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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之后》 · 在宁夏的江西人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5

秦峥约陆沉见面的地方,是北岭老城区一家烧烤店。

店名叫“老马烧烤”,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啤酒广告。店里一共八张桌子,墙角立着一台旧冰柜,里面冻着羊肉串、板筋、鸡翅和一排排绿色玻璃瓶啤酒。

这种地方陆沉以前常来。

那时候他还在队里,训练结束或者夜里出完任务,几个年轻队员坐在一起,点一把肉串,两盘毛豆,一人一瓶冰啤酒,嘴上说着明天不练了,第二天照样五点半跑。

秦峥总是嗓门最大的那个。

他能从烤羊腰子聊到枪械保养,从女朋友吵架聊到队里新来的警犬,最后再拍着陆沉肩膀说:“老陆,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闷,早晚闷出病。”

后来陆沉真出了事。

秦峥反倒不太会说话了。

晚上七点十五分,陆沉到店门口时,秦峥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剪得很短,肩背挺直。哪怕没穿制服,身上也有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纪律感。

桌上放着两瓶北冰啤酒,一盘拍黄瓜,还有一把刚烤好的羊肉串。

秦峥看见陆沉,抬手招呼。

“这边。”

陆沉走过去坐下。

秦峥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你这安保制服脱了,倒还像个人。”

陆沉拿起筷子。

“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秦峥把一瓶啤酒推过去,“你现在工资多少?别跟我抢。”

陆沉没接酒。

“我一会儿还开车。”

“你以前也不开车喝酒。”秦峥啧了一声,“一点没变。”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有点别扭。

以前两个字,在他们之间像一块没收拾净的玻璃渣。

不碰还好,一碰就扎。

秦峥把酒收回来,给陆沉倒了杯热茶。

“行,喝茶。退役养生陆师傅。”

陆沉端起茶杯。

“最近很闲?”

“闲?”秦峥嗤笑,“你看我像闲的样子吗?我这是忙里偷生,专门来看看你有没有被商场大爷大妈欺负。”

陆沉说:“今天刚按了一个醉鬼。”

“听说了。”秦峥说,“你们商场保安群消息传得挺快。有人拍视频,我同事刷到了。”

陆沉皱眉:“传开了?”

“没火。”秦峥说,“视频太短,没看点。你又没把人摔地上,标题都不好取。”

陆沉没说话。

秦峥咬了口羊肉串,含糊道:“不过你还是那样。动作净,没多余的。按人跟按训练假人似的。”

“别说这个。”

秦峥停了一下。

“行,不说。”

店老板老马端着一盘烤板筋过来,认出秦峥,笑着说:“小秦,好久没来了啊。你们队里最近不聚了?”

秦峥笑道:“忙。”

老马又看向陆沉,眼神顿了顿。

“这不是小陆吗?也好久没见了。”

陆沉点头:“马叔。”

老马把盘子放下,叹了口气:“年轻人还是得多出来走走,别老闷着。以前你们几个多热闹啊,半夜来吃饭,把我这小店吵得跟市场一样。”

秦峥赶紧打岔:“马叔,再烤二十个羊肉串,少辣。”

“行。”

老马走后,秦峥把板筋往陆沉面前推了推。

“吃。”

陆沉夹了一串。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

烧烤店里很热,窗户上蒙着白雾。隔壁桌三个年轻人正在划拳,一边刷短视频一边笑。电视挂在墙上,声音不大,正在播本地新闻。

这一切都很生活化。

油烟、啤酒、肉串、塑料凳、服务员喊号。

平常得让人想不起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热。

秦峥吃完一串,忽然说:“队里最近加了几次演练。”

陆沉抬眼。

秦峥没有看他,而是低头剥毛豆。

“什么演练?”

“突发公共安全事件。”秦峥说,“大型商场、地铁、医院、隔离转运点。反恐、防疫、,打包练。”

陆沉拿着茶杯的手停住。

“因为新约克?”

“官方说不是。”秦峥把毛豆丢进嘴里,“你知道的,官方说什么,我们听什么。”

陆沉盯着他。

秦峥被他看得有点烦。

“别这么看我。我不能跟你说太细。”

“国内有情况?”

秦峥没回答。

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陆沉换了个问法:“你们接到内部通报了?”

秦峥放下瓶子,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以前队里养成的习惯。

他想说,但不能说的时候,就会敲两下桌子。

陆沉明白了。

“哪一类?”

秦峥看着他。

陆沉说:“公共卫生?暴力事件?输入病例?还是医院异常?”

秦峥嘴角扯了扯。

“你他妈不当特警可惜了。”

“我本来就是。”

秦峥沉默了。

这句话落下后,桌子上的气氛冷了一点。

隔壁桌还在笑,电视里的本地新闻切到交通事故,店外有外卖骑手推门进来取餐。这个角落却像被单独隔开。

秦峥低声说:“老陆,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沉把茶杯放下。

“我知道。”

秦峥搓了搓脸。

他比陆沉大两岁,今年二十五。队里的人都说他心大,能吃能睡,遇事嘴贫,但陆沉知道秦峥并不是真的没心没肺。

只是有些人害怕沉默,于是习惯把所有难受的东西都用玩笑盖过去。

两年前那次任务后,秦峥来家里看过陆沉三次。

第一次拎着水果,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那孩子活了。”

第二次带来队里兄弟凑的钱,陆沉没收。

第三次,他喝多了,在楼下给陆沉打电话,电话接通后沉默了很久,只说:“要是当时我站你那个位置,我可能也开。”

陆沉后来没有再让他来。

不是怪他。

是不想再看见队里的人用那种“你其实没错,但我们也没办法”的眼神看自己。

秦峥深吸了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来。

“最近新闻你也看了吧?”

“看了。”

“新约克那边不只是流感。”秦峥说,“至少不只是普通流感。”

陆沉没有话。

秦峥继续说:“公开通报里说,部分患者伴随神经系统症状。内部材料说得更谨慎,用词是‘高攻击性谵妄行为’。”

“咬人?”

秦峥眉头跳了一下。

“你也看到视频了?”

“网上有。”

“别乱转。”秦峥压低声音,“很多视频真假难辨,容易被当成造谣。”

“所以是真的?”

秦峥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说:“有一部分是真的。”

陆沉的目光沉了下去。

秦峥拿起一签子,折成两段,又把断掉的木签放在盘子边。

“这几天队里要求所有人加强个人防护,备勤时间延长。医院、机场、高铁站、学校、商圈,全部重新做预案。我们还领了新的防护包。”

“什么级别?”

“比普通传染病高一点。”秦峥说。

“防暴装备也发了?”

秦峥看了他一眼。

陆沉已经有答案了。

防疫和防暴一起准备,说明上面担心的不只是病人,更担心人群失控,或者病人本身具有攻击性。

“国内现在有病例吗?”陆沉问。

秦峥夹了一筷子拍黄瓜,慢慢嚼完。

“别问。”

“那就是有。”

“我说了,别问。”秦峥语气重了一点,“我今天找你不是来泄密的。”

陆沉看着他。

秦峥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只是作为朋友提醒你,家里备点东西。口罩、消毒、常用药、米面油、水。车油加满。证件、现金放在一起。你妈在商场,人多,你多留意。”

陆沉说:“我已经在准备。”

秦峥挑眉:“动作挺快啊。”

“昨天看到新闻了。”

“你还是那个德行。”秦峥说,“一看见不对就先把退路想了。”

陆沉说:“这是坏事?”

秦峥摇头。

“现在不是。”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笑。

陆沉第一次从他眼睛里看见了真正的疲惫。

“队里压力很大?”

“不是压力大。”秦峥说,“是感觉不对。”

“哪里不对?”

秦峥靠在椅背上,望着烧烤店油乎乎的天花板。

“以前演练,不管是反恐、火灾、踩踏、,虽然乱,但都有边界。你知道对象是谁,目标是什么,最坏能坏到哪儿。可这次不一样。上面说是传染病,但让我们准备强制隔离、转运护送、医院秩序维护、重点场所封控,还特别强调被咬伤人员处置。”

他顿了顿。

“你听明白了吗?”

陆沉说:“听明白了。”

传染病本身不需要强调“被咬伤人员”。

除非咬伤具有特殊风险。

秦峥低声骂了一句:“妈的,我现在宁愿它是普通流感。流感最起码知道怎么防。”

这时,墙上的电视忽然切到国际新闻。

画面里是新约克街头。

几辆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警灯闪烁。字幕滚动:

【新约克不明流感病例持续增加,CDC称正调查部分患者攻击性行为】

烧烤店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隔壁桌一个年轻人笑道:“这外国人也太疯了,流感还能咬人?”

另一个人说:“丧尸片看多了吧。”

第三个人接话:“要真丧尸爆发,我先去把超市抢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秦峥看着电视,没笑。

陆沉也没笑。

电视画面很快切到专家连线。

专家说,公众不必恐慌,类似攻击行为可能与高热、药物滥用、基础精神疾病等因素有关,目前没有证据显示该疾病存在大规模跨国传播风险。

“没有证据。”秦峥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陆沉看向他。

秦峥说:“没有证据,不代表没有。”

这句话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陆沉心里。

不重,但往下沉。

两人吃到八点半。

秦峥接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队里同事,问他明早备勤时间。

第二个像是指挥室,秦峥只说“收到”。

第三个电话接完后,他脸色明显沉了一些。

陆沉没有问。

秦峥把账结了。

出门时,外面风很硬,吹得路边塑料袋贴着地面乱跑。

北岭下了一天小雪,路边积了一层脏白色的冰。烧烤店门口停着几辆车,挡风玻璃上结着薄霜。

秦峥点了一烟,又看了陆沉一眼。

“真不抽了?”

“早戒了。”

“你以前压力一大就抽。”

“现在没压力。”

秦峥笑了一声。

“你骗鬼呢。”

陆沉把手进外套口袋。

“队里最近会封闭管理吗?”

秦峥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可能。”

“多久?”

“不知道。”

“如果真有事,你能出来吗?”

秦峥把烟吐出去。

白雾在寒风里散开。

“我是现役,你说呢?”

陆沉沉默。

这就是两人之间最大的区别。

秦峥还在体系里。

如果城市出事,他要往最危险的地方去。

陆沉已经离开体系。

如果城市出事,他可以先带家人走。

这不是谁对谁错,只是位置不同。

秦峥忽然笑了笑:“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以前不也这样?哪儿响往哪儿冲。”

陆沉说:“现在不了。”

“真不了?”

“我爸今天也这么问我。”

“陆叔怎么说?”

陆沉想了想。

“他说先想我妈。”

秦峥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陆叔比你懂。”

“嗯。”

秦峥把烟按灭在路边垃圾桶上的烟灰槽里。

“那你听他的。真有情况,先带阿姨走。别往市中心,别往医院,别往地铁和地下空间。你们商场有地下车库吧?”

“有。”

“少去。”秦峥说,“尤其别让阿姨下去。”

陆沉看着他。

“你们通报里提了地下空间?”

秦峥没回答。

陆沉说:“医院、地铁、商场地下、车站。这些都是高风险点?”

秦峥烦躁地舔了舔后槽牙。

“你能不能别这么敏锐?”

“职业病。”

“你现在是保安。”

“习惯还在。”

秦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

“老陆。”

“嗯。”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别再把自己当成队里的人。”

陆沉没说话。

秦峥说:“你已经退了。你没义务往前冲,也没人会给你命令。你只要把叔叔阿姨护住,把自己护住,就够了。”

陆沉低声道:“如果别人就在眼前呢?”

秦峥被问住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两年前,那个孩子也在陆沉眼前。

秦峥沉默很久,才说:“那就先确认你救得了。”

陆沉看向他。

秦峥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冷。

“救不了还冲,那不叫勇敢,叫把命也赌进去。”

风吹过两人之间。

陆沉没有反驳。

秦峥说得难听,但对。

手机震了一下。

秦峥看了一眼消息,神色立刻变了。

“我得走了。”

“回队里?”

“嗯,临时通知。”

陆沉问:“严重?”

秦峥收起手机,拉上羽绒服拉链。

“还没到严重的时候。”

他说完,顿了一下。

“但可能快了。”

两人走到路边。

秦峥的车停在不远处,一辆黑色普通轿车,车里放着一个迷彩背包。

他打开车门,又回头说:“你明天要是有时间,再去买点东西。别一次买太多,容易引人注意。分几家超市买。”

“我知道。”

“口罩买医用的,N95也备点。酒精别买太多,易燃。碘伏、纱布、退烧药、止泻药、抗生素能备一点就备一点。还有水,桶装水比小瓶划算。”

陆沉说:“你这是泄密?”

秦峥骂道:“这是生活常识。”

陆沉点头。

秦峥上车前,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

“什么?”

“如果看到网上有那种被咬后发疯的视频,别发群,别转朋友圈。保存可以,别传播。”

陆沉看着他。

“为什么?”

秦峥说:“一是容易被当造谣。二是……”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

“二是有些东西,上面可能还没准备好让所有人知道。”

说完,他关上车门,发动汽车。

黑色轿车并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街口。

陆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烧烤店的暖光从身后照出来,街对面药店还亮着灯,LED屏上滚动着“感冒发烧请及时就医”。一个外卖骑手停在药店门口,跺着脚等单。

城市还在正常运转。

晚高峰的尾巴刚过去,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里坐着加班的人、下课的学生、买完菜回家的老人。

没有人觉得明天会不一样。

陆沉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昨天写下的物资清单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又加了几项。

车载应急电源。

对讲机。

水桶。

过滤壶。

打火机。

手套。

撬棍。

地图。

现金。

写完后,他停顿了几秒。

又新建了一个备忘录。

标题是:

路线。

第一行:

避开市中心。

第二行:

避开医院。

第三行:

避开地下空间。

第四行,他打了两个字。

往北。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陆沉脸上,显得他的眼睛很深。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

很短。

从城市另一端响起,又很快被风声和车流吞没。

陆沉抬头望了一眼。

那声音离他很远。

但他忽然想起秦峥刚才的话。

还没到严重的时候。

但可能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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