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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之后》 · 在宁夏的江西人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5

北岭市的第一条红色通知,是在凌晨发出来的。

不是最高级别的红色预警。

也不是正式封城。

只是一张社区工作群里转发出来的图片,标题用了红底白字。

关于进一步加强冬季呼吸道疾病防控工作的紧急通知

发通知的单位,是北岭市卫健、公安、市场监管、应急管理几个部门联合署名。

内容不长。

一、全市医疗机构加强发热门诊管理。

二、商场、超市、车站、学校、养老院等重点场所严格落实测温、登记、消。

三、发现发热伴明显精神异常、攻击行为人员,应立即报警并联系急救,不得自行处置。

四、各单位不得隐瞒、迟报、漏报相关异常情况。

五、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减少非必要聚集。

陆沉看到这张图的时候,是早上五点四十七分。

发图的人是刘婶。

小区业主群里一夜没停。

先是有人说市三院急诊不让进了。

然后有人说城南养老院被救护车拉走好几个人。

再后来,有人说北岭百货昨天三楼也出了事。

群主出来让大家不要传谣。

几个消息被撤回。

到了凌晨,这张红底通知又被转发进来。

通知一出现,群里反而安静了几分钟。

像所有人都在看。

然后消息开始爆炸。

【这是什么意思?攻击行为?】

【官方都写攻击行为了,那网上说咬人是真的?】

【发热加精神异常要报警?不是去医院?】

【我昨天还带孩子去商场了,怎么办?】

【北岭百货昨天是不是真有海州回来的人?】

【别乱说,小心被请喝茶。】

【通知都出来了,还不让说?】

陆沉坐在床边,看着群消息一条条往上滚。

窗外天还没亮。

屋里很静。

父母房间门关着,客厅暖气管道偶尔轻轻响一声。平时这个时间,小区里只有早起买菜的老人和上早班的人,现在连楼下都比往常安静。

陆沉把通知保存下来。

然后打开秦峥的聊天框。

秦峥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晚:

【从现在开始,别把任何发热咬人事件当个案。】

陆沉没有再发消息。

现在发也未必有人回。

他起身洗漱,出来时,陆建国已经在客厅。

茶几上放着那张北岭市地图,还有昨晚整理好的旧军绿色帆布包。

父亲也看到了通知。

“醒了?”陆建国问。

“嗯。”

“你妈还没醒。”

“让她睡。”

陆建国点头。

他今天没有煮粥,只是烧了一壶水,旁边放着三个杯子。

陆沉坐到茶几旁。

父子俩都没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建国把手机递给他。

是老战友发来的消息。

【城北物流园今天开始限制外来车辆进入,几个仓库正在做盘点。听说上面要求重点物资登记。情况不太对。你那边让孩子别往医院去。】

陆沉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城北开始管物资了。”

“嗯。”陆建国说,“比商场经理聪明。”

陆沉看了父亲一眼。

陆建国语气平静:“城市里真出事,物资比钱管用。粮油、水、药、燃料,先登记,后调配。这个动作越早,后面越稳。”

“但也会引起恐慌。”

“所以才叫限制外来车辆,不叫物资管制。”

陆沉沉默。

父亲在部队里当过连长,后来虽然退下来很久,但对这种基层组织的判断仍然很准。

很多命令不会一上来就写得很重。

先是“加强管理”。

再是“限制进入”。

然后是“临时管控”。

最后才是“封锁”。

名称会变,动作一步步加重。

陆沉问:“你觉得今天商场还开吗?”

“会。”陆建国说。

“为什么?”

“因为通知没让关。”陆建国看着地图,“商场、超市现在是生活物资供应点,关了更乱。上面会要求它们开,但也会要求防控。矛盾就压到你们这些一线身上。”

这句话很准。

商场不能关。

可商场开着,就会吸引人群。

人群越多,风险越高。

风险越高,安保、工作人员、顾客之间的冲突就越多。

陆沉低声说:“今天可能更麻烦。”

陆建国说:“所以今天让你妈别去了。”

“她未必听。”

“我来说。”

父子俩正说着,赵兰卧室门开了。

她披着外套出来,头发有些乱,显然也没睡好。

“你说什么?”

陆建国转头。

“今天请假。”

赵兰坐到沙发上,揉了揉额头。

“你们又来了。”

陆沉把红色通知递给她。

赵兰接过去,看完后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昨天刚亲眼见过那个从海州回来的女顾客,也亲眼看见对方从哭着说“我没病”,到突然张嘴要咬陆沉。

通知上的“发热伴明显精神异常、攻击行为人员”几个字,对她来说不是抽象文字。

是昨天三楼柜台前那张发红、出汗、恐惧又崩溃的脸。

赵兰把手机放下。

这一次,她没再说“商场没关”。

也没再说“生活还得过”。

她只是问:“我怎么跟经理说?”

陆沉说:“就说昨天近距离接触了发热顾客,今天居家观察。”

赵兰皱眉:“这样会不会被他们嫌弃?”

“这是事实。”陆沉说,“而且现在通知要求不得隐瞒异常情况。你主动说明,比去了以后被人知道更好。”

陆建国点头:“听他的。”

赵兰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柜台经理发消息。

她打字很慢。

删删改改好几次。

最后发出去:

【经理,我昨天在柜台近距离接触过那名身体不适顾客,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也戴了口罩,但为了稳妥,今天想请一天假在家观察。柜台盘货的事我可以线上配合,有需要随时联系。】

消息发出去后,赵兰一直盯着屏幕。

一分钟后,经理回复。

【现在正缺人,你确定不来?昨天商场已经消了,那位顾客也不是确诊,你不用太紧张。】

赵兰看见这句话,脸色不太好看。

陆沉伸手:“我来回。”

赵兰立刻把手机往回拿。

“不用,我自己说。”

她低头打字。

【我知道现在忙,但我昨天离得比较近,自己也不放心。如果我今天到岗,同事和顾客知道后也会紧张。请您理解。】

这次经理隔了很久才回。

【行吧,那你在家观察,有情况及时报备。】

赵兰松了一口气。

随后又有点不安。

“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陆建国说:“不高兴也比出事强。”

赵兰瞪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早饭时,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电视里正在播早间新闻。

主持人语气仍然平稳,但新闻内容已经比前几天密集很多。

海州新增数例境外输入关联发热病例。

WHO称新型呼吸道病毒在多国出现有限传播。

CDC表示新约克医疗压力有所增加。

国内多地加强口岸筛查和发热门诊管理。

专家提醒公众减少不必要聚集。

画面里,海州机场出现了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

旅客排队测温。

行李箱在传送带上缓慢移动。

有人戴着N95,有人穿着一次性雨衣,有人把孩子抱在怀里不让碰扶手。

赵兰看着电视,低声问:“海州是不是要封了?”

陆沉没有回答。

陆建国说:“至少会先管起来。”

“那昨天那个女人……”

赵兰没说完。

她仍然会想起那个女人拉着行李箱,站在三楼柜台前,说自己只是害怕。

陆沉说:“她会被隔离。”

“如果她丈夫真被咬了呢?”

陆沉停了一下。

“那她也可能已经感染。”

赵兰沉默。

过了很久,她说:“那她是不是就不该回来?”

这个问题没人能轻易回答。

理性上,她不该回来。

她有高风险接触史,应该留在海州观察。

可情感上,她只是想回家。

她害怕被一个人留在高风险城市,害怕丈夫出事,害怕自己被隔离,害怕所有人都把她当危险。

灾难从来不会只考验人性里的善恶。

它更常考验普通人的软弱、侥幸和害怕。

而这些东西,每个人都有。

上午九点,陆沉接到老王电话。

“你今天能早点来吗?”

老王声音很疲惫。

“商场开门前要开会。昨晚市里发通知了,今天防控升级。三楼昨天那事,经理也挨上面问了。”

“我十点前到。”

“好。”老王停了一下,“你妈今天还来吗?”

“不来,居家观察。”

老王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昨天她吓得不轻吧?”

“嗯。”

“你也注意点。”老王声音低了些,“今天安保部可能会很乱。”

“知道。”

挂电话前,老王又说:“陆沉。”

“嗯。”

“昨天经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他也怕担责。”

“我知道。”

“知道就行。今天你能忍就忍,别正面顶他。”

陆沉没说话。

老王叹气:“算了,当我没说。”

电话挂断。

陆沉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赵兰从卧室里拿出一只小布袋。

里面是她昨天从柜台带回来的几只一次性口罩和一瓶小小的护手霜。

她把护手霜塞给陆沉。

“你们老洗手,手会裂。”

陆沉看着那只护手霜。

粉色包装,上面印着花。

和他身上的黑色安保制服很不搭。

“我不用。”

“拿着。”赵兰说,“裂了就有伤口,有伤口就危险。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陆沉沉默了一下,把护手霜放进口袋。

“谢谢妈。”

赵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今天别冲太前。”

陆沉点头。

“我尽量。”

赵兰皱眉:“别说尽量。”

陆沉看着她。

“我会判断。”

赵兰听见这四个字,反而更担心。

因为她知道,陆沉最危险的时候,往往就是他开始判断的时候。

他出门后,陆建国跟了出来。

楼道里很冷。

陆建国把门带上,没有立刻说话。

陆沉问:“有事?”

陆建国说:“如果今天商场再出现类似情况,你先判断是不是必须上。”

“嗯。”

“必须上,就上。不是必须,就退。”

陆沉看着父亲。

这句话和母亲不同。

母亲希望他别冲。

父亲说的是:

必须上,就上。

陆建国继续说:“但你记住,必须,不等于你看不下去。”

陆沉沉默。

“看不下去,是情绪。”陆建国说,“必须,是责任和能力都在你身上的时候。你要分清楚。”

这句话很重。

陆沉点头。

“我记住了。”

陆建国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把衣领压平。

动作有点生疏。

父子之间很少有这种细小的亲密。

“活着回来吃饭。”陆建国说。

陆沉低声说:“嗯。”

上午九点五十,陆沉到达北岭百货。

商场员工通道外已经排起队。

每个员工都要测温、登记、扫码、签字。门口多了两个保安,旁边放着一箱一次性手套和几瓶消毒液。

陆沉测温。

三十六点四。

登记表上,他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

赵兰那一栏空着。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里走。

安保室里,老王、小刘和几个保安都到了。

老王把新发的工作要求贴在墙上。

红字。

发热攻击人员处置流程

一、发现异常人员,保持距离,不得徒手接触。

二、第一时间疏散周边顾客。

三、通知安保、楼层主管、公安和急救。

四、如有咬伤、抓伤、体液接触,立即登记并隔离观察。

五、必要时使用防暴钢叉、盾牌、约束带控制,避免近距离接触口鼻。

六、相关区域封闭消,现场人员登记。

七、严禁私自传播现场视频、图片和未经核实信息。

小刘盯着第五条,咽了口唾沫。

“钢叉、盾牌、约束带……这不是防抢劫的吧。”

没人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

老王清了清嗓子。

“今天各岗位都小心点。入口、超市、药妆店、卫生间、地下车库重点盯。发现发热、畏光、情绪激动的人,不要逞能。先通知,保持距离。”

他说到这里,看向陆沉。

“特别是你。”

几个保安也看向陆沉。

陆沉点头。

“知道。”

会议室门被推开,商场经理走了进来。

他今天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有明显的青色。

身后跟着楼层主管、客服主管和超市负责人。

经理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市里通知大家都看到了。今天商场正常营业,但防控升级。我要强调几点。”

他抬手。

“第一,不能恐慌。员工不能乱,顾客才不会乱。”

“第二,不能擅自封闭区域。昨天三楼和负一层的事情,对商场影响很不好。以后任何区域封闭,必须由楼层主管和商场值班经理确认。”

老王脸色变了一下。

陆沉没有表情。

经理继续说:

“第三,发现身体不适顾客,要人性化处理,不能粗暴驱赶。我们是商业场所,不是执法机关。”

“第四,所有人严禁外传昨天事件。已经有人把视频发到本地群,客服部一晚上都在处理。再有员工私自拍摄传播,一律开除。”

他说完,目光落到陆沉身上。

“听明白了吗?”

这句话问的是所有人。

但看的是陆沉。

安保室里很安静。

陆沉说:“听明白了。”

经理似乎没想到他这次没反驳。

他停了一下,又说:

“陆沉,我知道你以前有经验。但这里不是你以前工作的地方。我们要的是稳定,不是过度反应。”

陆沉看着他。

“明白。”

经理点头。

“好。今天各部门都按流程来。”

他转身离开。

等门关上,小刘小声说:“这流程要是来不及怎么办?”

老王瞪了他一眼。

“闭嘴。”

陆沉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处置流程。

流程是对的。

但流程有一个前提:

事件愿意按照流程发展。

上午十点半,商场开门。

第一批顾客进入。

今天客流比昨天更多。

原因很简单。

红色通知出来后,更多人觉得该买东西了。

但商场还开着,于是他们来了。

入口测温点排队超过三十米。

负一层超市还没到十一点就开始限流。

药妆店口罩已经售罄,只剩下少量消毒湿巾。

几名顾客因为买不到退烧药和店员吵起来。

地下车库入口开始堵车。

陆沉被安排在一楼入口和负一层之间巡逻。

他走过中庭时,抬头看向三楼赵兰的柜台。

那里今天少了一个人。

柜台前,小周正在和另一个同事整理衣服,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三楼女装区客流也少了不少,昨天的事情虽然被压了下去,但员工和熟客之间总会传出一点影子。

十一点二十,商场广播响起。

“尊敬的顾客朋友,北岭百货提醒您,请科学佩戴口罩,保持安全距离,减少不必要聚集……”

广播还没结束,对讲机里传来急促声音。

“安保!负一层超市入口有人晕倒!”

陆沉立刻转身下楼。

到达负一层时,超市入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个中年男人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购物袋,袋子里滚出几盒药和两瓶水。他妻子跪在旁边,急得直哭。

“他早上就发烧,我说别出来,他非要说家里没药……”

陆沉听见“发烧”两个字,脚步一停。

他没有立刻靠近。

“所有人退后,保持距离。”陆沉喊。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几步,但仍然有人举手机拍。

小刘也赶到,手里拿着一副一次性手套。

“陆哥,怎么办?”

“先别靠太近。”陆沉说,“让他妻子也后退一点。”

女人哭着说:“我不走!他是我老公!”

陆沉看向倒地男人。

男人脸色红,呼吸急促,眼睛半睁着,身体在轻微抽搐。

没有明显攻击行为。

但有高热。

他手边没有血,也没有伤口暴露。

陆沉做出判断:

暂时按急病处理,但保持高风险防护。

“通知120,说明发热晕倒。”陆沉说,“再通知楼层主管,拿隔离带,把入口空出来。”

小刘点头。

这时,倒地男人忽然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呕般的喘息。

他妻子伸手去扶他。

陆沉立刻喊:“别靠近他的脸!”

女人被吓住。

男人猛地坐起,双手捂住眼睛。

“灯……灯太亮了……”

周围人群瞬间后退。

有人尖叫:

“又是这个!”

“别让他起来!”

“快跑!”

恐慌比男人本人更快扩散。

几名顾客推着购物车往后退,撞倒货架。米袋滑落,几个人差点摔倒。有人试图冲出超市入口,和刚进来的人撞在一起。

陆沉第一反应不是扑向男人。

而是转身对小刘喊:

“封入口!人往两侧走,不准往中间挤!”

小刘愣了一下,立刻照做。

陆沉又对另一个保安说:

“拿钢叉和盾牌。快!”

倒地男人还坐在地上,双手捂眼,身体发抖。

他的妻子已经哭得站不稳。

“他不会咬人的,他就是发烧……”

陆沉没有靠近,声音尽量压稳:

“女士,往后退。我们会帮他。”

男人忽然放下手,眼睛发红地看向四周。

他的目光在妻子身上停了一下。

这一秒,他似乎还认得她。

他喉咙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别……”

只说出一个字。

下一秒,他突然扑向妻子。

陆沉已经在他前冲时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徒手上。

旁边保安正好把防暴盾递来。

陆沉接盾,横向顶上去。

男人的身体撞在盾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嘴隔着盾牌边缘咬空,牙齿磕在硬塑边上,声音清晰得让周围人头皮发麻。

“钢叉!”

小刘从侧面用钢叉顶住男人肩膀。

另一个保安也上来帮忙。

男人被三个人压回地面,却仍然挣扎得厉害。他双手抓在盾牌边缘,指甲刮出刺耳声音,口水混着血沫溅在盾面上。

陆沉能感觉到盾牌另一侧传来的力道。

这人比昨天三楼那个女人更危险。

更接近他们最害怕的状态。

“约束带!”陆沉喊。

小刘声音发抖:“在……在这!”

三人合力把男人固定住。

整个超市入口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跑。

有人哭。

有人大喊“丧尸”。

有人被购物车绊倒。

有人挤向扶梯。

老王赶到时,脸色都变了。

“广播疏散!”陆沉说,“负一层临时关闭!”

老王刚要拿对讲机,忽然顿住。

经理刚才说,任何区域封闭必须由值班经理确认。

陆沉看见他的犹豫。

“封。”陆沉说。

老王咬牙,拿起对讲机。

“负一层超市暂停进客!所有安保到入口维持秩序!客服广播引导顾客从安全通道离开!”

这一次,流程被现场撕开了。

几分钟后,经理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压着怒气:

“谁让你们封负一层的?”

老王没有回答。

陆沉拿过对讲机。

“我。”

对讲机里沉默一秒。

经理声音几乎失控:

“陆沉,你是不是听不懂要求?”

陆沉看着被控制在地上、仍然不断咬合的男人。

看着他妻子瘫坐在地上哭。

看着周围被挤得摇摇欲坠的人群。

他平静地说:

“现场出现发热攻击人员,试图咬人。负一层人群密集,不封会踩踏。”

“你等我到现场!”

“等不了。”

说完,他把对讲机还给老王。

老王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急救和派出所到达时,负一层已经被拉起隔离带。

男人被戴上防咬护具抬走。

他的妻子也被带走登记,因为近距离接触且差点被咬。

她离开时一直哭着说:

“他早上还好好的……他早上还知道给孩子煎鸡蛋……”

没人知道该怎么安慰。

下午一点,北岭百货发布通知:

因配合全面消及设备维护,负一层超市区域暂停营业两小时。

一小时后,暂停延长至全天。

下午三点,商场管理层紧急开会。

下午四点,北岭百货宣布:

即起,营业时间临时调整为上午十点至下午六点。

公告里依旧没有提“发热攻击”“咬人”“隔离”。

但所有员工都知道,事情变了。

五点半,陆沉接到秦峥电话。

电话里秦峥的声音很低,背景很嘈杂。

“你们商场今天是不是出事了?”

“嗯。”

“几例?”

“今天一例明确发热攻击,昨天三楼一例,前天负一层一例。还有药店那例。”

秦峥沉默几秒。

“北岭已经有本地链了。”

陆沉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确认?”

“不能这么对外说。”秦峥说,“但你自己按这个判断。”

陆沉看向负一层被封闭的入口。

“市里会怎么做?”

“加强重点场所管控。医院、商场、车站、学校、养老院,都会升级。可能会设临时隔离点。”

“会封城吗?”

秦峥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还没到那一步。”

陆沉闭了闭眼。

这几天,他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还没到严重的时候。

还没到封城的时候。

还没到失控的时候。

可每一句“还没到”,都离“到了”更近一点。

秦峥最后说:

“陆沉,别再相信个案了。你把阿姨留家里是对的。你自己也准备好,必要时直接撤。”

“撤去哪?”

“北边。”秦峥说,“别往市中心,别去医院,别去派出所门口,也别去临时通知的人群点。”

陆沉听出他话里的异常。

“你这是内部建议?”

“不。”秦峥声音很轻,“这是兄弟建议。”

电话挂断后,陆沉站在负一层封控线旁边,看着空下来的超市入口。

地上还有一滩被拖把擦过的水痕。

不知道是矿泉水,还是消毒液。

又或者,是刚才混乱时留下的别的东西。

晚上六点,北岭百货闭店。

比原计划又提前了半小时。

员工从各自通道离开时,没人再抱怨下班早。

大家走得很快。

有些人甚至小跑。

陆沉换下制服,走出后街员工通道。

天已经黑了。

街边药店门口贴出告示:

【退烧药暂时售罄】

【口罩暂时售罄】

【酒精、消毒湿巾限购】

路上行人比前几天少了。

但救护车声音更多。

陆沉坐进车里,没马上发动。

他打开手机,看到本地群里已经有人在传:

【北岭百货负一层出事了,听说有人咬人。】

下一条很快被撤回。

接着群主发:

【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以官方通报为准。】

陆沉把手机放下。

他想起早上那张红底通知里的第四条。

不得隐瞒、迟报、漏报相关异常情况。

可在真正现场,每个人仍然本能地想把事情压小。

商场想压小。

医院想压小。

城市想压小。

每个人都想相信,只要把坏消息的声音调低,它就不会真的变大。

可病毒不听通报。

也不看通知。

它只在人的身体里复制,在空气里漂,在血和唾液里等待下一个入口。

陆沉启动车子,驶向家。

路过市三院方向的路口时,他远远看见那边有警灯。

不止一辆。

蓝红色的光在夜色里闪烁,把半条街都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靠近。

只是转向绕开。

秦峥的话还在耳边。

别去医院。

别去派出所门口。

别去人群点。

北边。

陆沉握紧方向盘。

他知道,自己今晚回家后,要和父亲重新讨论路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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