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宗头一晚，顾长笙没睡。
她躺在客房的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渊之的态度，殷离歌的出现，北境的案子——那个的说的每一件事都在应验，比她想的还要快。
她翻身坐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这张脸年轻、冷冽，眉目间有三百年积攒的东西——不是沧桑，是那种见过太多之后的不动声色。
前世她在藏经阁见过一幅画。画的是上古封印归墟之眼的场景，画上的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当时她以为只是巧合，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换了身暗色的衣服，避开巡夜的弟子，摸到了藏经阁。
石塔，七层高。她找到一楼的通风口，钻了进去。
刚爬了一半，卡住了。她挣扎了几下，出不来。远处有脚步声，她急得拔剑把通风口削大了一圈。动静不小。
等她从通风口爬出来，头发上挂着蜘蛛网，衣袍上蹭了灰，刚站稳，就听见身后有人说——
“你就不能走门？”
顾长笙转过身。
殷离歌靠在书架上，手里拿着本书，正看着她。
藏经阁的烛火昏暗，光线从他侧面打过来，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歪着头，嘴角带着惯常的那种笑，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靠在那里。即使在这种光线下，那张脸的轮廓依然分明——眉骨、鼻梁、下颌，线条净利落。
“你怎么在这？”
“看书。”殷离歌扬了扬手里的书，“藏经阁晚上不关门，你知道吗？”
“……”
“你是天璇宗弟子，”殷离歌说，“藏经阁白天对弟子开放。”
“我知道。”
“那你晚上来什么？”
顾长笙沉默了一下：“不想被人看见。”
“所以你现在被我看见了，”殷离歌笑了，“是不是要灭口？”
顾长笙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有一点跳动的光。
“有这个打算。”
殷离歌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什么都没看见。”
顾长笙没理他，转身去找那幅画。
五楼东侧，靠墙的书架。黑色画轴，落了一层灰。她把卷轴抽出来，展开。
画上是上古封印归墟之眼的场景。阵法正中站着一个人，穿古老战甲，长发披散，一只手将银白色的光芒注入面前的裂缝中。
那个人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旁边的题字写着：洪熙历前一万三千年，剑尊顾长笙封印归墟之眼，以身殉道。
一万三千年前就有一个叫“顾长笙”的人，和她长得一样，封印过归墟之眼。
顾长笙盯着那幅画，手指微微发凉。
“你看到了？”殷离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他看了一眼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下——她专注看画的样子，比平时冷着脸的时候少了几分距离感。
“你早知道。”顾长笙说。
“知道。我找这幅画找很久了。”殷离歌在书架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
顾长笙没坐。
他也不在意。“我以为是六楼，破了一年多的阵，今天总算破了。结果上了六楼才发现——画在五楼。”
“你破阵很厉害？”
“还行。”
“那你怎么上来的？”
“从楼梯走上来的。五楼没有阵法。”
顾长笙沉默了一下：“我是从通风口爬进来的。”
“我知道。我看到你卡在洞口的画面了。”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我。”
两人站在书架之间，距离不到两步。烛火昏暗，呼吸可闻。顾长笙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更白了，那双浅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焰。殷离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幅画卷好，放回书架。
“你到底知道多少？”
殷离歌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知道不少。但能告诉你的不多。有些事太早知道会坏事。我只能在你该知道的时候告诉你。”
“那你现在能说什么？”
殷离歌想了想，抬眼看她。
“你前世不是战死的。你是自爆金丹死的。但你不是因为打不过才自爆——是你发现了一个事，一个你接受不了的事。而且那个事，和你师父有关。”
“沈渊之？他是叛徒这件事，我知道。”
殷离歌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谁告诉你他是叛徒的？”
顾长笙愣住了。谁告诉她的？她想不起来了。那段记忆是模糊的，像被人抹掉了一样。
“你看，”殷离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连这个都不记得。”
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递给她。
“帮我收着。这是我吃饭的家伙，搁你这儿，我跑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让卦象变过的人。我算了几百年的未来，全是死路。你出现之后，那条路终于分了叉。”
顾长笙低头看那三枚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古字。
“你不怕我扔了？”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殷离歌笑了笑：“算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拿剑的姿势，确实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说完就走了。
顾长笙站在藏经阁里，手里攥着三枚铜钱。铜钱上还有他的体温。
她没扔。
但她觉得这个人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