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笙最后记得的,是光。
不是剑光,不是法术的光。是从她丹田里炸开的那种光。金色的,炽烈的,吞没一切的光。
她自金丹。
烬渊深处,她被无尽的黑色包围,灵气被腐蚀,意识在消散。她不想死,但她更不想变成那些东西——那些被烬吞噬后失去自我的怪物。
所以她选了第三条路。
金丹炸开的那一刻,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还没到你来的时候。”
然后就是黑暗。
很长很长的黑暗。
然后——
光。
这一次不是金色的。是灰白色的,从茅草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的天光。
顾长笙睁开眼。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在哪”,而是——手不对。
前世她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剑茧,那是握了三百年剑的手。现在这双手更小,更细,皮肤光滑,没有茧,没有伤疤。
她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灵力还在,修为跌到了金丹初期。神识还在,但身体是十八岁的。
记忆开始往回涌。
不是一条一条的,是整片整片地压过来。天璇宗的山门,问道台的剑阵,楚昭宁的笑,陆青崖的血——
沈渊之倒在剑下的样子。
她的剑,穿过他的身体。血流了一地,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什么话?她想不起来了。那段记忆是模糊的,像被人用纱蒙住了。
不止那段。还有很多地方是模糊的。重要的地方,都模糊了。
她的呼吸开始变急。
“阿姐?”
一个声音从墙角传来。顾长笙猛地转头。
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十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她正用一种又紧张又担心的眼神看着顾长笙。
阿满。
她前世在凡间收留的孤儿,死在战乱里,死在她面前。她跪在泥地里,抱着那具小小的、凉透的身体,哭了一整夜。
那是她前世最后一次哭。
“阿姐?”阿满从墙角挪过来一点,“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像要吃人。”
顾长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伸出手,慢慢地把阿满脸上的一草茎拿掉。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今年是哪一年?”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洪熙……三百七十二年?”
洪熙三百七十二年。
她入天璇宗的前一年。
她回到了所有事情发生之前。回到了阿满还活着的时候。
顾长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再吸,再呼。三百年养出来的定力不是白给的。几个呼吸之后,她的手不抖了,呼吸稳了,脑子开始转了。
好。
她把前世的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三百八十年,桩桩件件。大部分是清楚的,但关键的节点模糊了——沈渊之死前说的话,楚昭宁失踪前告诉她的秘密,她自己自爆金丹的前一刻到底看到了什么。
被人动过手脚。但也不是没有收获。她知道谁是人,谁是鬼。她知道哪些人值得信,哪些人会背叛。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完整的记忆。她只需要一个起点:查真相、翻旧账、让骗了她三百年的人付出代价。
顾长笙睁开眼,翻身下床。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她从墙上摘下那把铁剑,背在背上,推开门。
阿满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圈圈,被响声吓了一跳,抬起头。
“阿姐?你要去哪?”
“去拜师。”
“拜什么师?”
“修仙的。”
阿满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阿姐以后能飞了吗?”
“能。”
“能带我飞吗?”
顾长笙看着她。前世的阿满也问过这个问题,她当时说的是“等你再大些”。然后阿满没有等到再大些。
“能。”她说。
阿满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肯定的回答。她笑起来,露出一排缺了一颗的门牙。
顾长笙蹲下来,和她平视。
“阿满,阿姐留了银子在枕头底下。你省着用,不够了去找周婶。她会照顾你。”
“阿姐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一年,最多两年。”
阿满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点了点头。
“那阿姐要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阿满伸出小拇指。顾长笙看着那小拇指,顿了一下,也伸出自己的。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阿满用力摇了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顾长笙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阿满,别站在门槛上看。下雨了,回屋里去。”
阿满乖乖地缩回了门槛里面。
顾长笙大步走进雨里。这一次,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