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没有消失,反而越传越凶。
那天晚上从沈渊之书房回来之后,顾长笙连着几天没再去藏经阁。不是不想查了,是她在等——等沈渊之的反应。
那天晚上殷离歌说,沈渊之往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知道她进了书房。他知道她看了那个木盒。但他什么都没说,没有拆穿,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第二天见面的时候,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点了点头:“早。”
顾长笙也点了点头:“师父早。”
然后各练各的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茶壶旁边那块瑶光宗的通行令,第二天就不见了。是被他收起来了,还是被拿走了?顾长笙不确定。她去书房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人。
她没进去。
殷离歌说得对——也许沈渊之本来就想让她看到那些东西,只是需要一个“是她自己发现的”的理由。
那她就当是自己发现的。
接下来几天,顾长笙走在宗门里,总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不回头看,但耳朵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就是她?沈长老的关门弟子?”“看着也不怎么样嘛。”“听说她入门的时候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顾长笙充耳不闻。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嘴长在别人脸上,你管不了。你能管的只有自己的剑。
但楚昭宁替她着急。
“长笙,你真的不解释一下?”这天两人在食堂吃饭,楚昭宁忍不住了,“他们说你靠脸上位,说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这种话传开了,对你以后不好。”
“解释什么?”顾长笙夹了一口菜,“解释我不是靠脸上位?那我要怎么证明?把脸划了?”
楚昭宁被她噎了一下,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师姐,”顾长笙放下筷子,“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越解释,他们越来劲。最好的回应是——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对。什么都不做。等他们说到没意思了,自然就停了。”
楚昭宁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看起来不像十八岁。”
顾长笙没有接话。她确实不是十八岁。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吃完了。”她端起餐盘站起来,“师姐,你慢慢吃。”
走出食堂的时候,她和一个穿白衣的男弟子擦肩而过。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剑柄上,然后停了一下。
“你就是顾长笙?”
顾长笙看了他一眼。内门弟子的服饰,腰间挂着一柄品相不错的长剑。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正,但眼神不太好——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
“我叫韩秋意。”那人笑了一下,笑容不冷不热,“内门弟子,比你早入门三年。”
顾长笙没有接话。
韩秋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听说你入门不到半年就突破了金丹中期,挺厉害的。有机会切磋一下?”
“没兴趣。”
顾长笙绕过他,走了。
韩秋意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笑容慢慢收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
顾长笙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个内门弟子的随口邀约,不值得她记住。但她不知道的是,韩秋意是内门弟子中的核心人物,家里是江州一带的小门阀,在宗门里有不少拥趸。那些关于她的闲话,有一半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她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当天晚上,顾长笙去藏经阁查资料的时候,殷离歌又坐在那个老位置上。
“你遇到韩秋意了?”他开门见山。
“嗯。”
“他这个人,心眼小,手段脏。你离他远点。”
顾长笙放下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算的。”
“又算的?”
殷离歌笑了。“好吧,不是算的。我在宗门里待了五年,什么人什么性子,基本都摸清了。韩秋意这个人,表面客气,背地里喜欢搞小动作。你最近那些闲话,十有八九是他传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
顾长笙想了想。“不会。”
“所以啊。”殷离歌摊了摊手,“有些事得你自己撞上了,才记得住。”
顾长笙看着他。“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有个准备。”殷离歌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韩秋意不会只是传传闲话就完事。他会找机会让你难堪,在公开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这种人。”殷离歌的声音放低了,“我不是算的,我是看出来的。三百多年了,我看过太多这种人。他们做起坏事来,套路都一样。”
顾长笙沉默了一会儿。
“殷离歌。”
“嗯。”
“谢谢你。”
殷离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因为你是真的在帮我。”
“那你能不能换一种方式谢我?”
“什么方式?”
殷离歌想了想。“比如说,请我喝酒。”
“你天天都在喝。”
“那你可以陪我喝。”
顾长笙看着他。他靠在书架上,歪着头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好。”她说。
殷离歌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骗你的。”
“……顾长笙,你学坏了。”
顾长笙低下头继续翻书,嘴角微微上扬。很小幅度,但殷离歌看到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酒壶举起来,对着月亮喝了一口。
几天后,宗门大比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天璇宗。
这是一年一度的大事,所有弟子都可以参加。顾长笙报名了金丹期的比试。
消息传出去之后,闲话更多了。
“她才入门不到一年,就敢报金丹期?”
“听说她已经是金丹中期了,速度是快,但实战不一定行。”
“谁知道她的金丹中期是怎么来的……”
顾长笙把这些声音全部关在耳朵外面。她每天照常练剑、修炼、查资料,雷打不动。
但她开始加练了。
每天凌晨,天还没亮,她就出现在后山的空地上。霜落九天——她前世自创的剑法,她现在能练到第二十八剑了。目标是三十六剑。
这天凌晨,她练到第二十五剑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殷离歌。殷离歌的脚步声更轻,像猫。这个人的脚步声比较重,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
她收了剑,转过身。
陆青崖站在树林边上,穿着一身白衣,怀里抱着一只橘猫。月光下,他的脸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
“大师兄?你起这么早?”
“猫醒了。”陆青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它要出来散步。”
顾长笙看了看那只橘猫。猫眯着眼睛,打着哈欠,一点都没有“要散步”的意思。
她没拆穿。
“你练的是什么剑法?”陆青崖问。
“自己琢磨的。”
“没见过。”
“因为是我想出来的。”
陆青崖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她面前,把猫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拔出了自己的剑。
“出一剑,我看看。”
顾长笙看着他。前世她和陆青崖切磋过无数次。他的剑法以稳著称,每一剑都堂堂正正,不偏不倚。
她举起铁剑。
一剑。很慢的一剑。慢到陆青崖可以看清剑刃上每一道纹路。但这一剑的剑意很重——不是力量上的重,是气势上的重。像一座山,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压过来。
陆青崖没有动。
剑尖停在他喉咙前三寸的地方。
“你的剑意,”他说,“不是天璇宗的。”
“我知道。”
“谁教你的?”
“没有人。我自己想的。”
陆青崖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睛是泛着光的,很清,很深。
“你在撒谎。”他说。
顾长笙没有否认。
陆青崖收了剑,把猫抱起来。“大比的时候,如果遇到我,我不会让你。”
“我也不需要你让。”
陆青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的剑意很好。”他说,“但是太冷了。冷到让人心疼。”
他走了。
顾长笙站在原地,握着剑柄,没有说话。
“冷到让人心疼。”
前世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前世只有人说她剑快、剑狠、剑不留情。没有人说她让人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练剑。
第二十六剑。第二十七剑。第二十八剑——
第二十九剑,卡住了。
还不够。还得练。
大比还有四十天。她要在这四十天里把霜落九天练到第三十六剑。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