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店门口排着十一人。
陆沉站在队伍最末尾,和前面的人隔了大概两米。
这不是一个会被人注意的距离。
不太近,也不显得刻意疏远。
灰色棉服男人排在队伍中段,右手扶着药店门口的玻璃墙,头微微低着。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偏瘦,头发有些乱,脸色发白,嘴唇却红得不正常。
冬天的阳光斜斜照在药店门口。
不刺眼。
至少对正常人来说不刺眼。
但那个男人一直侧着脸,尽量不让眼睛朝向街面。每当排队的人往前挪一步,他就跟着挪一步,动作迟缓,却有一种压不住的烦躁。
站在他前面的中年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发烧了?”
男人没有回答。
女人又问:“要不要先进去?你脸色太差了。”
男人猛地抬头。
那一下动作有点突然。
女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盯着她,眼睛里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很重的呼吸声。
几秒后,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又慢慢低下头,声音嘶哑地说:“没事。”
女人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陆沉一直看着他。
从高远那里听来的词,在脑子里一个个浮起来。
发热。
畏光。
焦躁。
攻击性。
咬伤。
灰棉服男人现在至少符合前三项。
但仅凭这些不能说明什么。
冬季流感、普通高烧、偏头痛、宿醉、低血糖、精神压力,都可能造成类似表现。
陆沉没有贸然靠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药店门口的反光玻璃,看男人的手,看他的呼吸,看他脖颈处跳动的血管。
药店里,小喇叭还在循环播放:
“近期呼吸道疾病高发,请广大市民科学佩戴口罩,保持手部卫生……”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灰棉服男人时,店员隔着柜台问:“要什么药?”
男人低着头,说:“退烧的。”
“布洛芬还是对乙酰氨基酚?”
男人没说话。
店员又问了一遍:“你多少度?”
男人忽然抬起头,声音变得很冲:“我说了要退烧的!”
店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明显被吓到,但还是按流程问:“先生,您别着急。最近买退烧药的人多,我们要登记一下,您先测个体温。”
她拿出额温枪。
男人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眼神忽然变了。
不是害怕。
更像厌恶。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旁边的货架。
“别拿那个照我。”
店员愣住:“就是测体温,不照眼睛。”
“别照我!”
男人声音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门口排队的人开始议论。
“这人怎么回事?”
“发烧烧糊涂了吧?”
“别是什么传染病吧?”
“快让他走啊。”
这些声音像细小的针,扎在男人周围。
他的肩膀开始轻微发抖,呼吸越来越重。
店员拿着额温枪,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沉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直接去碰男人。
这种状态下,突然触碰只会对方。
“先生。”
陆沉开口。
声音压得很平。
男人猛地转头看他。
陆沉站在货架另一侧,和他之间隔着半排感冒药。
“你先把药拿上,出去透口气。”
男人死死盯着陆沉。
“你谁?”
“排队买药的。”
陆沉视线扫过柜台。
“你不是怕照眼睛吗?让她从侧面测。测完拿药就走。”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粗的喘息。
店员赶紧点头:“对对,从侧面测也行。”
陆沉看着男人的手。
右手没有伤。
左手在棉服口袋里,看不见。
男人僵了几秒,终于把头偏过去。
店员小心翼翼地从侧面测了一下。
额温枪滴了一声。
她低头看屏幕,脸色白了些。
“三十九度八。”
门口的人群立刻往外退。
男人像是听不懂这个数字,只是伸手去拿柜台上的退烧药。
店员按住盒子:“先生,还要登记身份证和电话。”
“给我。”
“需要登记。”
“给我!”
男人突然伸手去抢。
药盒被他抓住,店员也被带得身体往前一倾。
陆沉在这一瞬间上前,左手隔着货架按住男人手腕,右手推开旁边摇晃的货架,避免砸到人。
“松手。”陆沉说。
男人转过头,嘴角微微张开。
陆沉看到他的牙缝里有一点暗红色。
不确定是血,还是牙龈出血。
男人忽然猛地用力,想把手抽出去。
力气很大。
比一个三十九度八的发烧病人应有的力气更大。
陆沉没有和他硬拧,而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让了半步,把他从柜台前带开,同时身体斜卡在他与店员之间。
“报警。”陆沉对店员说。
店员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去拿手机。
男人的情绪彻底被点燃。
他低吼一声,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陆沉脸上抓。
陆沉看见了那只手。
掌心有几道抓痕,指甲缝里有黑红色的污迹。
他侧身避开,左臂压住对方肘关节,右手扣住肩膀,把人往货架侧面推。
男人撞在货架上。
几盒感冒灵掉到地上。
排队的人尖叫着后退,有人撞翻了门口的展示架。
陆沉本可以立刻把他摔倒。
但他没有。
药店地面滑,周围人多,对方情况不明。现在摔倒,如果对方头部受伤,事情会更麻烦。
他选择控制。
男人却突然低头,张嘴咬向陆沉前臂。
陆沉眼神一冷。
他松开对方手腕,前臂后撤半寸,同时用肩膀顶住男人口,膝盖卡住对方腿外侧,把他重重压在货架边缘。
牙齿咬空。
咔的一声。
那声音很轻。
可陆沉听得很清楚。
旁边一个老头惊叫:“他要咬人!”
这句话一出口,药店彻底乱了。
有人往外跑。
有人拿手机拍。
有人喊“别靠近”。
有人推搡着挤向门口。
陆沉的手臂压着男人后颈,声音沉下去:
“别动。”
男人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嘶声,嘴角有唾液流出来,挣扎却越来越剧烈。
不是求饶。
不是骂人。
不是正常人被制服后的反应。
陆沉心里那线绷紧了。
他低头看见男人的左手腕。
袖口被挣开后,露出一片红肿的皮肤,靠近手腕内侧有一个不规则伤口。
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伤口边缘已经发黑,周围血管浮起一条条暗红色的线。
陆沉呼吸微微停住。
“他有伤。”陆沉说,“别靠近。”
店员声音发抖:“警……警察说马上来。”
“打120了吗?”
“打了,占线。”
占线。
这个词让陆沉的脸色更沉。
男人突然又挣了一下,脑袋狠狠撞在货架边缘,额头立刻破了一道口子。
他像感觉不到疼。
仍然扭着脖子想咬陆沉的手。
陆沉不再迟疑。
他从旁边货架上扯下一卷医用固定带,用膝盖压住男人后腰,把他的双手反剪,快速缠了两圈。然后顺手拽下地上展示架的塑料扎带,把固定带又加固了一道。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围观的人群没人说话。
刚才还在抱怨排队慢的人,这时候全部退到了门外,只敢隔着玻璃看。
店员缩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
陆沉拿起一只口罩戴上,又从旁边拿起一副一次性手套套在手上。
“你们谁认识他?”
没人回答。
门口那个刚才站在男人前面的中年女人小声说:“他好像是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我不认识。”
陆沉问:“刚才有人被他抓伤、咬伤吗?”
几个人互相看。
一个年轻男人举起手:“他刚刚推我了一下,没破皮。”
“洗手,消毒。手上有伤口的话,去登记。”
年轻男人脸色变了:“不会真有事吧?”
陆沉看着地上还在扭动的灰棉服男人。
“我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比任何肯定回答都更让人害怕。
五分钟后,派出所民警到了。
来的是一老一年轻两个民警。
老民警姓周,陆沉以前处理商场时见过几次。周警官进门后看见被捆在地上的男人,又看见站在一旁的陆沉,表情明显变了变。
“又是你?”
陆沉说:“我也不想。”
周警官蹲下看男人情况。
男人体温很高,额头破口还在流血,嘴里不断发出低声嘶叫。被捆住的双手仍然在挣扎,手腕内侧那处咬伤一样的伤口暴露在外。
年轻民警一看那伤口,脸色立刻难看。
“周哥,这个……”
周警官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看了一眼陆沉。
“他咬人了?”
“试图咬我,没咬到。”陆沉说,“左手腕有可疑伤口,三十九度八,畏光,攻击性强。建议按高危发热攻击人员处理。”
周警官听见“高危发热攻击人员”这几个字,眼神变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市民会说的词。
但陆沉曾经的身份,他多少知道。
“有没有其他伤者?”
“暂时没有确认。店员近距离接触,建议登记。现场顾客需要留联系方式。”
周警官点头,对年轻民警说:“拉警戒,登记现场人员。通知所里,让疾控和急救再催一下。”
年轻民警立刻去办。
周警官压低声音问陆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沉看着他:“你们内部应该比我知道得多。”
周警官沉默了半秒。
“少说,少传。”
“明白。”
周警官看向地上的男人,声音更低:“最近这种事不止一起。上面让我们按精神异常和公共卫生事件交叉处理。话没说死,但意思很明确。”
陆沉没有追问。
周警官又说:“你刚才做得对,但以后遇到这种事,能躲就躲。你现在不是队里的人了。”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提醒他。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刚才男人咬空时,牙齿擦到了衣料边缘,没有破皮。
“我知道。”
“你不像知道的样子。”周警官说。
救护车十几分钟后才到。
医护人员穿的防护等级比普通出诊高。
至少比以往发热病人出诊高。
护目镜、防护服、双层手套,担架上还有约束带。
他们没有把男人直接抬走,而是先询问了症状、体温、伤口、接触人员。
其中一个医生看到男人手腕的伤口后,眉头明显皱起。
“什么时候被咬的?”
没人知道。
男人已经无法正常回答。
他只是在担架上挣动,眼睛被药店的灯刺得眯成一条缝,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陆沉站在一边,看着医护给他戴上防咬护具。
防咬护具。
这东西出现在普通药店里,出现在一次发热出警里,本身就说明问题已经不普通了。
男人被送上救护车后,周警官让现场所有人登记联系方式。
店员哭了。
她说自己只是上个班,不知道怎么就遇到这种事。
周警官安慰她:“先别慌,回去等通知,注意体温。”
这话很标准。
但标准话语往往最无力。
陆沉走出药店时,发现门口围了更多人。
有人问:“里面怎么了?”
有人说:“听说有人发疯咬人。”
有人已经把视频发到了群里。
有人在评论:“这不就是新约克那个病吗?”
周警官朝人群喊:“不要围观!不要传播未经核实的视频!都散开!”
人群慢慢散了,但手机没有放下。
陆沉回到车旁,坐进驾驶座。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离开。
他摘下手套,把手套塞进一个单独塑料袋里,又用酒精湿巾一手指一手指擦过。
擦到第三遍时,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其实又冲上去了。
秦峥让他先护住家人。
高远让他别什么都自己扛。
父亲让他先想母亲。
可当那个男人要咬店员的时候,他还是动了。
几乎没有思考。
习惯还在。
判断还在。
身体甚至比念头更快。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几秒后,他给秦峥发了一条消息。
【本地药店,疑似一例。高热、畏光、攻击性、腕部咬伤,试图咬人。派出所和急救已接走。】
消息发出去后,秦峥没有立刻回。
陆沉又给高远发了一条。
【药店遇到类似病例。你那边注意。】
高远回得很快。
【。你没事吧?】
【没破皮。】
【消毒。回家洗澡换衣服。衣服单独处理。】
【嗯。】
过了大概三分钟,秦峥的电话打了过来。
陆沉接通。
秦峥第一句话就是:“你接触了?”
“控制了一下。没被咬,没破皮。”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秦峥声音压着火:“你他妈能不能别看见事就上?”
陆沉看着药店门口贴着的“科学防疫,不信谣不传谣”。
“他要咬店员。”
“那也轮不到你!”
“当时没有警察。”
“你现在也不是警察!”秦峥声音拔高,又迅速压低,“陆沉,你听清楚。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先拉开距离,报警,保护自己。你不是穿防护服的疾控,也不是出警人员。你家里还有叔叔阿姨。”
陆沉沉默。
秦峥那边像是在走路,有风声,还有远处有人喊。
他声音低了些:“你把现场详细发我。时间、地点、症状、有没有接触者、送哪家医院。”
“好。”
“还有,回家洗澡换衣服。把衣服单独封袋。你妈问就说药店有人打架。”
“嗯。”
“陆沉。”
“嗯。”
秦峥停顿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把它当真的。”
陆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确定?”
“我不确定。”秦峥说,“但如果等确定,就晚了。”
电话挂断后,陆沉坐在车里很久。
街上还是那条街。
公交车照常到站,药店照常营业,便利店门口有人扫码买烟,路边水果摊的大喇叭喊着砂糖橘十块三斤。
没有人知道,刚刚那辆救护车带走的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病人。
也没有人知道,一座城市最初的裂缝,往往不是从爆炸、火灾或者枪声开始的。
它可能只是从一个发烧的人,在药店门口畏光、暴躁、试图咬人开始。
中午十二点,国家疾控署发布了一则公告。
公告很短。
各大新闻客户端都推送了。
标题是:
【国家疾控署提醒:近期注意防范冬季流感及境外输入性呼吸道疾病】
正文写得很稳。
近期,境外部分地区出现流感样病例聚集,国内个别口岸城市发现少量输入性发热病例。相关部门已开展流行病学调查和密切接触者管理。专家提醒,公众应保持良好卫生习惯,科学佩戴口罩,勤洗手,少聚集。如出现发热、咳嗽、乏力等症状,应及时就医。
最后一段是:
请广大公众不信谣、不传谣,不发布未经核实的视频和信息。
陆沉把公告看了三遍。
没有提攻击性。
没有提咬伤。
没有提畏光。
没有提神经症状。
但公告里有一个词。
境外输入性呼吸道疾病。
这意味着,国内已经承认有输入病例。
只是暂时没有把更糟糕的部分写出来。
陆沉启动车子。
他没有回家。
而是先去了北岭百货。
今天下午他上班。
母亲也上班。
他要亲眼确认三楼女装区到后勤通道的路。
确认消防门有没有被杂物堵住。
确认货梯还能不能正常用。
确认地下车库B2出口的卷帘门能不能手动关闭。
确认如果商场里出现一个高热、畏光、试图咬人的人,他能不能在三分钟内找到母亲。
车开进商场地下车库入口时,陆沉放慢了速度。
地下车库灯光惨白,一排排车停在柱子之间。空气里有尾气、气和橡胶味。
平时他觉得这里只是普通车库。
现在再看,所有柱子后面都像藏着盲区。
每一排车之间都像窄巷。
每一个出入口都像瓶颈。
他把车停在离员工电梯不远的位置。
下车前,他看了一眼手机。
新闻推送还停在那条公告上。
国家疾控署提醒:
近期注意防范冬季流感及境外输入性呼吸道疾病。
陆沉锁上车,抬头看向车库深处。
远处有个清洁工推着垃圾桶慢慢经过。
铁轮在水泥地面上滚动,发出空洞的回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传出去,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