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第二天上午去了三家超市、两家药店和一家户外用品店。
他没有一次性买太多。
第一家超市,他买了两袋十公斤装大米、一桶食用油、几包挂面和一箱牛。收银员扫码时还笑着说:“过年囤货啊?”
陆沉说:“家里人多。”
第二家超市,他买了罐头、压缩饼、盐、糖、方便面和几瓶复合维生素。
第三家,他买了瓶装水、垃圾袋、一次性手套、保鲜膜、胶带和打火机。
药店里,退烧药和感冒药已经被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门口小喇叭循环播放:
“冬季流感高发,请佩戴口罩,勤洗手,多通风……”
第一个药店,陆沉买了碘伏、纱布、医用酒精、口罩和退烧药。
店员拿药时还看了他一眼。
“最近买这些的人挺多。”
“家里备点。”
“也是。”店员叹气,“现在网上天天说新约克那边流感,我妈也让我买口罩。你说不会又像前几年那样吧?”
陆沉没有接话。
店员自己笑了笑:“应该不至于。专家都说可控。”
可控。
这两个字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第二家药店,陆沉又买了一些止泻药、创可贴、止血带和一次性医用手套。
他没有问抗生素。
不是因为不想备,而是这种东西不好随便买,也不适合在短时间内大量购买。过于反常的行为会留下痕迹,也会引人注意。
秦峥昨晚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别一次买太多。
容易引人注意。
最后他去了户外用品店,买了两只强光手电、一盒备用电池、一个小型过滤水壶、两块应急保温毯和一把多功能工具钳。
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扎在脑后,见陆沉买东西,笑着问:“哥们儿,露营啊?”
“嗯。”
“现在这个天露营,挺硬核啊。要不要看看炉具?还有防垫。”
陆沉扫了一眼货架。
炉具、气罐、折叠水桶、登山包、登山绳、工兵铲。
他拿了一把折叠工兵铲。
店主笑道:“这个实用,车里放一把,雪地陷车、挖坑、砍树枝都能用。”
陆沉说:“再拿两个折叠水桶。”
从户外店出来时,车后备箱已经塞了大半。
陆沉关上后备箱,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街道。
北岭市的冬天灰白得很明显。
天低,云厚,路边树枝光秃秃的,雪化了一半,被车轮碾成黑色的冰泥。街边早餐铺还没收摊,热气从锅里往外冒。有人拎着菜往家走,有人站在公交站台刷手机,也有人在药店门口排队买口罩。
一切都还正常。
只是这种正常里,已经多了些轻微的摩擦声。
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某个齿轮开始缺油。
陆沉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新闻。
新约克不明流感病例继续增加。
CDC称正在加快病毒测序。
WHO提醒多国关注输入性病例。
北美联邦部分医院加强急诊安保。
每一条新闻的措辞都很克制。
没有恐慌,没有失控,没有死亡数字的剧烈跳动。
但陆沉看见了词汇的变化。
从“少数病例”到“病例增加”。
从“暂未发现大规模传播”到“加快病毒测序”。
从“公众无需恐慌”到“加强急诊安保”。
新闻不会告诉你灾难来了。
它只会把词换得越来越硬。
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高远。
陆沉接通。
电话那边很吵,有车门声、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警笛。
“在哪儿呢?”高远声音有些哑。
“外面。”
“上班没?”
“下午。”
“有空吗?出来喝杯咖啡,我刚下警。”
陆沉听出他声音不对。
“你在哪儿?”
“西环消防站旁边那个便利店。”
“等我。”
二十分钟后,陆沉把车停在西环消防站对面。
高远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身上穿着深蓝色消防救援服,外套没拉,里面的黑色作训衫被汗湿了一片。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头发剃得短,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以前出火场时被玻璃划的。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旁边放着没开封的面包。
看见陆沉,他抬了抬手。
“这儿。”
陆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便利店老板娘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刷短视频,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
高远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
“你脸色不太好。”陆沉说。
高远把水瓶放下。
“昨晚到现在出了四趟警,刚回来不到半小时。”
“火警?”
“有两个是。一个电动车在楼道充电起火,一个厨房油锅着了。”高远顿了一下,“另外两个不是。”
陆沉看着他。
高远搓了搓脸。
“你最近看新约克那个新闻没有?”
“看了。”
“里面说发热、畏光、攻击行为,对吧?”
陆沉没有说话。
高远盯着瓶子里的水,声音压低。
“我们昨晚遇见一个。”
空气像是慢慢冷下来。
便利店门口的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哗啦响。
高远继续说:“凌晨三点二十,接到报警。一个老小区,报警人说家里有人发疯,把燃气灶开了,还咬人。调度一开始按燃气泄漏和人员被困派的我们。我们到的时候,楼道里已经一股煤气味。”
“哪个小区?”
“红桥家园,老楼,没有电梯,五楼。”
高远拿出手机,像是想给陆沉看照片,但又停住了。
“不方便。”
陆沉说:“你讲。”
高远点点头。
“报警的是他妻子。男的四十多岁,白天就发烧,说怕光,头疼,一直在家睡觉。晚上突然起来,把窗帘全拉死,灯也不让开。家里人以为他烧糊涂了,要送医院,他不去。后来他开始砸东西,拿头撞卧室门。他老婆和他妈想按住他,结果他一口咬在他妈胳膊上。”
高远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
“老太太六十多了,胳膊上那块肉差点被咬下来。”
陆沉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转运了吗?”
“转了。”高远说,“但那不是重点。”
高远抬头看他。
“我们进门的时候,那男的已经把自己关进厨房了。燃气灶开着,火没点。屋里煤气味很重。他老婆在客厅哭,他妈坐在地上捂着胳膊,血流了一地。我们先开窗,断气,准备破门。”
“他在厨房里什么反应?”
“撞门。”
高远说。
“不是普通那种撞。是拿身体一下下往门上砸,像完全不怕疼。门板都被他撞裂了,肩膀估计也伤了,可他还在撞。”
陆沉听着,脑子里浮出秦峥昨晚说过的词。
高攻击性谵妄行为。
“门打开后呢?”陆沉问。
高远沉默了几秒。
“他扑出来。”
“你们按住了?”
“按住了。”高远苦笑,“四个人。”
他伸出右手,给陆沉看手背。
手背上有几道红痕,像被指甲抓出来的。
“隔着手套抓的。”他说,“那力气本不像发烧病人。他眼睛全是血丝,嘴里都是血和口水,一直想咬人。我们队长用约束带捆,他还能往前挣。最后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和我们一起才把他压住。”
“体温?”
“四十度以上。救护车医生量的,四十点一。”
“他妈呢?”
“也送医院了。伤得很重。咬伤。”
高远说完这两个字,抬手按了按太阳。
“我以前也见过精神病发作,见过喝醉闹事,见过吸毒的,见过癫痫抽搐的。但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高远想了想。
“眼神。”
陆沉看着他。
高远说:“不是疯。疯子眼里还有东西,害怕、愤怒、幻觉、痛苦,总有一样。那人眼里……空的。像只剩下咬人这件事。”
陆沉没说话。
高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红痕,又补了一句:“还有,他一直在躲光。我们开头灯的时候,他反应特别大,像被烫着一样。”
便利店老板娘这时拿着拖把从旁边经过,随口问:“高队,又出大警了?”
高远立刻换了语气,笑了一下:“没事,小事故。”
老板娘说:“最近你们消防车老响,听着怪吓人的。”
“冬天嘛,用火用电多。”高远说。
老板娘点点头,拖着地走了。
等她离远,高远脸上的笑就没了。
“陆沉,你跟秦峥联系了吗?”
“昨晚见过。”
“他怎么说?”
“让备物资,少去人多的地方,别往医院和地下空间。”
高远低声骂了一句。
“那看来真不对。”
“你们消防内部有通知?”
“还没有正式的。”高远说,“但防护要求提高了。今天站里开会,说以后遇到发热、神志异常、攻击行为的人员,要加强个人防护,现场尽量等公安和急救到齐再处置。还特别说,被咬伤、抓伤要立刻上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还好我这个没破皮。”
陆沉说:“你最好消毒,再观察。”
“已经消过了。”高远拍了拍口袋,“碘伏都快被我倒半瓶了。”
他停了一下,问:“你觉得会不会真是新约克那玩意儿?”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
“那个男人近期有没有境外接触史?”
“不知道。现场家属说他没出过国,就是在本地上班。可现在谁说得准?同事、快递、客户、医院、商场,人连着人。”
高远的声音越说越低。
“昨晚他老婆还一直说,他前两天只是去医院看过发热门诊,回来就不对劲了。”
医院。
这个词又出现了。
陆沉抬眼看向街对面。
消防站大门半开着,一辆红色消防车停在院里,车身被雪水冲得发暗。几个消防员正在整理水带,有人蹲在车旁检查设备。
这里是城市最普通也最可靠的一部分。
不管火灾、车祸、坠楼、地震、洪水、燃气泄漏,普通人第一反应就是打119。
警察、医生、消防员,这些人构成了城市安全感的底色。
可如果这种病真的开始扩散,最先接触它的也会是他们。
高远拧紧瓶盖。
“还有一件事。”
“说。”
“第二趟不是红桥家园。是一个养老院。”
陆沉眉头微动。
高远看着他。
“报警说老人突发高热,情绪失控,还咬了护工。我们到的时候,护工已经被咬伤两个。老人八十多岁,瘦得就剩骨头,可三个人都按不住。”
陆沉的脸色沉了下去。
如果只是一个病例,还可以解释为精神异常、药物反应、基础疾病。
两个发生在同一晚,症状相似。
那就不是巧合了。
“养老院位置?”
“城南。”
“和红桥家园距离很远。”
“对。”高远说,“这才让我心里发毛。”
他拿起面包,撕开包装,却没有吃。
“站里有人说是不是狂犬病。我说狂犬病哪有一晚上两个?而且养老院那老人都多少年不出门了,哪来的狗咬?”
陆沉问:“转运到哪家医院?”
“市三院。”高远说,“红桥家园那个也送市三院。养老院的送市二院。现在医院那边什么情况,我不知道。”
市三院。
陆沉在心里记下。
他不喜欢这个趋势。
病例不是集中在一个地点,而是散落出现。老人、小区住户、发热门诊、养老院、咬伤、畏光、高热、攻击性。
这说明两种可能。
要么这座城市已经有多个输入源。
要么传播链比现在看到的更早、更广。
高远把面包放回桌上,最终还是没吃。
“你买东西了吗?”他问。
“买了点。”
“我也得买。”高远说,“我爸妈还在县里,我一会儿打电话让他们也备点。”
陆沉说:“别吓他们。”
“我知道。”高远苦笑,“就说最近流感。”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便利店里,电视正在播午间新闻。
女主持说:
“近期冬季呼吸道疾病多发,专家提醒市民注意个人防护,勤洗手、戴口罩、少聚集……”
画面切到医院门诊大厅,很多人戴着口罩排队。
镜头里的城市仍然井然有序。
挂号、缴费、取药、等待。
没有尖叫,没有封锁,没有血。
但陆沉脑子里全是高远刚才说的那扇厨房门。
砰。
砰。
砰。
一个发热的人,在没有痛觉一样撞门。
高远忽然说:“老陆,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队里做过一个联合演练?”
“哪次?”
“商场恐袭加火灾疏散。你们特警,我们消防,急救,还有派出所一起。那次你负责带突击组进地下车库。”
陆沉点头。
“记得。”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挺吓人。”高远说,“别人都跑乱了,你看图跟看自己家一样,哪个消防通道,哪个安全出口,哪个地方容易堵,你扫一眼就能记住。”
“职业需要。”
“现在也需要。”高远认真看着他,“你在百货超市上班,对吧?”
“嗯。”
“把你们商场平面图背熟。”
陆沉说:“早背了。”
高远一愣,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
陆沉说:“消防通道、货梯、员工通道、地下车库、卸货平台、配电室、监控室,基本清楚。”
“那你再想一遍。”高远收起笑,“如果那种发热咬人的东西,出现在商场里,你从哪儿带阿姨走?”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商场和小区不一样。
商场人多,楼层多,出口多,也意味着混乱路径多。
一旦恐慌,电梯会堵,扶梯会摔,地下车库会变成瓶颈。母亲在三楼女装区,陆沉在一楼安保或者后勤区,中间隔着顾客、货架、扶梯、通道和无数不确定的人。
高远继续说:“还有,别指望消防第一时间能到。昨晚我们已经开始排队了。以后真要多点同时出事,哪边先去,调度都得疯。”
陆沉点头。
“我明白。”
高远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这要是传开,最危险的地方可能不是街上。”
“是医院和避难点。”陆沉说。
高远眼神沉了一下。
“对。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往医院跑。被咬的、发烧的、害怕的、家属,全往那儿挤。到时候医院就不是救命的地方,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陆沉替他说了。
“放大器。”
高远点头。
“所以,如果你家里有人发热,先别急着往医院送。观察症状,电话咨询,听官方安排。当然,真到危急另说。”
陆沉说:“我会注意。”
高远靠回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我说这些也不知道算不算违规。”
“你没说内部消息。”
“对。”高远立刻接话,“我说的是消防安全常识。”
陆沉难得扯了一下嘴角。
“你和秦峥口径挺一致。”
“他也这么说?”
“生活常识。”
高远笑了两声,又很快收住。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站里的电话。
“高远,马上归队。城东有警。”
电话声音不小,陆沉听见了。
高远立刻站起来。
“收到,马上回。”
挂断电话后,他把没吃的面包塞进口袋。
“又得走了。”
“注意安全。”陆沉说。
高远已经迈出去两步,忽然回头。
“老陆。”
“嗯。”
“要是真有什么事,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陆沉看着他。
高远说:“你有我,有秦峥。虽然我俩一个归消防,一个归特警,真乱起来未必能立刻帮你。但你别把自己搞得跟孤儿一样。”
陆沉沉默一秒。
“知道了。”
高远咧嘴笑了一下。
“你每次说知道了,我都觉得你本没听。”
“那你还说。”
“不说难受。”
高远挥了挥手,转身跑向消防站。
几分钟后,红色消防车从院里驶出,警灯亮起,声音撕开街道。
陆沉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消防车汇入车流,最后消失在路口。
便利店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
“又出警了啊?”
陆沉说:“嗯。”
老板娘叹气:“这年头,消防也不容易。什么事都找他们。”
陆沉没有接话。
他坐回车里,打开手机地图。
北岭百货。
陆家小区。
市三院。
市二院。
消防站。
特警支队。
红桥家园。
城南养老院。
他把这些地点一个个标出来。
红点落在地图上,看起来彼此分散。
但分散本身就是坏消息。
如果只有一个红点,那是事件。
如果有三个以上,那就是趋势。
陆沉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打开北岭百货的楼层平面图。
一楼中庭。
二楼家居。
三楼女装。
负一层超市。
B1停车区。
B2停车区。
员工通道。
后勤楼梯。
卸货平台。
货运电梯。
消防控制室。
配电室。
他把母亲柜台的位置标了出来。
再从一楼安保室到三楼女装区,画了三条路线。
第一条:扶梯,最快,但人最多。
第二条:消防楼梯,慢,但可控。
第三条:员工通道转货梯,依赖电力,不稳定。
他又从三楼到后勤出口画了两条路线。
最后,他把地下车库整片区域用红色圈了起来。
备注:
非必要不进入。
做完这些,陆沉把手机放下。
车窗外,药店门口排队的人比刚才更多了。
有人买口罩,有人买退烧药。
有人只是跟风。
有人可能已经察觉到什么。
也有人只是怕孩子感冒。
陆沉启动车子,准备回家把买来的物资搬上楼。
就在这时,他看到街对面一个男人从公交车上下来。
男人穿着灰色棉服,走路有些晃,手扶着站牌,像是头晕。
旁边一个老太太见他不舒服,问了一句。
男人抬起头。
陆沉隔着车窗,看不清他的眼睛。
只看见他抬手挡了一下阳光,动作很用力,像那一点冬里并不刺眼的亮光让他难以忍受。
然后,他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公交车重新关门驶离。
站台上的人往旁边让了让,又继续等车。
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逃跑。
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陆沉握着方向盘,看着那个男人慢慢走向路边药店。
几秒后,他把车熄了火。
下车,锁门。
然后隔着一段距离,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