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苏尘从古墓洞府回到柴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太虚消散前说的那些话——神印之主、魔帝、三万年的宿命、四大护法、宣姬……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才十四岁。
准确地说,他才穿越过来四天。
上辈子在派出所,他处理过的最大的案子是一起跨省诈骗案,涉案金额两百万。现在你告诉他,他要拯救世界?
苏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条满是补丁的被子里。
被子上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原主三天前洗过的。那双手——原主的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是常年劈柴洗衣扫地磨出来的。苏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些老茧在月光下像是琥珀色的硬壳,记录着这具身体过去三年吃过的苦。
“放心,”他对着虚空说,声音很轻,“你的账,我替你一笔一笔地算。”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照在他的右手掌心上。
神印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条沉睡的金色小龙蜷在他的掌心里,呼吸均匀,一明一暗。
苏尘闭上眼睛,自己入睡。
明天,入门大比。
后天,万妖陵。
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清晨。
苏尘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那香味不是柴房该有的味道——柴房该有的味道是霉味、木屑味、以及偶尔从厨房飘过来的油烟味。但此刻飘进他鼻子里的,是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清香,闻起来让人口水直流。
他睁开眼,看到柴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老人大约六七十岁的模样,头发花白,胡须很长,垂到了口,胡子末端用一红绳扎了个小辫子,看起来像个老顽童。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很亮,像是两颗被溪水冲刷过的黑石子,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狡黠光芒。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长袍,长袍上打了七八个补丁,比苏尘的被子还破。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酒葫芦是紫红色的,表面包浆油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大脚趾从草鞋的破洞里露出来,趾甲盖又厚又黄。
老人手里端着一个砂锅,砂锅上面盖着盖子,但盖不住那股香味。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苏尘的鼻子里挠痒痒。
“醒了?”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洪亮,像是一面有些年头但依然响亮的铜锣,“来,趁热吃。”
他把砂锅放在苏尘床边的那张破桌子上,掀开盖子。
砂锅里是一只炖得酥烂的老母鸡,鸡肚子里塞满了各种药材——红参、枸杞、黄芪、当归,还有一些苏尘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鸡汤金黄金黄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苏尘看着那只鸡,又看了看老人,大脑有些短路。
“您是……”
“老夫姓古,单名一个‘岳’字,”老人一屁股坐在苏尘的床上,床板发出一声惨烈的呻吟,但老人毫不在意,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你可以叫我古老头,也可以叫我古爷爷,叫什么都行,别叫古前辈就行——听着太老。”
苏尘想说,您都六七十了,不老吗?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这个老人身上没有灵气波动。
没有灵气波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一个凡人,要么他的修为高到可以完美隐藏气息。苏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人在阳光下的影子——影子很正常,不是那种“高人故意伪装”的套路。他又看了一眼老人拿酒葫芦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黑泥,看起来就是一双粗活的手。
但一个凡人老头,怎么可能出现在天罗宗后山的柴房门口?
而且他炖的这只鸡——苏尘咽了一下口水——真的太香了。
“别瞎琢磨了,”古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拿起砂锅里的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到嘴里,咂巴了一下嘴,“嗯,火候刚好。你小子运气好,老夫今早去后山砍柴,在溪边逮到这只野鸡,想着你昨天打架打累了,给你补补。”
苏尘接过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鸡汤入口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烫——虽然确实很烫。
是那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他的胃里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像是一条被冰封了很久的河流忽然解冻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暖流沿着经脉流淌,所到之处,之前修炼时受损的肌肉和骨骼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修复着。
这不是普通的鸡汤。
“古……古爷爷,”苏尘放下勺子,看着老人,“这鸡——”
“野鸡。”古岳又灌了一口酒,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这野鸡里面塞的药材——”
“后山采的野药。”
“这炖出来的效果——”
“火候好。”古岳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小子,有些东西你不要问为什么,吃了就是吃了,喝了就是喝了,对你有好处就行。老夫在天罗宗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些人吃了老夫的东西,修为大涨,可第二天就忘了老夫是谁。有些人吃了老夫的东西,修为没涨多少,但记了老夫一辈子。”
他拍了拍苏尘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出奇,苏尘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拍碎了。
“你小子是哪一种?”
苏尘看着老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熟悉。
不是说他见过古岳——他是说,这个老人的性格,像极了他上辈子认识的一个老刑警。那位老刑警姓周,退休前是派出所的老所长,最爱的事就是给新来的小警察煮面。老所长煮的面不好吃,但他总是说“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抓坏人”。
苏尘端起砂锅,把鸡汤喝了,把鸡肉吃了,把所有的药材也嚼了。
吃完之后,他的丹田里多了一团温热的气,像有一颗小火苗在那里安静地燃烧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又往前推进了一小步——从淬体五重中期,到了淬体五重后期。
一碗鸡汤,抵得上他三天的苦修。
“古爷爷,”苏尘放下砂锅,认真地看着老人,“您到底是什么人?”
古岳没有回答。他从床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柴房门口,看着外面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件满是补丁的长袍上,照在他露着大脚趾的草鞋上。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
但苏尘总觉得,那个背影里藏着什么。
“老夫就是个看大门的老头。”古岳终于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天罗宗的山门,老夫看了四十年。四十年里,老夫见过太多人走进来,也见过太多人走出去。走进来的时候一个个意气风发,走出去的时候——有的走了就不回来了,有的回来了也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尘,目光忽然变得很深邃,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老夫希望你是那种走出去还能走回来的人。”
说完,他拿起空砂锅,哼着一首苏尘没听过的老调子,摇摇晃晃地走了。
苏尘坐在床上,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处。
他的目光落在古岳走过的那条路上——石板路很硬,一般人在上面走路是不会留下痕迹的。但在古岳走过的每一步,石板上都有一个浅浅的、湿润的脚印。
不是踩出来的坑,是路面上凝结的晨露,被他走过时留下的温度融化了。
苏尘看着那串脚印,沉默了很久。
一个能把晨露融化成脚印、却不让石板有任何裂痕的人——
那是对灵气掌控达到了近乎完美的境界。
开元境做不到。
灵海境也做不到。
苏尘想起太虚在灵珠里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高人往往长得最不像高人。他们可能是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可能是河边洗衣服的老太太,也可能是山门口看大门的老大爷。”
苏尘默默地记住了古岳这个名字。
上午,入门大比正式开始。
今天的演武场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首先是看台上多了很多昨天没出现的人——内门弟子、内门长老、甚至几位常年闭关不出的太上长老都在最高处的包厢里若隐若现。其次是演武场上空多了几层透明的光罩,那是防护大阵,是昨天赵天赐差点用出天阶功法之后,长老们连夜布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裁判席上多了一个人。
沈青衣。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水蓝色的长裙,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云纹,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宽腰带,将她的腰身勾勒得纤细而有力。头发用一白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颈部。
她坐在裁判席上,面前摊着一本名册,右手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阳光从她左侧照过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分界——明亮的那一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颧骨下方淡淡的毛细血管;阴影中的那一半则轮廓分明,鼻梁的弧度像一弯新月。
她的睫毛很长,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颗右眼角的泪痣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像是一颗藏在云层后面的星星。
苏尘站在比武台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青衣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苏尘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看了自己。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字。
苏尘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到大比上。
入门大比的赛程很简单:两千名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分成三十二个小组,每组决出一名胜者,进入三十二强;三十二强再两两对战,决出前十;前十再对战,决出第一名。
苏尘被分在第十七组。
这个组的种子选手叫周猛,淬体境第七重,外门排名第十七。在得知苏尘是他小组的对手之一时,周猛只是笑了笑:“废尘?让他多蹦跶两轮吧,反正迟早要遇到我。”
第一场,苏尘对的是一个淬体境第四重的外门弟子,对方看到他的对手是苏尘,当场就笑了:“废尘?我运气真好。”
然后他被苏尘一掌拍下了比武台。
那弟子趴在台下,一脸茫然地看着苏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第二场,对手淬体境第五重,硬着头皮冲上来,被苏尘一脚踹飞了。
第三场,对手淬体境第六重,是个谨慎的胖子。他看到苏尘前两场的表现后,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绕着比武台转圈,试图找到苏尘的破绽。
苏尘看着他转了十圈,有些不耐烦了,一步跨出,出现在他面前。
“你转够了没有?”
胖子吓得一哆嗦,自己跳下了比武台。
三场连胜,苏尘以小组第一的身份进入三十二强。
三十二强赛在下午开始。
苏尘的第一个对手,就是周猛。
两人站在比武台上,四目相对。周猛比苏尘高整整一个头,浑身肌肉虬结,像一尊铁塔。他修炼的是《铁骨功》,以肉身强横著称,在同境界中几乎无人能破他的防御。
“废尘,你的好运到头了。”周猛双拳对撞,发出沉闷的金铁之声。
苏尘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来吧。”
“找死!”
周猛暴喝一声,双脚在地面一蹬,整个比武台都震了一下。他像一头蛮牛一样冲向苏尘,右拳裹挟着磅礴的灵气,直捣苏尘口!
这一拳,足以将一块千斤巨石轰成齑粉!
苏尘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
他同样出拳,正面迎上周猛的铁拳。
“轰!”
气浪炸开,烟尘四起。比武台的地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龟裂,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到台边。
烟尘散去之后,场上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右拳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而周猛——飞出十丈开外,重重地砸在演武场的围墙上,把墙撞出一个大洞。他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显然骨头已经断了。
一拳,败周猛。
看台上,一个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少女猛地站了起来,椅子都翻了。
她叫陆小棠,是天罗宗外门弟子,修为不高,但生得一副好皮囊——瓜子脸,杏仁眼,嘴唇是天生的樱桃色,不点而朱。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长发,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带着一点天然的红褐,在阳光下像是一匹上好的锦缎。
此刻她正瞪圆了眼睛盯着台上,嘴里念念有词:“一拳!一拳就打飞了!我的天!”
她身旁的师姐被她扯着袖子,一脸无奈:“小棠你松手,我这条袖子今天要被你扯下来了。”
“师姐你看他是不是很帅!”陆小棠压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师姐翻了个白眼:“你昨天还说赵天赐很帅。”
“赵天赐是面瘫,他是真帅!”陆小棠理直气壮。
裁判席上,沈青衣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比武台上苏尘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三十二强赛的第二场,苏尘对的是一个开元境初期的内门弟子。
这个对手和之前那些杂役弟子完全不同——对方身法极快,剑法刁钻,一上来就抢攻,不给苏尘出拳的机会。
苏尘被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到比武台边缘。
看台上,陆小棠紧张得咬住了嘴唇,指甲掐进了师姐的胳膊里。师姐疼得龇牙咧嘴,但这次没有喊出来——因为她也紧张地盯着台上。
苏尘在台边站稳了脚跟,深吸一口气。
虚天步。
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了,出现在对手的身后。
破天指。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灵气光束从他的指尖射出,正中对手的后背。
那内门弟子闷哼一声,扑倒在比武台上,挣扎了两下,没能站起来。
苏尘,胜。
陆小棠松开师姐的胳膊,两只手攥成拳头举在前,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她的鹅黄色长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但她浑然不觉。
“他赢了!他又赢了!”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师姐你看到了吗!那个身法!那个指法!他是不是隐藏的天才!是不是!”
师姐揉着被掐得发紫的胳膊,没好气地说:“我看你是发花痴了。”
三十二强赛的第三场,苏尘的对手是外门排名第二的林婉儿。
林婉儿是淬体境大圆满,走的是轻灵路线,剑法飘忽不定,身形如鬼魅。她上场后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绕着苏尘转圈,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苏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婉儿转了三圈,终于忍不住了,一剑刺出!
苏尘侧身避开,伸手去抓她的剑。
林婉儿剑法一变,长剑像一条银蛇一样缠上了苏尘的手臂,剑身上爆发出一阵寒冰灵气,试图冻住他的手臂。
苏尘感觉到手臂上的温度骤降,但神印在掌心微微一亮,那股寒意瞬间被驱散了。
他反手一握,抓住了林婉儿的剑身。
林婉儿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剑是寒铁所铸,温度低到能冻伤人的皮肤,苏尘居然徒手抓住了?
苏尘握着剑身,轻轻一拧。
“咔嚓——”
剑断了。
林婉儿愣在原地,看着手中的断剑,嘴唇微微发抖。
“我认输。”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苏尘松开断剑,抱拳道:“承让。”
林婉儿捡起断剑,转身跑下了比武台。苏尘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输了比赛,是因为那把剑是她师父留给她的遗物。
苏尘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虽然林婉儿不是敌人,但比武台上,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剑是遗物就手下留情。
苏尘以三十二强赛全胜的战绩,进入了前十。
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因为前十的对手,是天罗宗内门排名第三的——赵昊。
赵昊站在比武台上,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苦瓜。他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胳膊还粗的大刀,刀背上镶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看起来花里胡哨的,像是一件用来看而不是用来砍的装饰品。
“苏尘,”赵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那个……咱们商量一下,你能不能……”
“不能。”苏尘说。
赵昊的脸更苦了。
他亲眼看到苏尘一拳打飞周猛,又一指击败那个开元境的内门弟子。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淬体境六重,连周猛都打不过,更别说苏尘了。
但他不能认输。
因为赵无极在看着。
他叔叔在看着。
如果他连打都没打就认输了,回去之后赵无极能把他屁股打开花。
赵昊咬了咬牙,举起了大刀。
“我跟你拼了!”
他大喝一声,举起大刀冲了过来。
那把大刀镶着七颗宝石,重得离谱,赵昊举着它跑起来的样子像是举着一面旗子,东倒西歪的。苏尘甚至觉得,不等他出手,赵昊自己就会被那把刀带倒在地。
果然。
跑了五步,赵昊左脚绊右脚,整个人连人带刀摔了出去。
大刀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叮叮当当砸在地上,七颗宝石从刀背上崩下来,骨碌碌滚了满地。
赵昊趴在地上,脸埋在石板缝里,半天没动。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水,一发不可收拾。看台上、裁判席上、甚至几位长老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小棠笑得最大声。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那头红褐色的长卷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我的天——哈哈哈哈——”她笑得喘不上气,“他——他摔了——哈哈哈哈——”
她身旁的师姐这次没有扯袖子——因为师姐自己也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了。
苏尘站在比武台上,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赵昊。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悬在赵昊头顶上方。
金光在他掌心亮了一下。
赵昊猛地抬起头,看到那团金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认输!”他喊得嗓子都劈了,“认输认输认输!别打我!”
苏尘收起金光,转身走下比武台。
他没有打赵昊。
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不值得。
赵昊这种人,打了他也不会变好,不打他他也不会变好。留着他在那里,他会一直是一个笑话。而笑话,有时候比疼痛更让人难受。
裁判席上,孟长老宣布:“苏尘,进入前十!获得进入万妖陵的资格!”
掌声如雷。
苏尘站在比武台下,沐浴在一片欢呼声中。
他抬头看向裁判席。
沈青衣正在看着他。她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双手交叠放在名册上,坐姿端正得像一棵竹子。阳光照在她月白色的劲装上,那件衣服的布料很薄,隐约能看到她肩膀和手臂的轮廓线条——不是那种软绵绵的线条,而是紧致的、有力的、像弓弦一样的线条。
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但她的嘴角——苏尘注意到——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来。
是一个微笑。
苏尘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场外走去。
刚走出演武场的大门,一只手从身后拍上了他的肩膀。
“苏师弟!”
苏尘回头,看到洛星河站在他身后。
洛星河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纹,远远看去像是一片流动的深林。他的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光,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
“恭喜恭喜,”洛星河拱手,“入门大比前十,万妖陵名额到手。”
他压低声音,凑到苏尘耳边:“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萧寒放话了,”洛星河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进了万妖陵,第一个的就是你。”
苏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洛星河继续说:“冥月宗一共两个人进去,一个是萧寒,开元境大圆满,据说距离灵海境只差一层窗户纸。另一个叫冷月,是萧寒的师妹,开元境后期,但她的功法很邪门——召魂驭鬼,在陵墓那种阴气重的地方,她的实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苏尘听着,点了点头。
“你不怕?”洛星河有些意外。
“怕。”苏尘说,“但怕没用。”
洛星河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那种“笑面虎”式的笑不一样,多了一些真诚。
“你小子,有意思。”洛星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吧,我在万妖陵里有个老朋友,是灵隐山庄的弟子。我打个招呼,让她进去了照应照应你。她修为不低,至少能帮你挡一下萧寒。”
苏尘看着洛星河,目光微微闪动。
“洛师兄,你为什么帮我?”
洛星河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因为我很烦萧寒那个人。”洛星河说,“一个冥月宗的,整天跑到我们天罗宗的地盘上耀武扬威,看着就来气。”
他说完就走了,迈着那种不急不慢的步子,长袍的下摆在地上轻轻扫过,带起一小片灰尘。
苏尘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但他没有追问。
傍晚。
苏尘回到柴房,推开门,愣了一下。
柴房里多了一张桌子。
不是之前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桌子,是一张新桌子——松木的,散发着木头的清香,四条腿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桌子上放着茶壶茶碗,茶壶里泡着热茶,茶水是碧绿色的,冒着热气。
古岳坐在床上,正翘着二郎腿,啃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回来了?”古岳把苹果核随手一扔,苹果核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墙角的一个竹篓里,“来,尝尝老夫泡的茶。这是后山那棵老茶树上采的,老夫自己炒的,虽然比不上什么灵茶仙茶,但胜在新鲜。”
苏尘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苦。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然后,苦味慢慢散开,一股甘甜从舌泛起,像是有人在他的嘴里悄悄放了一颗糖。
“好茶。”苏尘说。
古岳嘿嘿一笑,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摞金黄酥脆的葱油饼。
“吃。”
苏尘拿起一块葱油饼,咬了一口。
外酥里软,葱香四溢,面饼的层次分明,每一层都薄如蝉翼。
“古爷爷,”苏尘嚼着葱油饼,“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古岳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欣慰。
“因为你长得像老夫的一个故人。”古岳说,“一个死了很多年的故人。”
苏尘没有再问。
他默默地喝着茶,吃着葱油饼,看着窗外的晚霞。
柴房很小,很破,很旧。
但此刻,这间破柴房里有了两张床、一张桌子、一壶热茶、一摞葱油饼,还有一个会开玩笑会送鸡汤的老头。
苏尘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差了。
古岳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饼渣。
“明天你要去万妖陵了,”古岳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嘻嘻哈哈的,“老夫有句话送给你。”
苏尘站起身,认真地看着他。
古岳走到门口,背对着苏尘,夕阳把他在柴房的地面上拉出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
“万妖陵里,有一座青铜大殿。大殿里供奉着一把剑,那把剑是当年妖族大帝的佩剑,名为‘碎星’。八百年了,无数人进去想把它带出来,没有一个人成功。”
他转过身,看着苏尘,夕阳在他的花白头发上镀了一层金。
“老夫在守山门的四十年里,见过太多人走进那个秘境。天才、妖孽、怪物——什么样的都见过。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拿到那把剑。”
“为什么?”苏尘问。
“因为那把剑挑主人。”古岳说,“不是什么人都能的。它需要一种特殊的血脉。”
苏尘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古爷爷,您是说——”
“老夫什么都没说。”古岳打断了他,背着手走出了柴房。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晚风送进苏尘的耳朵里,像一片落叶轻轻地落在水面上。
“明天小心点。你要是死了,就没人吃老夫做的葱油饼了。”
苏尘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古岳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处。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