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北境。
殷离歌说的每一件事都准了。
天璇宗派了第二批人去调查失联的巡查队,顾长笙被选上了。队长是掌门之子陆青崖,金丹后期。
陆青崖一百二十岁,看起来二十出头。天璇宗大师兄,掌门之子,天赋卓绝,容貌出众。他穿一身白衣,面容冷峻,眉目间有一种天生的疏离感。不是故意冷着脸,是真的不爱跟人打交道。
五官偏精致的那一类——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抿着。皮肤很白,比顾长笙的冷白多了一层瓷器般的光泽。他的好看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像一件放在高处的瓷器,你知道它贵重,但不敢伸手去碰。
前世顾长笙和他不算太熟。他死在仙魔大战里,是为她挡了一剑死的。那剑从他口穿进去,她抱着他,他的血染红了她整件白衣。
“别哭,”陆青崖死前说,“你是剑修,剑修不哭。”
那是他跟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世,顾长笙不想让他再挡剑了。所以她离他远点。
可陆青崖偏找她说话。去北境的路上,他骑马走到她旁边。
“顾师妹,你在躲我。”
“没有。”
“有。”
顾长笙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马上,白衣被风吹起,面容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确实好看,但她见过这张脸沾满血的样子。
“你管我?”
陆青崖没接话。他摸了摸自己的口——那个位置,是旧伤疤的位置。
第五天,他们进了北境深处。地上的草从黄变黑,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前面有动静。”陆青崖抬手让队伍停下。
远处山谷里有打斗声。顾长笙第一个冲了出去。
山谷里,五个人正在和一群烬魔打。是第一批失联的巡查队,只剩五个人了,个个带伤。他们的队长被一只大烬魔按在地上。
顾长笙拔剑。
一剑。那只烬魔的脖子被切断,黑色的液体喷出来,轰然倒地。
“撤!”她对那五个人喊,“往外撤,有人接应!”
五个伤员互相搀扶着往外跑。
“等等——”队长脸色惨白,“我们少了一个人。小师妹被拖进山洞了——”
话音没落,山洞里传来一声尖叫。
尖叫声停了。然后山洞里走出一个人。不是人。是那个小师妹。但她的眼睛全黑了,皮肤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指甲变成了黑色利爪。她正在变成烬魔。
“了我……”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求你们……了我……”
陆青崖的剑动了。一道剑光穿过小师妹的口。她的表情在最后一刻变得平静,黑色的纹路褪去,露出了原本的眉眼。她闭眼前,嘴唇动了动,无声的两个字——谢谢。然后她整个人碎成了灰。
顾长笙站在原地,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前世她见过比这更惨的。但这是重生后第一次,一条命在她眼前没了。而且这个人前世不是死在这里的——历史变了,她没救到她。
“走。”陆青崖收了剑,声音很平。他的白衣上沾了一点灰烬,他没有擦。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收剑的手顿了一瞬——只有顾长笙看到了。
顾长笙深吸一口气,跟上了队伍。
出山谷的时候,她看见谷口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殷离歌。
他手里拿着三枚铜钱,面前摆着一个卦象。看见她出来,他摇了摇头。不是“你完了”那种摇头。是“别想了,想也没用”那种。
他坐在那里,风把他的碎发吹到额前。那张好看的脸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出一种不属于先生的深沉。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打量,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注视。
顾长笙转回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
“你们先走。”
“怎么了?”
“落了东西。”
陆青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带着队伍走了。
顾长笙转身往回走。
殷离歌还坐在石头上,看见她回来,挑了挑眉。那个表情让他的脸多了几分生动,眉梢上扬的时候,眉眼间的锋利感就出来了。
“怎么?想我了?”
“你一直跟着我?”
“没有。我算到你会来这儿,提前等着。”
“你算到北境的案子会死人?”
“算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信吗?”殷离歌看着她,“我说‘别去,会死一个人’,你就不去了?”
顾长笙没说话。
“你不会。”殷离歌说,“你这个人,认准的事,谁说都不听。”
“那你跟着来什么?”
“看你。”
顾长笙看着他。他坐在石头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懒散。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看你什么时候想起来,”殷离歌的笑容收了一点,“有些事不是前世那样。”
“比如?”
“比如沈渊之。”
顾长笙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信我,”殷离歌说,“没关系。你自己会找到答案的。”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两步的距离。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袍和碎发。他站在那里,比她高半个头,微微低头看她。那张脸离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顾长笙。”
“嗯。”
“你以后少受伤。”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别受伤。”
顾长笙看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殷离歌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笑,这一次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眉梢舒展,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管不着。但我会心疼。”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落在风里。
顾长笙没说话。她的耳有一点点红,在冷白色的皮肤上很明显。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殷离歌没有跟上来。
走了一段路,顾长笙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铜钱。那三枚他让她保管的,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没回头。但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高兴他在那里。
才三个月。她已经开始指望他了。她讨厌这种感觉。
走出十几步,她还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殷离歌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道袍。他看见她回头,笑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
顾长笙转回头,不再看了。
但她的耳,又红了一点。
这次不是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