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苏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转白天的事。禁地要去,龙血草要拿,但真正的令牌在赵无极腰上挂着,偷也偷不着,抢也抢不了。他在脑子里列出所有可能的人选——古岳?能打过赵无极,但不会为了这点事暴露身份。沈青衣?她是赵无极的关门弟子,有机会接近,但她愿不愿意?
翻来覆去,越想越睡不着。小应龙被他吵醒三次,第三次从枕头边爬起来,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脸。
“咕。”它说。意思是:别他妈的翻了。
“你骂谁呢?”苏尘说。
小应龙又“咕”了一声,把脑袋缩进尾巴里,不理他了。
苏尘忽然坐起来。草席上,姜夜澜也醒了。她靠在墙上,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肩上,金色竖瞳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她手里拿着那本她哥的笔记。
“你也睡不着?”苏尘问。
“禁制在收紧,疼。”姜夜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翻来翻去弄出来的声音更烦。”
苏尘沉默了几秒。他想了想,把白天的想法说了出来:“赵无极给的令牌是假的。真的在他腰上挂着。我在想谁能拿到。”
姜夜澜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沈青衣。”
“我知道。但她凭什么帮我?她帮我够多了。”
姜夜澜终于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你上辈子真的是警察?”
“嗯。”
“破过案子吗?”
“破过。”
“那你应该知道,一个人帮你帮你帮你,不是因为欠你什么。是因为她想帮你。”姜夜澜低下头,继续翻书,“你去问她。她说不帮,你再回来翻。别在这儿翻来翻去搞得我也睡不着。”
苏尘看着她。月光照在她银灰色的长发上,泛着幽幽的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苏尘总觉得里面还有别的意思。
“你是不是吃醋了?”苏尘问。
姜夜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滚。”
苏尘笑了。他躺下来,这次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苏尘去了清竹院。
院门开着。沈青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竹扫帚,在扫地。紫竹的叶子落了一地,她扫得很慢,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已经做了很多年的事。
苏尘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师姐。”
“嗯。”
“禁地的令牌,你能拿到吗?”
沈青衣的扫帚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苏尘。晨光从紫竹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尘注意到她握着扫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能。”她说。
“条件呢?你上次说要跟你一起进去。”苏尘看着她,“这个不算条件。你本来就想去。”
沈青衣沉默了几秒。
“禁地里有一件东西,我要拿。”
“什么东西?”
“一株花。冰莲。天罗宗开宗祖师从极北之地带回来的,种在禁地第三层。”沈青衣伸出左手,掌心朝上,那朵冰蓝色的莲花从她的皮肤下浮现出来,“它和我的莲花有关。”
苏尘看着那朵莲花,又看了看沈青衣的脸。
“你知道它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叫我。从我掌心长出莲花的那天起,禁地里的那株冰莲就在叫我。”沈青衣把手收回去,“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进去。你炼丹,突破,拿到令牌,是意外,也是机会。我帮你,你也帮我。”
苏尘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进去?”
“今晚。守卫换班的时候,有半炷香的间隙。三长老的人白天蹲在入口,晚上换班的时候会离开一会儿。”沈青衣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递给苏尘,“真的。”
苏尘接过令牌。铁质的,入手很沉。正面刻着一个“禁”字,背面刻着一只张着嘴的妖兽。令牌上的灵气波动稳定而持续,像心跳一样。和赵无极挂在腰上的那枚一模一样——不对,就是那枚。
“你怎么拿到的?”苏尘问。
“昨晚他睡觉的时候。”
苏尘看着她的脸。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从元婴境大圆满的宗主腰上偷令牌”是一件和去食堂打饭一样简单的事。
“他没发现?”
“他发现了一枚假的。”沈青衣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枚令牌,黑色的,和苏尘手里这枚一模一样。她把它放在桌上,“我提前准备的。他以为他还在。”
苏尘看着桌上那枚假令牌,又看了看手里这枚真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你开始炼丹的那天。”
苏尘沉默了。从那天起,她就在准备。准备禁地的地图,准备偷令牌的时机,准备那枚假令牌。她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他什么时候突破,什么时候去找赵无极,什么时候需要真的令牌。
“沈师姐。”
“嗯。”
“你有没有算过,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沈青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没有。”她说,“失败就不活了。”
苏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青衣拿起靠在墙上的扫帚,继续扫地。
“今晚子时,禁地入口。”
苏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师姐。”
“嗯。”
“那株冰莲,你拿到了会怎么样?”
沈青衣的扫帚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可能会死,可能会活,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苏尘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吧。”沈青衣说,“别在这儿站着,耽误我扫地。”
苏尘回到柴房的时候,姜夜澜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树枝在地上画。画的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方块,方块里面又套着一个圆圈。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树枝扔了。
“拿到了?”
苏尘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姜夜澜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沈青衣拿的?”
“嗯。”
“她人呢?”
“在扫地。”
姜夜澜没再问。她站起来,走进柴房,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桌上。
“喝吧。喝完去准备。晚上要拼命了。”
苏尘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熬得很浓,米粒都化开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喝得很快,几口就见了底。小应龙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舔了舔碗底,又缩回去了。
苏尘把碗放下,从枕头下面摸出碎星剑,挂在腰间。又从怀里掏出那枚小破境丹——不是吃的那枚,是留作对比的那枚——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然后把姜夜澜那本《基础丹方集》和她哥的笔记从桌上收起来,放在枕头下面,怕被人偷。
“我走了。”苏尘说。
姜夜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看着他。
“活着回来。”
“好。”
苏尘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姜夜澜。”
“嗯。”
“你那个禁制,等我回来,我去找解法。”
姜夜澜没说话。苏尘走了。竹林的沙沙声在他身后响了一路。
傍晚。苏尘在柴房里把碎星剑擦了第三遍。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金色小龙。小应龙蹲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他擦剑,时不时“咕”一声,像是在催他。
“你急什么?”苏尘说。
小应龙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
苏尘站起来,把碎星剑挂在腰间。然后走到灶台边,把灶台上那碗姜夜澜留的粥喝了——凉的,但能喝。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净。小应龙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跑到草席上,蜷成一个团子。苏尘把它捞起来,塞进怀里。
“你跟我去。”
小应龙“咕”了一声,没有挣扎。
苏尘走出柴房。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竹林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个个站着的鬼。苏尘沿着山路往东走,走到禁地入口附近的时候,竹林里有人。
“苏师兄。”
王大壮从竹林里探出头来,鸡窝头上沾着竹叶,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的红印。他蹲在竹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不对,不是扫帚,是一削尖了的竹竿。他用一把小刀把竹竿的一头削尖了,削得歪歪扭扭的,尖是尖了,但肯定扎不死人。
“你怎么在这儿?”苏尘压低声音。
“我下午看到三长老的人在入口蹲着!两个!一个金丹境一个灵海境!他们在等人!苏师兄你是不是要进禁地?我帮你望风!他们一过来我就学鸟叫!”王大壮从袖子里掏出一竹哨,塞进嘴里,“咕咕咕”地叫了三声。
苏尘看着他那歪歪扭扭的竹竿,又看了看他嘴里那竹哨。
“你学的是鸟叫?”
“斑鸠!斑鸠就是这么叫的!我在外门后山听过!”
苏尘沉默了一瞬。
“你去外门后山,往西走,别回头。”
“为什么?”
“因为三长老的人一来,你第一个死。”
王大壮的脸白了一下。他没有走。
“苏师兄,我爹说了,跟人要跟到底。”
苏尘看着他。
“你爹还说让你回家种地。”
“那不一样!种地是我自己的事,跟人是跟人的事——”
“闭嘴。”苏尘从他手里拿过那竹竿,折成两段,扔进竹林里,“用这个你连兔子都扎不死。你在这儿蹲着,看到人来就跑。别管我,跑你自己的。我不需要你帮我挡刀,我需要你活着去万宝阁找孙福来,告诉他我进禁地了。听懂了吗?”
王大壮看着他,小眼睛里的光闪了几下。
“听懂了。”
苏尘没再说话,转身往禁地入口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咕”。不是斑鸠,是王大壮在学。苏尘没回头。
禁地入口在东边断崖下面。
苏尘到的时候,沈青衣已经在了。她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不是那件月白色的长裙了,头发用那深蓝色的发带扎成马尾,碎发被风吹得贴在两鬓。她的腰间挂着那柄短剑,剑鞘是深褐色的木制,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左手掌心那朵莲花在皮肤下微微发亮,透过皮肤能看到冰蓝色的光,像一盏被布蒙住的灯。
“守卫走了。”沈青衣说,“半炷香。够吗?”
“够。”
苏尘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按在禁地入口的石门上。令牌上的灵气波动和石门上的禁制阵产生了共鸣,石门上的符文从暗红色变成淡金色,然后“轰”的一声,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甬道,甬道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湿的、带着腐烂和泥土味道的风从甬道里涌出来,扑在苏尘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味。
苏尘和沈青衣对视了一眼。
“走。”
两个人走进了甬道。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轰”的一声,最后一丝光消失了。苏尘从怀里掏出那盏沈青衣上次给他的灯笼,打着。暖黄色的光在甬道里摇摇晃晃的,照亮了前面几丈的路。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有的还在发着微弱的光,有的已经灭了。
苏尘一边走一边记。甬道的长度,石壁符文的分布,青苔的厚度,空气的湿度。这些都是信息,回去要写在草纸上。
甬道比预想的要长。苏尘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到八百多步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第一层到了。一片地下森林。树很高,高到看不到顶,树冠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网。树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发出幽幽的绿色荧光,把整个地下森林照得像一个鬼域。有溪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有妖兽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低沉而嘶哑。
苏尘站在入口处,灯笼的光照不了多远。他把灯笼灭了,地下森林的绿色荧光足够看清路。两个人沿着溪流往西走。第一层都是二阶三阶的妖兽,苏尘的灵识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提前绕开了。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第二层到了。
苏尘站在废墟的边缘,看着那些倒塌的石柱、残破的墙壁、被藤蔓覆盖的雕像。石柱上刻着古老的文字,不是妖族的,不是人族的,是一种更古老的、苏尘没见过的文字。雕像的脸已经被风化了,看不清五官,但雕像的手上握着一柄剑,剑已经断了,只剩半截。
沈青衣走到一尊雕像前,停了下来。
“这是天罗宗开宗祖师的弟子。”她说,“禁地刚建的时候,他自愿守在这里。死了之后,尸体化成了石头。”
苏尘看着那尊雕像。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苏尘总觉得它在看着自己。
“走吧。”沈青衣说。
两个人穿过废墟,找到了那条暗道。暗道的入口在一座倒塌的大殿下面,被碎石堵住了一半。苏尘搬开几块石头,挤了进去。暗道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沈青衣跟在苏尘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摸黑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光。不是灯笼的光,是银白色的、冰冷的光。第三层到了。
苏尘从暗道里钻出来,站在一口深潭旁边。潭水是黑色的,看不到底。潭面上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头顶不知从哪照下来的银白色光芒。潭边有一棵枯树,树已经空了,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枯树的枝上,长着七株草。银白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在银白色的光芒中泛着淡淡的荧光。每一株都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灵气浓得惊人。苏尘的灵识一接触到那些草,就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龙血草。
苏尘往前走了一步,脚还没落地,沈青衣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苏尘停住了。他顺着沈青衣的目光看向深潭。潭面还是平的,像一面黑色的镜子。但镜子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苏尘的神印感知到了——那不是灵气波动,是心跳。很慢,十息才跳一下,但每一下都重得像锤子敲铁砧。那心跳来自潭底,来自很深很深的地方。
潭面裂开了一条缝。不是裂开,是一只眼睛睁开了。那只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和姜夜澜的眼睛一模一样。但姜夜澜的眼睛是温暖的、带着人气的金。这只眼睛是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像深渊一样的金。它看着苏尘,苏尘看着它。时间像凝固了一样,苏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沈青衣的呼吸声,能听到那深藏在潭底的、十息才跳一次的心跳声。
那只眼睛闭上了。潭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尘的后背全是冷汗。他慢慢往前走,走到枯树下,伸手去摘龙血草。
“快点。”沈青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苏尘从未听过的紧张。
苏尘把七株龙血草全部摘下来,塞进怀里。然后转身,沈青衣已经站在暗道入口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左手掌心的莲花亮得刺眼,冰蓝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把她的整只手照得像一块冰。
“走。”
两个人钻进暗道。沈青衣走在前面,苏尘跟在后面。暗道里一片漆黑,但沈青衣掌心的莲花照亮了前面的路。他们从暗道里钻出来,穿过废墟,穿过地下森林。苏尘的脚步很快,快到沈青衣要小跑才能跟上。
石门打开了。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苏尘睁不开眼。他走出禁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沈青衣跟在他身后,掌心的莲花暗了下来,恢复了之前若隐若现的样子。她的脸色还是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活着出来了。”苏尘说。
沈青衣看了他一眼。
“闭嘴。”
苏尘闭嘴了。两个人站在禁地入口,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竹林的沙沙声,再远处瀑布的轰隆声,近处虫子的鸣叫声。
“苏尘。”沈青衣忽然开口。
“嗯。”
“那潭里的东西,是什么?”
苏尘想了想。
“不知道。但它认识我。”
沈青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走吧。”她说,“回去。”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月光很好,把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苏尘走在前面,沈青衣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走到清竹院门口的时候,沈青衣停下来。
“龙血草拿到了,下一步呢?”
“炼破境丹。”
“炼成了呢?”
苏尘想了想。
“给赵无极。他拿他的破境丹,我走我的路。”
沈青衣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不会让你走的。”
“我知道。”苏尘摸了摸腰间的碎星剑,“所以我要比他快。”
沈青衣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月光照在竹门上,门上那对铜环在风中轻轻晃动。
苏尘攥着怀里的龙血草,沿着山路往下走。竹林的沙沙声在他耳边响了一路。
脑子卡壳了,还不知道下面怎么写,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