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约克下雨了。
不是大雨。
细、冷、密,像一层灰色的针,从天上斜斜扎下来。
伊森坐在救护车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只已经凉透的纸杯咖啡。杯壁被他捏得有些变形,咖啡表面浮着一圈淡棕色的油膜。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
马修比他更糟。
他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没点着的薄荷糖,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把自己临时关机。
车窗外,圣马修医疗中心急诊入口的灯还亮着。
救护车一辆接一辆进来,又一辆接一辆离开。医院门口的临时帐篷比昨天多了两个,黄色警戒带被雨水打湿,贴在路障上。几个警察站在雨里,雨衣下摆不断滴水。
伊森看见一个护士从急诊侧门出来,扶着墙吐了。
吐完后,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重新戴好口罩,又走了进去。
马修睁开一只眼。
“她叫什么来着?”
“艾琳。”伊森说。
“她昨天是不是也在?”
“在。”
“前天呢?”
“也在。”
马修闭上眼,轻声骂了一句。
“他们会把人用死。”
伊森没有接话。
因为他们自己也快被用死了。
无线电里,每个单位的声音都越来越哑。
调度员不再像以前那样保持冷静的节奏,她说话变快了,句子之间空隙越来越短,像一口气要同时压住整座城市的报警电话。
发热。
攻击。
咬伤。
意识混乱。
养老院。
地铁站。
医院门口。
公寓楼。
便利店。
学校门口。
这些词不断从无线电里冒出来,像一串永远删不完的故障代码。
马修忽然开口:“你给劳拉打电话了吗?”
伊森摇头。
“只发了消息。”
“她怎么说?”
“问我是不是又有枪击。”
马修苦笑:“在新约克,说‘不安全’通常就等于枪击。”
伊森看着窗外。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把医院灯光拉成长长的白线。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说别让艾米来。”
“我说了。”
“我是说,让她们离开新泽西。”
伊森沉默。
马修转头看他。
“你觉得太夸张?”
“不。”伊森说,“我觉得还不够。”
马修没再说话。
这句话说出来后,车里安静了很久。
上午九点,所有急救单元收到了一条系统通知。
内容比前几天更正式。
【市卫生局与CDC联合提醒:近期发现部分发热患者伴随神经系统异常症状。所有EMS人员遇到高热、畏光、攻击性行为、咬伤事件时,应加强个人防护,避免近距离接触患者口鼻及体液。未经授权,不得拍摄、传播相关现场影像。】
马修看完后笑了。
“他们终于承认咬伤了。”
伊森盯着最后一句。
未经授权,不得拍摄、传播相关现场影像。
他说:“他们更在意最后一句。”
马修转头。
“他们不让我们说。”
伊森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马修是对的。
这几天,急救员、护士、警察、医院保安,所有一线人员都看见了那些不该出现在普通流感里的东西。
被镇静两次还挣扎的病人。
被咬十几分钟后迅速高热的乘客。
把自己指甲抓翻仍然撞门的老人。
对灯光和声音异常敏感的患者。
还有越来越多的防咬护具、约束带、隔离区和无法解释的死亡。
可电视里,CDC发言人依然说:
“目前情况仍在调查中。”
“公众无需恐慌。”
“请避免传播未经证实的视频。”
伊森不是不理解。
他知道城市不能乱。
如果今晚新约克所有人都相信“被咬的人会变”,那医院、地铁、超市、枪店、出城高速都会在几个小时内被挤爆。恐慌会比病毒先人。
但他同样知道,隐瞒不会让病毒停止传播。
它只会让每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坐地铁、去医院、送孩子上学、和一个正在发热的人并肩排队买咖啡。
上午十点零四分,调度中心派发任务。
“Unit 27,响应布朗克斯北区养老院,多名老人高热,护工受伤,现场报告有攻击行为。警方已通知。请注意,该地点昨已有相关病例转运记录。”
马修抬头。
“昨已有相关病例?他们昨天把人送走,今天又?”
伊森扣上防护服拉链。
“走。”
救护车驶入雨里。
布朗克斯北区的那家养老院名叫圣安之家,坐落在一片老旧住宅和小型商铺之间。外墙是灰黄色的,门口有一块被雨水淋得发暗的牌子,上面写着“温暖、尊严、陪伴”。
警车已经到了两辆。
养老院门口站着几个护工,脸色煞白,身上披着塑料雨衣。其中一个女孩坐在台阶上,左手缠着毛巾,血从毛巾边缘渗出来。
伊森下车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只手。
“被咬了?”他问。
女孩点头,嘴唇哆嗦。
“麦克先生咬的……他以前很好,他以前从来不这样……”
马修蹲下检查伤口。
咬在虎口附近,伤口不大,但很深,边缘已经红了。
“多久了?”
“十分钟……不,十五分钟,我不知道……”
伊森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她还清醒。
没有畏光,没有明显高热。
但他已经不敢用“还好”来判断任何事。
“先上车,隔离坐。”伊森说,“不要碰伤口,不要摘口罩。”
女孩立刻哭了。
“我会死吗?”
伊森停了一下。
他说不出“不会”。
最后只能说:
“我们会尽快送你去医院。”
这句话在过去意味着希望。
现在听起来像一句很薄的纸。
养老院里面的情况比外面糟。
一楼大厅的灯关了一半,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披着毯子,惊恐地望着走廊深处。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尿味、雨水和血腥味。
一个护工带他们往里走。
“最开始是麦克先生。他昨晚开始发烧,怕光,一直说房间太亮。我们给他关灯,让他休息。早上送早餐的时候,他咬了安娜。然后隔壁房间的伯顿太太也开始撞门……”
“他们互相接触过吗?”伊森问。
“他们在同一层。”护工声音发抖,“昨天晚上大家一起吃晚餐。”
同一层。
一起吃晚餐。
如果气溶胶传播是真的,这个养老院从昨晚开始就已经是一个封闭培养皿。
走廊尽头传来撞击声。
砰。
砰。
砰。
声音很规律。
像有人用身体撞门。
马修低声说:“我讨厌这个声音。”
伊森说:“我也是。”
两名警察站在一扇房门前,表情紧张。
其中一个说:“里面有两个老人,一个护工。护工可能已经受伤。我们尝试开门,他们从里面顶住了。”
“能沟通吗?”
警察摇头。
“只有叫声。”
伊森贴近门边,听见里面有粗重的喘息,还有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让人破门。
“房间结构?”
护工说:“两张床,一个卫生间,一扇窗,窗打不开太大。”
“有没有后门?”
“没有。”
伊森看向警察。
“开门后不要直接冲进去。先用盾或者叉子顶住,别让他们扑出来。”
警察脸色有些难看。
“我们只有伸缩棍和。”
马修从养老院墙上拿下一金属输液架。
“那就用这个。”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开门前,伊森把防护手套重新压紧,护目镜也检查了一遍。
然后点头。
门锁被撬开的瞬间,里面猛地撞出一个人影。
是个老人。
很瘦。
穿着浅蓝色睡衣,脸上全是血,嘴唇咧开,牙齿上挂着暗红色碎肉。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充血,身体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老人的力气。
警察用输液架横着顶住他。
老人张嘴咬住金属杆。
牙齿磕在上面,发出令人发酸的刮擦声。
马修和另一个警察从侧面压上去。
伊森看见房间里面还有一个护工倒在床边,肩膀被咬得血肉模糊。另一名老太太站在墙角,双手抓着自己的脸,指甲已经抠进皮肤里。
她没有扑上来。
她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嘴里喃喃:
“关掉……关掉……”
然后,她猛地撞向墙。
砰!
护工尖叫起来。
伊森冲进去,先看倒在地上的护工。
她还活着。
但肩膀伤口很深,血流很多,意识已经模糊。
“马修!止血!”
马修和警察合力把第一个老人按住,给他注射镇静剂。那老人被压住后仍然拼命咬空气,牙齿一开一合,像一副坏掉的捕兽夹。
伊森给地上的护工压迫止血。
血从他手套下面涌出来,温热、滑腻。
护工眼神散乱,嘴里一直重复:
“他咬我……他咬我……”
伊森说:“看着我,别睡。你叫什么?”
“露西。”
“露西,保持清醒。”
“我会不会变成他那样?”
伊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又是这个问题。
从便利店店员,到地铁站伤者,到养老院护工,每个被咬的人都在问同一句话。
我会不会变成那样?
伊森仍然答不出来。
“我们先止血。”他说,“先活着到医院。”
露西开始哭。
不是大哭。
她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混着脸上的汗和血。
房间里的第二名老太太忽然转身,朝墙边的阴影里缩。警察想去抓她,她却猛地扑向窗口,双手拍打玻璃,像是想逃离灯光。
“不要靠近她脸!”伊森喊。
警察迟疑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老太太忽然转头,咬向自己手臂。
她不是咬别人。
是咬自己。
牙齿深深嵌进前臂皮肤,血立刻流出来。她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用力撕扯,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吼。
马修脸色变了。
“她在什么?”
没人知道。
伊森只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病毒不是单纯让人攻击外界。
它会让人失去最基本的自我保护。
它让人体变成了一个只剩下反应的容器。
二十分钟后,第一批伤者被送出养老院。
外面的雨还在下。
养老院门口已经多了几辆警车和另一辆救护车。记者也来了,被警戒线挡在街对面,镜头对准这栋灰黄色小楼。
一个警察不断说:
“请后退,现场正在处置医疗事件。”
医疗事件。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笑话。
伊森把护工露西送上救护车。她肩膀已经包扎,但脸开始变得红。
马修测了体温。
三十八点七。
十五分钟前,她还没有明显发热。
马修看着体温计,脸色苍白。
“伊森。”
“我看到了。”
露西闭着眼,嘴唇发抖。
“我好热。”
伊森把隔离帘拉上。
他的动作很轻。
像这样就能把命运挡在帘子另一边。
他们还没离开养老院,手机突然响了。
是劳拉。
伊森接通。
“你在哪?”劳拉的声音很急。
“工作。怎么了?”
“我看到地铁视频了,还有养老院新闻。网上说很多医院都满了。伊森,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森靠在救护车外侧,看着雨里的养老院。
他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不想再说“没事”。
“劳拉,听我说。”他说,“今天不要带艾米去学校。如果可以,收拾东西,带她去你父母家。”
电话那边沉默。
“你认真的?”
“认真。”
“CDC说不用恐慌。”
“我不是让你恐慌。我是让你离开人多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病?”
伊森闭了闭眼。
不远处,一名护工被警察扶出来,脸上全是泪。更远的地方,记者正在雨里直播,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一个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故事。
伊森低声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知道被咬的人很危险。发热、怕光、开始攻击人的人,也很危险。不要去医院,除非必须。不要坐地铁。不要靠近任何被咬的人。”
劳拉的声音变了。
“伊森,你吓到我了。”
“那就让它有用。”伊森说。
电话那边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妈妈,是爸爸吗?”
伊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劳拉低声对女儿说了句什么,又回到电话里。
“你呢?”
“我还得工作。”
“你不能请假吗?”
伊森看向救护车后舱。
露西躺在里面,开始发抖。被咬的年轻护工坐在隔离座位上,眼神呆滞。马修正在整理药箱,手套上有血。
“不能。”他说。
劳拉沉默很久。
最后她说:“你总是这样。”
这句话很轻。
但伊森听出了里面的疲惫。
以前他们离婚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总是这样。
总是把别人带回家。
总是把工作带进生活。
总是觉得只要还有人在求救,你就不能停。
伊森没有辩解。
“带艾米走。”他说,“今天就走。”
电话挂断后,伊森站在雨里,许久没有动。
马修从后面走过来。
“你终于告诉她了?”
“嗯。”
“她信吗?”
“希望信。”
马修点点头。
“那就好。”
伊森看了他一眼。
“你呢?你给谁打电话?”
马修笑了一下。
“我第二任前妻不会接我电话。第一任倒是会接,但她会先骂我十分钟。”
“那你也打。”
马修沉默了几秒。
“等这趟送完。”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知道。”
两人回到救护车上。
调度中心要求他们将三名高风险伤者送往布鲁克林联合医疗中心隔离入口,圣马修已经暂停接收类似病例。
暂停接收。
这在过去意味着医院满了。
现在意味着某种更糟糕的事。
路上,露西开始出现畏光。
她不断说车里的灯太亮。
马修把后舱顶灯调暗,伊森则坐在她旁边,观察她的呼吸和瞳孔反应。
她还清醒。
但眼神已经开始游离。
“我不想咬人。”露西忽然说。
伊森看着她。
她哭了。
“我刚才看见他们,我知道他们想咬人。我不想那样。你能不能把我绑起来?”
马修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伊森喉咙发紧。
“我们会保护你。”
“不。”露西看着他,眼里全是恐惧,“不是保护我。是保护别人。”
这一刻,伊森忽然很难呼吸。
他见过很多怕死的人。
也见过很多人临死前还惦记别人。
但在这场病里,一个即将失去自己的伤者请求他们先保护别人,这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让人难受。
伊森拿起约束带。
“我会尽量不弄疼你。”
露西点头,眼泪一直掉。
“谢谢。”
他给她系上约束带。
手腕。
脚踝。
。
动作标准、稳、轻。
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可这一次,他的手有些抖。
车窗外,新约克的雨还在下。
街上的人依旧撑伞,等车,买咖啡,穿过斑马线。
没人知道这辆救护车里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一个被咬伤的护工,正在清醒地请求急救员把自己绑住。
广播里,CDC发布会的声音从车载收音机传来:
“目前,我们不建议公众过度解读网络视频。相关病例仍在调查中,绝大多数流感样症状患者可以通过常规医疗手段获得治疗……”
马修突然伸手关掉收音机。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露西压抑的哭声。
还有远处此起彼伏的警笛。
下午两点四十一分,Unit 27抵达布鲁克林联合医疗中心。
隔离入口外已经排了七辆救护车。
雨幕里,医护、警察、急救员和保安站成一片混乱的线。
伊森推开车门时,看到门口贴着一张新打印的告示。
【高热合并攻击行为患者,请由隔离入口转运】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
【被咬伤者不得进入普通急诊】
伊森看着那行字。
他们终于承认被咬伤者不同。
只是承认得太晚。
几小时后,一段养老院现场视频出现在网上。
视频拍到了被担架抬出的老人,也拍到了露西肩膀上的血。
不到十分钟,视频被删除。
官方通报随后发布:
布朗克斯北区某养老机构发生一起老人突发神经系统症状事件,多人受伤,相关人员已送医。事件原因正在调查,请公众不信谣、不传谣。
伊森是在晚上八点看到这条通报的。
那时他正坐在救护车里吃一块冷掉的三明治。
马修看完通报,笑了一声。
“突发神经系统症状。”
他把手机扔到仪表台上。
“他们真会起名字。”
伊森没说话。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
劳拉发来消息:
【我带艾米去我爸妈家了。路上很堵。她问你什么时候来。】
伊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他回复:
【告诉她,爸爸很快就去。】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扣下。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因为无线电又响了。
“Unit 27,是否可用?”
车里安静了一秒。
马修没有动。
伊森也没有立刻拿无线电。
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急诊入口外的警灯把雨幕染成红蓝色。
几秒后,伊森拿起无线电。
“Unit 27。”
他停了一下。
然后说:
“可用。”
马修闭上眼,低声说:
“他们不让我们说。”
伊森把安全带扣上。
“那就先活着记住。”
救护车重新驶入雨夜。
这一次,警笛声听起来不像是在救人。
更像是一座城市在黑暗里,发出的第一声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