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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印玄庭》 · 懒人事多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4

第十一天。

苏尘到炼丹房的时候,门口的守卫换了一个。腰杆笔直的年轻人还在,眯眼老头不见了,换成了一个胖子。胖子姓赵,叫赵铁柱,就是之前那个眯眼老头——苏尘后来才知道,老头就叫赵铁柱,他爹给他起这名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他会变成老头。

“早。”赵铁柱打了个哈欠,眼睛都没睁开,“今天炼什么?”

苏尘看了他一眼。这老头是金丹境,天罗宗的金丹境不到二十个,他一个金丹境跑来守炼丹房的门,要么是犯了事被发配,要么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聚灵丹。”苏尘说。

“哦。”赵铁柱又打了个哈欠,往门框上一靠,闭上了眼睛。三秒后,打鼾声响起。

苏尘盯着他看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丹房和昨天一样。紫铜丹炉,灵药架,玉瓶,木盒。苏尘走到丹炉前,手按在炉身上,神印的力量渗入符文阵。那个小子符文还在,嵌在进火口和炉膛的连接处,像一只趴在血管上的水蛭。苏尘没有动它。他记下了它的位置、大小、灵气波动频率。然后开始炼丹。

玄阳花、赤焰果、地髓。比例不变,温度不变,顺序不变。灵火注入,一百二十度,稳定。药雾释放,灰白色,稳定。加入赤焰果,橘黄色,稳定。符文阵闪了一下。苏尘的神印感知捕捉到了那个闪——不是丹炉的问题,是子符文在作祟。它在灵气浓度达到某个阈值时释放了一个扰脉冲,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

苏尘没有预。他要让那个子符文继续工作,让刻它的人以为他没发现。丹药出炉,十三枚,淡金色。验丹盘测了一下,九成四。比昨天高了一个点,但比第一炉低了三个点。苏尘把丹药装瓶,贴上标签——“聚灵丹,第十炉,九成四。子符文持续活跃。”

他把玉瓶放进柜子里,锁上。然后走到灵药架前,拿起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赤焰果,炼丹房的赤焰果。他又拿起旁边一个木盒,里面是霜纹参。他盯着霜纹参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破境丹的核心灵药是玄月花、紫魂草、金线藤,沈青衣送的那三株还在他怀里。但破境丹还需要一味主药:龙血草。

五品灵药。天罗宗没有。整个东域都没有。龙血草只生长在龙族陨落之地,龙血渗入土壤,千年不散,才能长出这种草。东域没有龙族陨落之地,因为东域没有龙。妖族有龙,妖域的龙族聚居地在东域以西三万里。苏尘没有三万里。他没有传送阵,没有飞行法宝,没有化神境的修为,不能行万里。他只有两条腿和一条只会咕咕叫的龙。

苏尘把木盒放回去,关上柜门,走出丹房。赵铁柱还在睡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苏尘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呼噜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他在装睡。金丹境的高手不会在站岗的时候睡着。他是在用装睡的方式告诉苏尘:我不看你,你随便。

苏尘没理他,走出了炼丹房。

阳光刺眼。苏尘眯着眼睛往天字院走。走到半路,一个人从竹林里窜了出来。那人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灰色短褐,圆脸,小眼睛,鼻梁上有一撮雀斑,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到苏尘,眼睛一亮,扫帚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苏师兄!”他喊得嗓子都劈了。

苏尘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本能。这人的热情程度像一条被关了一天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金毛。

“你是?”

“王大壮!天字院新来的!我爹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八斤八两,他说大壮好养活!苏师兄你觉得我这名字怎么样?”王大壮一口气说完,气都不带喘的。

苏尘看着他。圆脸,雀斑,鸡窝头,灰色短褐,手里没有扫帚了——扔地上了。天字院的杂役弟子?不对,天字院没有杂役弟子。他是外门弟子,被派来天字院打扫卫生的。这活儿苏尘了三年,熟得很。

“挺好的。”苏尘说。

“真的吗!我也觉得挺好的!虽然别人老笑我土,但我觉得名字嘛,好记就行!苏师兄你还记得刚才从你身边走过去那个弟子叫什么吗?你不记得吧!但你肯定记得我叫王大壮!”

苏尘沉默了一瞬。这小子说得对。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王大壮”三个字,挥都挥不去。

“你说得对。”苏尘说。

“苏师兄你这把剑好帅!这龙是真的吗?它不会咬人吧?我能摸一下吗?”王大壮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小应龙从苏尘怀里探出头来,金色的大眼睛盯着王大壮的手指。它张开嘴,露出四颗小米粒大小的牙。

“它说你再靠近它就咬你。”苏尘说。

王大壮的手缩回去的速度比他冲过来的速度还快。

“不摸了不摸了!苏师兄你这是要去哪?食堂?我也去食堂!我请你吃饭!我虽然没钱但我可以帮你打饭!打饭不用钱!”

苏尘看着他。这小子热情得不像话,但热情里没有巴结,没有讨好,就是纯粹的、没心没肺的、看到个认识的人就往上凑的热情。这种人苏尘上辈子见过——派出所门口卖煎饼的大姐,见谁都叫“宝贝”,不是因为你特别,是因为她对谁都这样。

“食堂。”苏尘说,“走吧。”

王大壮捡起扫帚,跟在苏尘身边,嘴巴就没停过。

“苏师兄你知道吗,你在大比上那一拳,我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周猛飞出去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四个字——‘牛’!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猛的拳!赵天赐都没那么猛!虽然赵天赐后来被沈师姐拦住了,但你那一拳是真的猛!我要是能有你一半厉害,我爹做梦都能笑醒!”

苏尘听着,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上嘴。王大壮说话的节奏像连珠炮,上一句还没落地,下一句已经出了膛。

“苏师兄你这头发是自己扎的吗?扎得真好!我就不会扎头发,你看我这头发,跟鸡窝似的!我每天早上起来都梳,梳完了还是这样!我娘说我头发像猪鬃,怎么梳都梳不顺!”

苏尘看了一眼他的鸡窝头。确实像猪鬃。

“你去哪买的发带?”王大壮看到了苏尘头发上那深蓝色的发带,“这颜色真好看!在哪买的?贵不贵?我也想去买一!”

苏尘的手指摸了一下那发带。沈青衣从袖子上拆下来的那。银线绣着云纹,深蓝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别人送的。”苏尘说。

“谁送的?男的女的?长得好看吗?”王大壮的眼睛更亮了。

苏尘看了他一眼。王大壮立刻闭嘴了。不是因为他知道不该问了,是因为他看到了苏尘的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再问一句我把你扔进竹林里”。

两人走进食堂。食堂里人不多了,早饭时间已过,午饭还没开始。窗口后面只有柳三娘一个人在擦桌子。

柳三娘是天罗宗食堂的大婶,四十来岁,圆脸,大嗓门,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她看到苏尘,眼睛一亮,放下抹布,从窗口探出头来。

“苏尘!来了?瘦了!你看看你,瘦得跟猴似的!等着,三娘给你加菜!”

苏尘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柳三娘已经消失在后厨了。锅铲声响起,油锅滋啦滋啦地响,辣椒的香味从后厨飘出来,王大壮的鼻子抽了抽,口水差点没掉下来。

“三娘对你真好。”王大壮说,“她对我就不这样。上次我来打饭,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谁啊’。”

苏尘没说话。柳三娘对他好是因为他帮她劈过柴,三年的冬天,劈了一整个冬天的柴。她记着呢。

柳三娘端着一盘菜出来了。青椒炒肉,肉比青椒多,油汪汪的,辣椒香得人鼻子发酸。她把盘子放在苏尘面前,又回去端了一碗汤出来。排骨冬瓜汤,排骨炖到脱骨,冬瓜炖到透明,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吃!”柳三娘把筷子塞进苏尘手里,“你看看你,脸都尖了。天字院的伙食是不是不好?你跟三娘说,三娘给你开小灶。”

“三娘,我没事。”苏尘说。

“没事个屁!”柳三娘叉着腰,“你们这些小年轻,就知道修炼修炼,饭也不好好吃。我告诉你,身体是修炼的本钱,你饿着肚子怎么家?”

王大壮在旁边听着,小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看了看苏尘面前那盘青椒炒肉,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白粥咸菜,咽了口唾沫。

“三娘,”王大壮小心翼翼地说,“我也能加个菜吗?”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

“你谁啊?”

王大壮:“……”

苏尘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王大壮碗里。

“吃。”苏尘说。

王大壮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辣椒呛的。他吸了吸鼻子,低头啃排骨,啃得满嘴是油。

柳三娘在苏尘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着苏尘吃饭。她的目光里有种东西,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苏尘。”

“嗯。”

“你娘呢?”

苏尘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原主的记忆里没有父母。他是孤儿,被天罗宗捡回来的,没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柳三娘沉默了几秒。

“三娘也没见过自己娘。”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三娘是孤儿,小时候在街上要饭,被天罗宗一个老厨娘捡回来的。她教我做饭,教我认字,教我怎么在这个世道活下去。她死了二十年了。”

苏尘放下筷子,看着柳三娘。

“三娘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三娘。”柳三娘站起来,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三娘是想说——你一个人在宗门里,没爹没娘,不容易。有什么事,来食堂找三娘。三娘帮不上什么忙,但管你一口饭吃。”

苏尘看着她擦桌子的背影。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像是怕它散开。

“知道了,三娘。”苏尘说。

柳三娘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苏尘把饭吃完,把汤喝完,把盘子端到后厨。柳三娘在水池边洗碗,看到他来,接过盘子,推了他一把。

“去去去,修炼去。别在这儿耽误三娘活。”

苏尘走出后厨。王大壮跟在他身后,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苏师兄,三娘对你真好。”王大壮说,语气里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就是单纯的感慨,“她说的那些话,我听了都想哭。”

苏尘没说话。

“苏师兄,你娘真的不知道是谁吗?”

苏尘看了他一眼。王大壮这次没有闭嘴,他看着苏尘的眼睛,小眼睛里有一种苏尘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是共情。这个话痨、自来熟、头发像鸡窝的小子,可能也是个没爹没娘的人。

“不知道。”苏尘说。

“我也不知道我娘是谁。”王大壮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爹说,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爹一个大老粗,把我拉扯大。他不会扎头发,所以我头发一直这样。他不会做饭,所以我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糊的。”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不难看,但苏尘看了心里不太舒服。

“所以苏师兄,你比我强。你至少不知道你娘是谁,不用想。我知道我娘是谁,但我没见过她。我每天都在想她长什么样,想了一万遍,还是想不出来。”

苏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大壮。

“你跟我说这些什么?”

王大壮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跟你说。”

苏尘看着他。晨光从竹林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王大壮那张圆脸上。雀斑,鸡窝头,小眼睛,说话像连珠炮的嘴。苏尘忽然想起一个人。上辈子,他在派出所的第一个搭档,姓李,也是个话痨,也爱说“我跟你说”,也没爹没娘。那个人在一次出警的时候被捅了一刀,没死,但废了一条腿,提前退休了。苏尘去看过他,他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还是话痨,见谁都说“我跟你说”。

“走吧。”苏尘说,“去修炼。”

王大壮眼睛一亮:“苏师兄你要教我修炼?”

“不是。你去扫地,我去炼丹。”

“哦。”王大壮的语气失望得像丢了钱,“那我能去看你炼丹吗?”

“不能。炼丹房有守卫。”

“守卫睡觉吗?”

苏尘想了想赵铁柱靠在门框上流口水的样子。

“有一个睡。”苏尘说。

“那我趁他睡着溜进去!”

“他是金丹境。”

“金丹境是什么意思?”

“比你厉害一千倍。”

王大壮沉默了一瞬。

“那我不溜了。”他说。

苏尘走进炼丹房的时候,赵铁柱还在睡。呼噜声比刚才更响了,口水从嘴角流到衣领上,亮晶晶的。苏尘从他身边走过,他的呼噜声又停了一瞬,又继续了。

苏尘没理他,推门进了丹房。

他站在丹炉前,手按在炉身上。神印的力量渗入符文阵,子符文还在。他没有动它。他把灵药架上的木盒一个一个打开,把里面的灵药一样一样地看了一遍。霜纹参,紫魂草,金线莲,玄冰花,炎阳果。这些灵药的名字他背得滚瓜烂熟,它们的药性、灵气属性、反应特点,他全部记在脑子里。但他需要的不是这些。他需要龙血草。

苏尘关上最后一个木盒,靠在灵药架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龙血草,五品灵药。东域没有。妖域有。妖域在东域以西三万里。他没有传送阵,没有飞行法宝,没有化神境的修为。他只有一条龙。

小应龙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你会飞吗?”苏尘问。

小应龙张开那对薄薄的、半透明的翅膀,扇了两下,掀起一阵小风,把灵药架上的一个木盒吹倒了。然后它收起翅膀,“咕”了一声。

不会。

“你*的。”苏尘说。

小应龙又“咕”了一声,把脑袋缩回他怀里。

苏尘从灵药架上拿起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株银白色的灵药,玄月花。五品。天罗宗只有三株。他用玄月花、紫魂草、金线藤可以炼出破境丹的替代品,不是真正的破境丹,是一种效果类似但弱一些的丹药,叫“小破境丹”。四品上阶,能帮元婴境以下的修士突破一个小境界。对赵无极没用——他要的是从元婴突破到化神,一个大境界。小破境丹只能突破一个小境界,从元婴中期到后期有用,从元婴大圆满到化神没用。差远了。

但苏尘自己有用。他是开元境大圆满,距离灵海境只差一步。这一步,小破境丹可以帮他跨过去。

苏尘把玄月花放回去,关上木盒。他需要先突破到灵海境。灵海境的灵识比开元境强十倍,感知更敏锐,反应更快,灵气储量更多。到了灵海境,他才能炼制更高品级的丹药,才能应对更强的敌人,才能在赵无极翻脸的时候多一分活下来的把握。

苏尘深吸一口气,把手从丹炉上收回来。他不能急。一步一步来。

他走出丹房。赵铁柱还在睡。苏尘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呼噜声又停了一瞬。苏尘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赵前辈。”苏尘说。

赵铁柱没反应。呼噜声继续。

“赵铁柱。”苏尘又说。

呼噜声停了。赵铁柱睁开一只眼睛,看着苏尘。

“啥?”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锈。

“你认识孟河吗?”

赵铁柱的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他看着苏尘,看了三秒。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不认识。”他说。

苏尘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谢谢。”苏尘说,转身走了。

赵铁柱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呼噜声重新响起。但苏尘听到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赵铁柱的呼噜声停了一个比之前更长的间隙——长到不像是在换气,像是在想事情。

他知道孟河。他说不认识,但他知道。

苏尘走出炼丹房,站在门口。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几个外门弟子在练剑,剑光在阳光下闪来闪去,像几只飞来飞去的萤火虫。王大壮在扫地,扫得很认真,从东边扫到西边,再从西边扫到东边。他扫地的姿势苏尘太熟悉了——三年,他扫了三年。每一片叶子都要扫净,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外门执事会检查,不合格要重扫,重扫不算工钱。

苏尘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他去了清竹院。

沈青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竹扫帚,在扫地。紫竹的叶子落了一地,她扫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扫,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今天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裙,头发散着,没有编辫子。那深蓝色的发带不在她头上——在苏尘头上。阳光从紫竹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衣服上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她的侧脸在光影中一明一暗,远山眉,琥珀色的凤眸,右眼角那颗泪痣。

苏尘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沈青衣扫了一会儿,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看够了没有?”她说。

“看够了。”苏尘走进去,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沈师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龙血草,哪里能弄到?”

沈青衣的手顿了一下。扫帚停在半空中,竹枝的叶子还在微微颤动。

“你要炼破境丹?”她问。

“小破境丹。”苏尘说,“四品上阶。先突破灵海境。”

沈青衣沉默了片刻。她把扫帚靠在墙上,在苏尘对面坐下来。石桌上是她刚才泡的茶,茶还是热的,碧绿色的茶水在白色的瓷碗里像一块翡翠。

“东域没有龙血草。”沈青衣说,“妖域有。但妖域在东域以西三万里,你去不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就是想确认一下。”

沈青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苏尘说不清的东西。

“苏尘。”她说。

“嗯。”

“你急什么?”

苏尘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像两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右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有人在丹炉上动了手脚。”苏尘说,“三长老的人。他不想让我炼出好丹药,也不想让我炼不出来。他想让我炼出不高不低的丹药,不会太引人注目,也不会太让人失望。他要我一直待在那里,不高不低,不前不后。”

沈青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确定是三长老的人?”

“阵法堂出身,三长老的人。名单你给我的。”

沈青衣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朵冰蓝色的莲花从皮肤下浮现出来,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旋转。

“苏尘。”

“嗯。”

“如果有一天,赵无极要你,你怎么办?”

苏尘看着她。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每一天都在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想,白天炼丹的时候在想,走在路上看到赵无极的传令玉牌的时候在想。

“跑。”苏尘说。

“跑不掉呢?”

“打。”

“打不过呢?”

苏尘想了想。

“那就认了。”他说,“但在认命之前,我要把所有欺负过我的人,一个一个地打回来。”

沈青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嘴唇抿着,但眼睛在笑,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苏尘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开心,是一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确认。

“龙血草的事,我来想办法。”沈青衣站起来,拿起靠在墙上的扫帚,继续扫地。沙沙声在院子里响起来,紫竹的叶子在她的扫帚下聚拢又散开,散开又聚拢。

苏尘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水蓝色的长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头发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她的左手藏在袖子里,看不到那朵莲花。

“沈师姐。”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沙沙声没有停。沈青衣继续扫地,从东边扫到西边,再从西边扫到东边。苏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管得着吗?”她说。

苏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走出清竹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他说。

沙沙声继续。紫竹的叶子在她的扫帚下聚拢成一个小堆。苏尘走了。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竹林里又窜出一个人。王大壮。

“苏师兄!又见面了!”他的扫帚不知道丢哪了,两手空空,鸡窝头在风中凌乱。

“你的扫帚呢?”

“丢了!不是,放着了!在竹林里放着呢!苏师兄你这是从哪来?”

“清竹院。”

“清竹院?沈师姐住的那个清竹院?”

“嗯。”

王大壮的眼睛亮了,亮得不像话。

“苏师兄你和沈师姐什么关系?”

苏尘看了他一眼。

“你再问我把你扔竹林里。”

王大壮立刻闭嘴了。但他的眼睛没闭,里面的光还在闪。苏尘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懒得解释。他和沈青衣的关系,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苏师兄,你去哪?”

“回柴房。”

“我跟你一起!”

“你不是要扫地吗?”

“扫完了!”

“你从东边扫到西边,再从西边扫到东边,叫扫完了?”

王大壮愣了一下,小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知道”。

苏尘没理他,继续往下走。王大壮跟在他身后,嘴巴又开始了。

“苏师兄,你那个炼丹真的那么厉害吗?我听人说你炼的聚灵丹九成多,是真的吗?你不会是骗人的吧?不是,我不是说你骗人,我就是好奇。你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你能不能教我?我不要你教我炼丹,你就教我怎么把东西炼得那么纯就行,我做饭也行——”

苏尘停下来。

王大壮差点撞上他,急忙刹住脚步。

“王大壮。”苏尘说。

“在!”

“你有没有想过,你话这么多,为什么没人打你?”

王大壮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我跑得快。”他说。

苏尘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行。”苏尘说,“走吧。”

柴房到了。

苏尘推开门,姜夜澜不在。帷帽挂在墙上,草席上空空荡荡的。小应龙从他怀里探出头来,鼻子抽了抽,闻到了陌生人的味道。它看到王大壮,金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这人谁”。

王大壮也看到了小应龙。他的嘴张开了,合不拢。

“这是龙?”

“嗯。”

“真龙?”

“嗯。”

“纯血的?”

“嗯。”

王大壮的声音在发抖:“苏师兄,我能摸一下吗?”

小应龙张开嘴,露出四颗小米粒大小的牙。

“不能。”苏尘说。

王大壮把手缩回去。他站在柴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草席,木床,矮桌,油灯,灶台,墙上的帷帽,角落里的竹篓。

“苏师兄,你就住这儿?”

“嗯。”

“这也太破了。”王大壮的语气里没有嫌弃,是心疼,“天字院的弟子住这种地方?我住的外门宿舍都比这儿好。外门宿舍八个人一间,挤是挤了点,但不漏雨。你这屋顶全是洞,下雨怎么办?”

苏尘在矮桌前坐下,从床底下翻出那本《基础丹方集》,翻开。

“下雨就淋着。”苏尘说。

王大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再说话,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王大壮扫地的姿势和苏尘不一样。苏尘扫地的姿势是“我要把它扫净”,王大壮扫地的姿势是“我要把它扫得快”。快但不净,苏尘扫一遍能扫净的地,他要扫三遍。

但他在扫。没有人让他扫,他自己在扫。

苏尘低下头,继续看书。

傍晚。姜夜澜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王大壮正蹲在地上,用小刀削一木棍。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帷帽、白纱帘、银灰色的长发。他的嘴又张开了。

“苏师兄,这又是谁?”

“姜夜澜。”

“姜夜澜是谁?”

“妖族公主。”

王大壮的嘴张得更大了,大到苏尘担心他下巴会脱臼。

“妖——妖族公主?”

“嗯。”

“住在你柴房里?”

“嗯。”

“和你什么关系?”

苏尘看着他。

“你再问我把你扔出去。”苏尘说。

王大壮闭上了嘴。但他的眼睛没闭,里面的光比看到小应龙的时候还亮。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苏师兄,碎星剑,纯血龙,妖族公主,沈师姐,清竹院,发带,炼丹,九成六的。这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够写一本话本,全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话本都不敢这么编。

王大壮把木棍和小刀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苏师兄,我得走了。天黑之前得回外门报到,不然执事又要骂我。”

苏尘点了点头。

王大壮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师兄。”

“嗯。”

“你比话本里的主角还离谱。”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竹林的沙沙声吞没。

苏尘坐在矮桌前,姜夜澜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帷帽。银灰色的长发倾泻而下,发梢扫过桌面,凉丝丝的。金色竖瞳在烛光中像两颗被点燃的灯。

“那人是谁?”她问。

“王大壮。天字院扫地的。”

“他话真多。”

“嗯。”

“你受得了?”

“还行。”

姜夜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苏尘翻开《基础丹方集》,继续看。一百零八种丹方,他已经背了一百多种。还差最后几种。他要全部背下来,全部理解,全部消化。然后他要把这些东西教给王大壮,教给柳三娘,教给所有愿意学的人。不是因为他是圣人,是因为他需要帮手。赵无极不是一个人,三长老不是一个人,牧云不是一个人。他也不能一个人。

苏尘合上书。

“姜夜澜。”

“嗯。”

“你那个禁制,还能撑多久?”

姜夜澜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明天就封。”

苏尘看着她。烛光在她的金色竖瞳里跳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会想办法的。”苏尘说。

姜夜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

“这一句够用了。”

姜夜澜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翻开了万妖录。银灰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烛光在墙上一明一暗,小应龙在草席上蜷成一个金色的团子,发出一个很小的“咕”。

夜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帷帽的纱帘轻轻摆动。柴房很小,很破,很旧。但今晚,这间破柴房里有两个人,一条龙,一本书,一盏灯。还有一个走了又来的话痨,一个嘴上凶心里软的食堂大婶,一个冷着脸给他送灵药的师姐,一个欠他人情的天才。苏尘看着那盏灯,想起柳三娘说的话——“你一个人在宗门里,没爹没娘,不容易。”他以前也是一个人。上辈子一个人,这辈子前七天一个人。但今天,第十一天,他忽然觉得,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苏尘吹灭了灯。

黑暗中,姜夜澜翻书页的声音沙沙地响着,小应龙的呼噜声轻轻地打着。远处竹林的沙沙声,再远处瀑布的轰隆声。苏尘闭上眼睛。

第十一天,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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