果不封入口,会踩踏。”

赵兰还想说什么,陆建国开口:

“先让他吃饭。”

赵兰闭了嘴,只是把汤碗往陆沉面前推了推。

陆沉低头吃饭。

客厅电视正在播新闻。

女主播声音平稳:

“针对近期多地出现冬季呼吸道疾病病例增加情况,国家疾控署专家提醒,公众应减少非必要聚集,科学佩戴口罩。如出现发热、咳嗽等症状,请及时联系社区或就近发热门诊……”

屏幕下方滚动着另一条新闻:

【海州进一步加强重点区域人员流动管理】

赵兰看见“海州”两个字,明显僵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那个女人。

陆沉也看见了。

海州的措辞从“输入病例可控”,变成了“重点区域人员流动管理”。

这不是好变化。

陆建国把电视声音调小。

“先吃饭。吃完说正事。”

赵兰看向他。

“什么正事?”

陆建国说:“路线。”

赵兰没有再问。

她已经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饭后,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

茶几上摊开的是北岭市地图,还有陆沉手机里的离线地图。陆建国用红笔画了几条线,旁边写了简短标注。

A线:商场—北安街—老货场—西环辅路—家。

B线:家—小区北门—旧建材市场—城北物流园。

C线:家—河堤路—北郊检查站方向。

D线:备用,穿城西老工业区,风险高。

赵兰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陆建国说:“不是现在走,是先知道怎么走。”

“那要是通知让大家去统一安置点呢?”

陆建国看了她一眼。

“看通知内容,看地点,看情况。”

“不是应该听政府安排吗?”

“应该。”陆建国说,“但也要看你能不能安全到那里。”

赵兰皱眉。

陆沉接过话:

“如果安置点在学校、体育馆、会展中心这种地方,前期可能有物资和秩序,但人会非常多。人越多,混入发热者、被咬者的概率越高。一旦里面出现一例,撤离通道会堵。”

赵兰说:“那我们不去?”

陆沉说:“不能简单说去不去。要看官方力量强不强、有没有分区隔离、有没有伤口检查、入口是不是单向、有没有医疗组、周围交通能不能撤。”

赵兰听得一阵头疼。

“你们说得我像是去打仗。”

陆建国语气平静:

“灾害面前,很多选择都跟打仗差不多。”

陆沉指着地图上的城北物流园。

“如果商场出事,我第一目标是带你出来,先回家。如果回家路线堵,就转城北物流园外侧点。”

赵兰问:“什么点?”

陆沉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老货运站西门。那里开阔,有围墙,有几条路,离医院和市中心远。真要乱,至少比商场和医院周边好。”

陆建国补充:

“我已经联系了城北的老战友。他在物流园那边有熟人,但这只是备用,不能完全指望别人。”

赵兰看着地图上的红线,声音低了些:

“那如果你在商场,我在家呢?”

陆沉说:“你和爸留在家,锁门,不下楼,不开门。等我回来。”

“如果你回不来呢?”

屋里安静。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被问出来了。

陆沉看着母亲。

赵兰这一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陆沉说:“如果我六小时内回不来,而且外面已经大规模失控,你和爸按B线去城北物流园。别去找我。”

赵兰立刻说:“不可能。”

“妈。”

“我说不可能。”赵兰声音发颤,“你让我和你爸扔下你跑?你想都别想。”

陆建国看向她。

“真到那个时候,谁在外面,谁自己想办法活。家里的人先走。”

赵兰猛地看向他。

“陆建国,你说的是人话吗?”

陆建国沉默了一下。

“是活人话。”

赵兰眼圈立刻红了。

“那是你儿子。”

“所以他更知道该怎么活。”

“你……”

赵兰说不下去了。

陆沉低声说:“妈,先听我说。”

赵兰别过脸,不看他。

陆沉继续:

“这只是预案。不是说一定会发生。但如果真到那一步,不能三个人都困在一个地方。你和爸能先走,我反而更容易脱身。”

赵兰擦了一下眼睛。

“你每次都这么说。你总有道理。”

陆沉沉默。

陆建国把地图往赵兰面前推了推。

“记路线。”

赵兰不想看。

陆建国声音重了一点:

“赵兰,记路线。”

这是他很少用的语气。

不是吵架。

而是命令。

赵兰怔了一下。

陆建国看着她:

“你可以怕,可以骂我,也可以骂他。但路线你必须记。真有那天,慌的人已经很多了,家里不能再多一个。”

这句话让赵兰安静下来。

她看着地图,眼泪还在眼眶里,却没有再吵。

陆建国指着小区北门:

“我们小区有三个出口。正门人最多,南门靠菜市场,北门平时少人,但车进不去,只能步行出去。真乱起来,北门最稳。”

赵兰低声说:“北门那个铁门不是常锁吗?”

“我今天下午看过了,锁是老式挂锁。”陆建国说,“真需要,撬得开。”

赵兰看向他。

“你下午去看这个了?”

“嗯。”

“你还看了什么?”

“楼道杂物,天台门,地下室入口,消防栓,有没有水,楼下几辆常停的车。”陆建国说,“还有单元门能不能从里面反锁。”

赵兰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看着他。

陆建国继续说:

“这楼旧,楼道窄。真有感染者进来,不能在楼道里纠缠。门要守,楼梯口要堵,楼上楼下人不能乱开门。”

赵兰喃喃道:“你连这个都想了?”

陆建国没有回答。

陆沉低声说:“爸比我想得细。”

陆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想的是突发现场,我想的是家。”

这句话让屋里又安静下来。

赵兰终于低头看地图。

她指了指小区北门外的巷子。

“这条路晚上没有灯。”

陆建国说:“所以手电放包里。你背黑包,我背军包。陆沉在的话,他拿工具包。”

赵兰又问:“证件呢?”

“放门口抽屉。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现金,装一个防水袋。”

“药呢?”

“分两份。一份家里,一份包里。”

“吃的呢?”

“高热量的放包里。米面带不走,留家里。水每个人至少两瓶,走之前能拿多少拿多少。”

赵兰问得越来越细。

这说明她终于开始进入准备状态。

陆沉看着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真正的准备不是买多少东西。

而是家里每个人都知道坏事来了该做什么。

晚上九点半,三人把应急包整理完。

黑色双肩包给赵兰。

里面有:两瓶水、压缩饼、巧克力、口罩、手套、湿巾、常用药、小手电、现金、备用钥匙、充电宝。

军绿色帆布包给陆建国。

里面有:手电、电池、工兵铲、多功能钳、铁丝、胶带、扎带、纸质地图、火机、简易绳索、水和粮。

陆沉自己的包更简单。

水、口罩、手套、碘伏、纱布、止血带、手电、地图、现金、充电宝、折叠刀、工具钳。

赵兰看着三个包摆在门口,忽然说:

“像要逃难。”

没人接话。

因为这就是逃难包。

只是在正式逃难前,它们还可以被称作“应急包”。

晚上十点,赵兰又测了一次体温。

三十六点七。

陆建国三十六点四。

陆沉三十六点五。

数字都正常。

但正常数字现在也只能带来很短暂的安心。

陆沉把体温记到笔记本上。

期、时间、姓名、温度。

赵兰坐在旁边,看着他写,忽然说:

“如果那个女人只是普通发烧呢?”

陆沉知道她说的是海州回来的女顾客。

“那她也会被隔离观察。”

“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叫了安保。”

陆沉停下笔。

赵兰低声说:

“她一直说自己没病。可我们都躲她。她可能只是太害怕了。”

陆沉看着母亲。

“她差点咬人。”

“我知道。”赵兰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人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连害怕都像罪。”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让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

“害怕不是罪。但隐瞒风险,会害死别人。”

赵兰沉默。

陆建国坐在旁边,说:

“你可怜她,不代表你要靠近她。”

赵兰看向他。

陆建国说:

“善心要有距离。没有距离,善心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赵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做销售这么多年,习惯了迎上去,习惯了笑脸,习惯了帮顾客试衣、整理领口、拉拉链、递水、安慰对方身材不胖。

昨天她第一次强迫自己后退。

这对她来说,比陆沉想象得更难。

晚上十一点,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三人同时停住。

陆沉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小区楼下,两个住户正在吵。

一个中年男人提着几袋东西,另一个老太太挡在单元门口,情绪很激动。旁边还有几个人围着。

陆沉听不清全部,只听到几个词。

“医院回来……”

“你别进楼……”

“我妈在住院……”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回家……”

“万一你带病回来呢……”

赵兰走到陆沉身后,脸色变了。

陆建国也过来,看了一眼。

楼下争吵越来越大。

中年男人怒吼:

“我只是去医院给我妈送饭!我没发烧!你们有病吧!”

老太太也不退:

“医院回来就先在外面消毒!现在谁知道你有没有事!”

旁边有人劝,有人拍视频,有人骂老太太多管闲事,也有人说特殊时期谨慎点没错。

陆沉放下窗帘。

“别下去。”

赵兰说:“我也没说下去。”

但她声音很不安。

陆建国走到门口,把门锁反扣上。

又把门后的安全链挂好。

动作不快,却很稳。

楼下争吵持续了十几分钟,最后似乎被社区网格员劝开了。

但那之后,整个楼都不太安静。

楼道里有人走动。

有人开门探头。

有人喷酒精。

有人在业主群里继续吵。

【医院回来为什么不提前说?】

【人家回自己家,有什么错?】

【现在特殊情况,谁知道呢?】

【你们别搞歧视,发热的人也不是罪犯。】

【等真咬人你就知道了。】

【谁再说咬人我报警了。】

这些消息在群里滚动。

赵兰看着群,脸色越来越白。

她低声说:“这还没怎么样呢,邻居就已经这样了。”

陆建国说:“所以我们要提前想。”

“想什么?”

“想真出事的时候,不要指望所有人都冷静。”

陆沉站在窗边,听着楼下渐渐散去的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白天商场里发生的一切,正在以另一种形式进入居民楼。

防控不只是医院和商场的事。

它会进入楼道、单元门、业主群、邻居之间、亲戚之间。

人们会开始互相怀疑。

谁去过医院。

谁从海州回来。

谁发烧了。

谁家孩子咳嗽。

谁买了太多米。

谁门口喷了酒精。

谁隐瞒了什么。

病毒还没有冲进每一户人家。

可它已经先把怀疑送进来了。

凌晨零点,陆沉收到高远消息。

【今晚市里消防、公安、急救联合备勤。你那边能不出门就别出门。】

陆沉回复:

【你在哪?】

高远发来一条语音。

声音很吵。

“刚从城东回来。一个发热的从家里跑出去,咬了小区保安。我们到的时候,小区门口全乱了。老陆,我跟你说,北岭这边压不住太久了。”

语音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高远的声音变得更低。

“今天有人说,海州那边定点医院出事了,但消息没公开。我不知道真假。你自己心里有数。”

陆沉反复听了两遍。

海州定点医院。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他们之前所有的担心都要往最坏方向推。

医院是放大器。

定点医院更是。

陆沉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仍然黑得安静。

可这种安静下面,像有无数扇门正在被撞响。

咚。

咚。

咚。

他打开备忘录,写下四个字。

北线预案。

然后在下面列第一条:

母亲不再去商场。

第二条:

父亲负责家中物资与撤离包。

第三条:

一旦北岭出现多点发热攻击,立即撤向城北。

第四条,他停顿了很久才写。

不等正式封控。

写完后,陆沉盯着最后一行。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做出这个决定,他就不再只是一个遵守通知的普通安保。

他开始为家人保留一条不在通知里的路。

而这条路,可能会在未来救命。

也可能让他再次站到规则之外。

陆沉关掉手机。

黑暗中,他听见父母房间里传来轻微的翻身声。

他们都没睡着。

这个家还亮着一盏小夜灯。

灯光很弱,贴着门缝落在客厅地板上。

陆沉看着那点光,忽然想起父亲白天说过的话:

必须,不等于看不下去。

他闭上眼。

可如果有一天,必须和规则站在两边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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