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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之后》 · 在宁夏的江西人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5

新约克的冬天比陆沉所在的北岭更湿。

冷风从街口灌进来时,会带着地铁口的气、热狗摊的油烟、垃圾袋里的酸腐味,还有救护车尾气里那股刺鼻的金属味。

伊森·米勒不喜欢这种味道。

他在新约克当了十一年急救员,见过太多冬天里的死人。

冻死在地铁通风口边的流浪汉。

吸毒过量倒在公寓卫生间里的年轻人。

凌晨三点因为心梗从床上滚下来的老人。

酒吧门口被酒瓶割开脖子的醉汉。

还有每年流感季里,被一辆辆救护车送进急诊,最后再也没能推出医院的人。

但那天早上,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因为呼叫太多。

急救系统每年都会有崩的时候。流感季、暴雪、枪击、游行、停电,任何一件事都能让调度中心的频道炸成一锅粥。

真正让伊森不舒服的,是调度员在无线电里的语气。

太紧。

像有人一直把手按在她肩膀上。

“Unit 27,响应第七大道便利店,男性,约三十五岁,高热、意识混乱、攻击性行为。报警人称患者咬伤店员。警方已在路上。”

伊森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咖啡。

听到“咬伤”这个词,他皱了一下眉。

驾驶座上的搭档马修·格兰特把警灯打开,救护车从路边猛地冲出去。

“又一个喝多了的?”马修问。

“早上九点?”伊森看了一眼窗外,“也不是不可能。”

马修三十八岁,急救比伊森还早三年。人高,胖,喜欢在车上嚼薄荷糖,嘴里永远带着一股廉价牙膏味。他离过两次婚,常说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比新约克的房租更顽强”。

救护车穿过两条街,警笛声在高楼之间被反复撞回。

街上行人不少。

有人戴着口罩,有人把围巾拉到鼻子上,也有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抬头看救护车。

最近新闻里一直在说新流感。

CDC说风险可控,市政府说不必恐慌,医院说急诊压力略有上升。

伊森不太信“略有上升”这个词。

过去一周,他们接到的发热、呼吸困难和精神异常呼叫明显变多了。昨晚他刚送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体温高得吓人,一直抓自己的脸,说灯太亮,求他们把所有灯关掉。

医生说可能是病毒性脑炎。

也可能是药物反应。

在急诊室,很多解释都像临时贴上去的标签。

车停在第七大道街角时,警察还没到。

便利店门口围了一圈人,但没人敢靠近。

玻璃门从里面裂开一道蜘蛛网状的纹路,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倒了半排,薯片、口香糖和饮料瓶滚得到处都是。

伊森推开车门,戴上手套和医用口罩。

马修从后舱拖出急救包。

“报警人在哪里?”伊森喊。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店员站在门边,左手用毛巾捂着胳膊,脸色惨白。

“这里!这里!”

伊森走过去。

“你被咬了?”

年轻店员点头,声音发抖:“他冲进来,说要水,然后开始砸东西。我让他冷静,他就……他就扑过来了。”

“咬在哪?”

年轻店员把毛巾挪开一点。

小臂上有一圈清晰的牙印,皮肉翻开,血已经浸透袖口。伤口很深,不像普通挣扎中划破的口子。

伊森低声骂了一句。

“马修,先给他包扎。”

马修看了一眼便利店里面:“那个咬人的呢?”

年轻店员回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里面。后面仓库。”

“还清醒吗?”

“他……他一直在撞门。”

话音刚落,便利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有人用身体撞上木门。

围观的人群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伊森回头喊:“都退后!离门远点!”

没人真的听。

新约克人习惯看热闹,也习惯把任何混乱拍下来,发到网上等流量自己长腿跑来。

伊森拎着急救包走进便利店。

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混着血。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汗味、酒味、腐烂的水果味,还有一种更生的腥气,像屠宰场里刚冲过水的地面。

“警察还没到。”马修在身后说。

“那我们就别当英雄。”伊森说,“确认情况,保持距离。”

“你每次说别当英雄,下一秒都会往前走。”

“所以你工资比我高。”

“扯淡。”

两人穿过倒下的货架,来到后仓门口。

门板在震。

里面的人一下又一下撞着门,每撞一次,门框就发出刺耳的呻吟。

伊森把耳朵贴近一点。

里面有喘息声。

很粗,很急。

还有含混不清的低吼。

“先生!能听见我吗?”伊森喊,“我是急救员。我们是来帮你的。请你离开门边,坐到地上。”

砰!

回应他的是更重的一下撞击。

伊森退后半步。

马修把警棍一样的撬杆从墙边拿起来:“我讨厌今天。”

“你昨天也这么说。”

“我今天更讨厌。”

外面终于传来警笛声。

两名警察冲进便利店。

一个年纪大些,黑人,脸上有深深的法令纹;另一个年轻很多,手已经放在枪套上。

“情况?”老警察问。

“男性,高热,攻击行为,咬伤一人,自己把自己关在仓库里,或者被店员关进去。”伊森说,“可能有药物滥用,也可能是神经系统感染。”

“又是这个?”

伊森看了他一眼:“你们最近也遇到过?”

老警察没回答,只是对年轻警察说:“泰勒,。”

仓库里的撞击忽然停了。

门后安静下来。

安静比撞击更糟。

伊森举起手,让所有人别说话。

几秒后,门内传来一阵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一下一下。

很慢。

像里面的人正贴着门,用手指摸索缝隙。

年轻警察脸色变了。

老警察拔出,朝伊森点头:“开门。”

马修走到门侧,手握住门把。

“三。”

所有人屏住呼吸。

“二。”

门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

不是人正常嗓子能发出的那种喊叫。

更像喉咙被砂纸磨过,又被什么东西从腔里硬挤出来。

“一!”

马修猛地拉开门。

里面的人扑了出来。

他穿着深色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带歪到一边,像个刚从办公楼里跑出来的普通上班族。

但他的脸已经不像普通人。

皮肤泛着灰白,眼睛充血,嘴唇被咬破,口水混着血沿下巴往下滴。他一出来就直扑最近的马修,双手像爪子一样抓向他的脸。

老警察开了。

两电极扎进男人口。

电流声噼啪响起。

男人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倒下。

他只是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向前冲。

“Shit!”

马修往后退,脚跟撞上货架,差点摔倒。

伊森从侧面扑过去,用肩膀顶住男人口,把他撞回仓库门框上。

撞击的瞬间,伊森感觉像撞到一块发烫的肉墙。

男人的体温高得离谱,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热。

他张嘴咬向伊森的脖子。

伊森用前臂顶住他的下巴。

牙齿咔地咬在急救服袖子上。

布料被撕开一条口子。

马修从后面抱住男人胳膊,年轻警察也冲上来帮忙。三个人合力才把他按到地上。

男人挣扎得像疯了一样。

手指在地砖上抓出刺耳声音,指甲翻开,血抹了一地,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镇静剂!”伊森吼。

马修腾出一只手,从包里摸出注射器。

“剂量?”

“照暴力谵妄给!”

老警察用膝盖压住男人肩膀,咬着牙骂:“这他妈是流感?这他妈是流感?”

注射器扎进男人大腿。

一下不够。

又补了一针。

足足过了几十秒,男人的挣扎才慢慢变弱。

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死死盯着伊森。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伊森见过疯子、瘾君子、精神病发作的病人,也见过临死前因缺氧而表情扭曲的人。

可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屋子里的灯全灭了,只剩下某种本能还在黑暗中动。

男人终于被固定上担架时,便利店外已经乱成一片。

被咬的店员坐在救护车后门旁边,马修给他重新清创包扎。他看起来比刚才更糟,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一直说冷。

“我是不是会得狂犬病?”年轻店员问。

“我们会送你去医院。”马修说,“医生会处理。”

“他有病,对吧?那人是不是有病?”

马修没回答。

伊森走到车后,看了一眼店员的伤口。

伤口周围已经有些红肿。

这不正常。

咬伤后感染会发生,但不会这么快。

他摸了摸店员额头。

热。

“你刚才体温多少?”

马修说:“三十八点六。五分钟前三十七点九。”

伊森皱眉。

五分钟升这么快?

他回头看向担架上的男人。

男人被束缚带固定住,嘴上加了防咬护具,身体还在轻微抽动。监护仪显示心率一百六十七,体温四十点二。

“去哪家?”马修问。

伊森拿起无线电:“Unit 27,请求接收医院信息。患者高热、攻击性行为、咬伤他人,疑似神经系统感染。”

调度中心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很不寻常。

以往调度员会快速给出最近可接收医院。

这次她像是在查一份越来越短的名单。

“Unit 27,前往圣马修医疗中心急诊。注意,医院目前处于高负荷状态。”

马修嘀咕:“哪天不是高负荷?”

救护车门关上。

伊森坐在后舱,背对着车门,一只手按在担架边缘,一只手记录生命体征。

车开动后,街景在后窗里晃动。

便利店外围观的人群还没散。

有个女人举着手机,对着救护车拍。

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停在路口。

两个孩子隔着街道看热闹。

警察正在拉黄色警戒带。

很快这段视频会出现在网上。

标题也许会写:

新约克便利店男子疑似狂犬病发作。

流感病人攻击店员。

又一起药物滥用导致暴力事件。

伊森低头看着担架上的男人。

男人的眼球在眼眶里缓慢转动,像在寻找声音来源。每当救护车外有鸣笛声,他的喉咙里都会发出含混的低吼。

那声音让伊森不舒服。

像狗听见哨声。

又像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回答远处的呼唤。

“伊森。”马修在驾驶室喊,“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市卫生局说最近的流感病例增长百分之三十。CDC还说可控。”

“他们总说可控。”

“你觉得可控吗?”

伊森没有回答。

担架上的男人忽然用力挣了一下。

束缚带绷紧,金属扣撞在担架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旁边被咬的店员吓得缩到角落。

“他怎么还在动?”店员声音发抖,“你们不是给他打药了吗?”

伊森伸手按住病人的肩。

“镇定剂对不同人起效不同。”

这句话是职业性的。

标准、冷静、正确。

但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抵达圣马修医疗中心。

急诊入口外比伊森预想的还乱。

三辆救护车排在前面。

两个保安正在拦家属。

一名护士推着轮椅从里面冲出来,后面有人喊医生。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一开一合,里面全是人声。

伊森和马修把担架推下车。

刚进急诊,他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消毒水。

呕吐物。

汗。

血。

恐惧。

护士站后面,一个戴着护目镜的护士抬头看见他们,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又是攻击性发热?”

伊森捕捉到“又是”这个词。

“男,约三十五岁,体温四十点二,极度攻击性,咬伤他人,对反应异常,镇静剂延迟起效。”

护士快速记录:“咬伤者呢?”

“同车,体温上升,伤口红肿。”

护士停了一下。

“两个都进隔离观察区。”

“还有隔离区吗?”马修问。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走廊尽头,能关门的都算。”

他们推着担架穿过急诊大厅。

大厅里坐满了人。

有人捂着口咳嗽。

有人裹着毯子发抖。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不停流口水。

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戴着口罩哭,旁边警察正给她做笔录。

伊森经过一间处置室时,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两个警察押着一个女人出来。

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病号服,双手被约束带固定,嘴上全是血。她的头发湿透,眼睛瞪得很大,一边挣扎一边发出类似哭又类似笑的声音。

她身后,一个医生按着左手,白大褂袖口被血染红。

伊森脚步停了一下。

他想起便利店里的男人。

一样的眼睛。

一样空。

医生抬头看见伊森,疲惫地说:“别盯着看了。今天第五个。”

第五个。

这个数字让伊森后背发冷。

他们把便利店男人推进临时隔离区。

所谓隔离区,其实是急诊后侧一条走廊。几间原本用作留观的小房间门口贴着黄色警示标识,墙边临时摆着几排担架。每个病人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帘子。

一个护士正在给病人量体温,另一个保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防暴叉。

医院里出现防暴叉,本身就是一件很怪的事。

马修低声说:“我开始怀念枪伤了。”

伊森看了他一眼。

马修耸肩:“至少枪伤知道怎么处理。”

护士接手病人时,便利店店员突然开始呕。

他捂住喉咙,身体弯下去,脸色从惨白变成不正常的红。

“我好热。”他颤声说,“我好热。”

伊森伸手摸他额头。

烫。

比车上更烫。

“量体温。”伊森说。

护士把体温枪对准他额头。

三十九点四。

马修愣住:“不可能吧?他半小时前还不到三十九。”

店员抬起头。

他看向急诊头顶的灯,眼睛眯得很紧,像那白色灯光刺得他无法忍受。

“能不能……关灯?”他喃喃说,“太亮了。”

伊森的手慢慢收紧。

护士也看向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混乱。

有人喊:“按住他!按住!”

接着是器械盘摔在地上的声音。

一个实习医生从病房里退出来,手腕鲜血直流。

他身后的病床上,一个刚刚还被镇静的病人猛地坐起,扯断半边约束带,张嘴咬向离他最近的护士。

保安冲上去。

护士尖叫。

警报声响起。

急诊大厅外,有家属还在排队等号。

电视屏幕上,新闻主播仍在用平稳的语调说:

“CDC表示,目前新型流感总体风险仍处于可控范围,民众无需过度恐慌……”

伊森站在走廊中央,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这不是普通流感。

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急诊。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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