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5

从天枢宗出来,两个人走了三天山路。

雪山上下来的时候,殷离歌走在前面。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顾长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还是稳的,但她注意到他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一下,像是需要喘气。不是累——元婴中期的修士不会走几天山路就累。是别的原因。

她想到了天衍子的话。寿元不到二十年。推演术的代价。

“殷离歌。”她叫他。

“嗯。”他没回头。

“你多久没推演了?”

殷离歌的脚步顿了一下。“三天。从天枢宗出来就没推演过。”

“为什么?”

“不想用。”

顾长笙没有追问。她知道他在撒谎。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每用一次,寿元就少一分。他在省。像一个穷人在数口袋里最后的铜板,花一个少一个。

山路越来越宽,雪越来越少,地上开始出现绿色的草。天枢宗在北方,天璇宗在南边,越往南走越暖。走了五天,终于走出了雪山范围。

第六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小镇落脚。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殷离歌推门进去,要了两间房。掌柜的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殷离歌搭在顾长笙肩上的外袍,笑了笑,没说什么。

顾长笙知道他在笑什么。她没有解释。

吃晚饭的时候,两人坐在客栈大堂里。殷离歌要了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杯。

“喝吗?”他问。

“喝。”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她咳了一下。殷离歌笑了。

“你每次喝都咳。”

“你每次喝都笑。”

“因为你咳的样子好看。”

顾长笙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咳。酒是辣的,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这几天赶路,风大雪大,她的手脚一直是凉的。现在暖了。

“长笙。”

“嗯。”

“天枢宗的事,你回去打算怎么跟沈渊之说?”

“说实话。去了落星海,见了云无月,去了天枢宗,问了天衍子。”

“他不会生气?”

“会。但他会理解。”

殷离歌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顾长笙看着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他的手很好看。她以前没注意过。

“殷离歌。”

“嗯。”

“你的寿元——天衍子说的,是真的吗?”

殷离歌放下酒杯。“你问过了。”

“你没回答。”

“我回答了。我说推演术的代价,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问的不是你知道不知道。我问的是不是真的。”

殷离歌沉默了。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无所谓,是已经接受了。像一个人知道自己会死,但不想让别人替他难过。

“是真的。”他说。

顾长笙的手指在酒杯上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酒很烈,她没有咳。

“还剩多少?”她问。

“天衍子说了,不到二十年。”

“你自己算过吗?”

“算过。十九年零三个月。”

他说得很准确。顾长笙注意到他没有说“大概”“大约”,他说的是“十九年零三个月”。他算过,算得很清楚。但算这个也是推演,也会消耗寿元。他用自己仅剩的时间,去算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殷离歌。”

“嗯。”

“你以后别用推演了。”

殷离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推演,我还是的吗?”

“你不是的。你是殷离歌。”

殷离歌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着顾长笙,看了很久。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泪,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好。”他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别用。”

“不用推演,我怎么帮你查真相?”

“我自己查。”

“你一个人查不了。”

“那你就陪着我。不用推演,陪着就行。”

殷离歌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杯子空了。顾长笙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她的手指很稳,一滴都没洒。

“长笙。”

“嗯。”

“你以前不会给别人倒酒。”

“你以前不会把外袍给别人穿。”

殷离歌笑了,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酒杯,慢慢喝。顾长笙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杯子是空的。她忘了她已经喝完了。殷离歌看到了,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她看了看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是他喝过的那个位置。

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顾长笙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壶热水和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刚煮好的。她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没有人。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好。

下楼的时候,殷离歌已经在大堂坐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净的道袍,头发好好束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顾长笙注意到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透着灰的白。

“粥是你煮的?”她问。

“客栈的。”

“客栈的粥里有桂花?”

殷离歌没有说话。顾长笙看着他。她记得楚昭宁做的桂花糕。桂花的味道不是客栈会用的,太贵了。小镇上的客栈,不会在粥里放桂花。

“你去买桂花了?”她问。

“没有。”

“那桂花哪来的?”

殷离歌沉默了一会儿。“上次路过小镇的时候买的。”

“什么时候?”

“去落星海的路上。”

顾长笙没有再问。她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粥很甜,桂花很香。她的手很暖。

吃完早饭,两个人继续赶路。

回天璇宗的路比去落星海好走。不用绕路,不用穿雪山,沿着官道走就行。顾长笙走得不快,殷离歌跟得不紧。两个人一前一后,间隔大约三步。

走了半天,殷离歌忽然开口。

“长笙。”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查到最后,真相是你接受不了的,怎么办?”

顾长笙的脚步没有停。“接受不了也得接受。真相不会因为我不接受就改变。”

“那如果真相是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呢?”

顾长笙想了想。“那就不让别人知道。”

“你能做到?”

“能做到。我是剑修。剑修最能忍。”

殷离歌笑了。笑到一半,忽然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从腔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咳。他用手掩住嘴,咳了好几声才停。

顾长笙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他的手还捂着嘴,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殷离歌。”

“嗯。”他的声音有点闷。

“把手拿开。”

殷离歌沉默了一秒,把手放下来。他的手背上有一道血痕,不是伤口,是咳出来的血。

顾长笙看着他。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条帕子,递给他。

“擦擦。”

殷离歌接过去,擦了擦手背。帕子是他认识的那条——青色的,角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阿满绣的那条。

“你一直带着?”他问。

“嗯。”

“不是说不还我吗?”

“是你说不还的。我没说。”

殷离歌笑了,把帕子折好,没有还给她。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你——”顾长笙看着他。

“不还了。”他说,“当信物。”

“你已经有一条了。”

“两条不嫌多。”

顾长笙没有接话。她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殷离歌。”

“嗯。”

“以后咳血了告诉我。别藏着。”

殷离歌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

他跟上她的脚步。两个人并肩走在官道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影子靠得很近。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