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院在天罗宗的最高处,比凌霄殿还高。苏尘站在大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黑底金字,笔画凌厉得像刀劈斧凿。匾额的右下角有一个落款,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谁题的。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总觉得那个“院”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写到这儿的时候忽然不想写了,随手一划拉就收工了。
天还没亮。晨雾很重,重到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苏尘在雾里站了一会儿,小应龙趴在他肩膀上,金色的鳞片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碎碎的光。它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小团金色的灵气雾气,在晨雾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你还能打喷嚏?”苏尘低头看它。
小应龙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没理他。
苏尘是故意的。他特意赶在天亮之前到,就是想趁人少的时候摸清楚天字院的地形,看看修炼室在哪儿、食堂在哪儿、厕所在哪儿——不对,修士不用上厕所,灵气会把体内的废物全部炼化。但他还是想知道厕所在哪儿,上辈子的习惯,改不了。
他推开大门。
门后的世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天字院就是个大号的演武场,几排房子一片空地,跟外门差不多,只是大一些、气派一些。但推开门之后,他看到了一片森林。
没错,是森林。参天大树从地面拔起,树冠遮天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甜和露水的湿气。远处有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有人在不停地往石头上倒水。脚下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石板被磨得很光滑,不知道多少人走过。
苏尘愣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门还在,门外是那条他走了三年的石板路,通向柴房、通向厨房、通向那间他扫了三年地的大殿。门的这边,是森林。一扇门,两个世界。
“天字院占地三百亩。”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苏尘循声望去,雾里走出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溪水冲刷过的黑石子。他的头发用一木簪束着,几缕白发从鬓角露出来,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他的手背在身后,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央,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金丹境。苏尘的望气术还不太灵光,但金丹境和灵海境的区别他还能分出来——灵海境的气息像一条河,宽而深;金丹境的气息像一座山,你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不到顶。
“你是新来的内门弟子?”那人问。
“苏尘。杂役弟子升上来的。”苏尘抱拳行了一礼,“敢问阁下是——”
“秦老。天字院教习。”那人说完,从上到下打量了苏尘一眼。他的目光在苏尘腰间的碎星剑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肩膀上那只金色的小应龙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苏尘的脸上,停了两秒。
“你就是那个在万妖陵里拿到妖帝传承的杂役弟子?”
“是。”
秦老没说话。他盯着苏尘看了三秒,那三秒里苏尘感觉自己像被一道X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所有的伪装在这双眼睛下面都无所遁形。但秦老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跟我来。早饭时间到了,先去食堂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修炼室。”
苏尘跟在他后面。小应龙趴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打量周围的树,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好奇。它从蛋壳里爬出来还不到两天,见过的树不超过十棵,一下子看到一片森林,脑子有点不够用。
秦老在前面走着,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央。苏尘在后面跟着,注意到秦老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些,不是瘸,是习惯。这个人以前可能受过伤,或者练过某种不对称的功法。
“秦老。”苏尘开口。
“嗯。”
“天字院有多少弟子?”
“四十七个。加上你,四十八个。”秦老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三十二个开元境,十四个灵海境,一个金丹境。”
苏尘的步子顿了一下。金丹境?内门弟子?
“那个金丹境的弟子叫牧云。”秦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念一份名单,“十六岁开元,十八岁灵海,二十一岁金丹。今年二十三,金丹境中期。”
苏尘在心里算了一下。他今年十四,开元境大圆满,比牧云当年快了两年。但那是神印的功劳,没有神印他还在淬体境吃土。牧云是实打实靠自己修炼出来的,没有奇遇,没有金手指,就是天赋加苦修。
“牧云这个人,”秦老说,声音还是没有什么起伏,但苏尘总觉得他接下来说的话才是重点,“不喜欢被人抢风头。”
苏尘懂了。
牧云当了八年的天罗宗第一天才,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整个宗门的资源向他倾斜,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现在来了一个十四岁的开元境大圆满,手里握着碎星剑、万妖录、纯血应龙,整个宗门都在议论“苏尘苏尘苏尘”——牧云不会开心的。换谁谁都不开心。
“谢谢秦老提醒。”
秦老没再说话。
食堂不大,但很精致。红木的桌椅,白瓷的碗碟,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小瓶鲜花——今天的是一枝白梅,在青瓷小瓶里,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窗口里的饭菜不是什么灵膳,就是普通的白粥、馒头、小菜。但白粥熬得很浓,米粒都熬化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馒头蒸得很软,用手指轻轻一按就凹下去一个坑;小菜腌得很脆,咬一口嘎嘣响,咸淡正好。
苏尘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这个位置很好,背靠墙,面朝门,所有进出食堂的人他都能看到,没有人能从他背后接近。这是他在派出所养成的习惯——永远背靠墙,永远面朝门。
小应龙趴在他肩膀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碗里的白粥。它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粥的香味钻进它的鼻孔,它的尾巴尖在苏尘脖子后面一甩一甩的。
苏尘用筷子蘸了一点粥,送到它嘴边。它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烫的。
“咕!”它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委屈。
“活该。”苏尘说,吹了吹粥,又蘸了一点,等凉了再送到它嘴边。这次它吃得很开心,小舌头舔得飞快,把筷子上的粥舔得净净。苏尘又蘸了一点,它又舔了。一来一回,半碗粥没了。
小应龙的肚子鼓起来一个小包,它满意地打了个嗝,把脑袋缩进苏尘的衣领里,只露出两只金色的大眼睛,像两颗镶嵌在灰色布料上的宝石。
苏尘刚喝了两口粥,食堂的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砰——”
木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苏尘没抬头。他继续喝粥,用筷子夹了一小黄瓜,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三个人,步伐不一致。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在砸地板;后面两个人的步子轻一些,但也很稳,是练家子。
脚步声在他桌前停下了。
苏尘把粥碗放下,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腰带,腰带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碧玉,雕成了一朵云的形状。他的头发用玉冠束起,面容清秀——不是那种阳刚的帅,是那种文质彬彬的、像书生一样的清秀。但眼神不对。书生的眼神是温和的、内敛的,他的眼神很锐利,像两把刚开过刃的刀,看人的时候不是看,是扎。
金丹境。苏尘的望气术在他面前像一块碎掉的玻璃,什么都看不清。金丹境的气息像一座山,你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不到顶,但你能感觉到那座山压在你口上,喘不过气。
牧云。整个天罗宗只有一个金丹境的内门弟子。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长得五大三粗,胳膊比苏尘的大腿还粗,穿着一件黑色短褂,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疤痕——有刀伤、有烧伤、有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过的齿痕。他的脸上也是疤,从左边眉尾一直延伸到右边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修为是灵海境初期。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很毒,像毒蛇,不看你的时候也在看你。
女的倒是长得很漂亮。瓜子脸,柳叶眉,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不是大红,是一种很淡的豆沙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丝带在腰侧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条尾巴垂到大腿。她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像水波一样。她的修为也是灵海境初期,但她的气息比那个疤脸男更隐晦,像一条藏在沙子里的蛇。她看人的目光不是扎,是舔,从上到下,从脸到脚,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值多少钱。
牧云低头看着苏尘。
金丹境对开元境的灵压,像一座山压在苏尘身上。那种感觉不是疼,是沉——像有人在你肩膀上放了一袋沙,又放了一袋,又一袋,你的脊椎在嘎嘎作响,你的膝盖在微微发抖,你的呼吸变得困难,每一口空气都像被压缩成了铁块。
苏尘没动。他继续喝粥,用筷子夹了一小黄瓜,咬了一口。他嚼黄瓜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嘎嘣,嘎嘣,嘎嘣。
小应龙缩在他脖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金色的大眼睛盯着牧云。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本能。它刚出生不到一天,对高阶修士的气息还没有适应,就像刚出生的小猫小狗遇到打雷会往人怀里钻。但它的尾巴没有卷起来,它的小爪子牢牢地抓着苏尘的衣领,没有松。
食堂里的其他人在偷偷看。苏尘用余光扫了一圈——有人端着粥碗停在嘴边,有人举着馒头悬在半空,有人夹着菜忘了往嘴里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牧云之间来回扫,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牧云盯着苏尘看了五秒。
“你就是苏尘?”他问。
苏尘把粥碗放下,抬起头,看着牧云的眼睛。
“你是?”
食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种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食堂里像针掉在地上一样清晰。天字院不知道牧云?整个天罗宗谁不知道牧云?苏尘不是装傻,他是真不知道——他来天罗宗三年都在劈柴扫地,除了赵昊赵天赐那几个经常欺负他的人,他谁也不认识。连赵天赐的名字都是他入门大比前一天才知道的。
但牧云不知道苏尘是真不知道。在牧云看来,苏尘就是在装。
牧云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眯眼的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苏尘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抽动幅度很小,但苏尘注意到了。
“牧云。”他说。
“哦,”苏尘说,“久仰。”
久仰个屁。他连这个名字都是今天早上刚听秦老说的。
牧云当然听出了苏尘话里的敷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那个抬起的幅度很小,只有不到一寸。他身后的疤脸男立刻上前半步,那个动作很熟练,像排练过很多次。
苏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牧云还没有开口,他身后的手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这不是默契,这是训练。牧云不是一个人在混天字院,他有一个团队。
“听说你在万妖陵里拿到了妖帝的碎星剑?”牧云的目光落在苏尘腰间那柄黑色剑鞘上。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但他的眼睛里的光是那种你看到一样好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能让我看看吗?”
苏尘看着他。牧云看着他。
食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尘把手放在碎星剑的剑柄上,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慢到牧云身后的疤脸男以为他要拔剑,手已经摸上了自己腰间的短刀。但苏尘只是站了起来,把碎星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子上。
“看吧。”苏尘说。
他把剑放在桌上,推到牧云面前,然后坐下了,继续喝粥。他这个动作让食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牧云。牧云显然没料到苏尘会这么痛快地把剑拿出来。他以为苏尘会拒绝,会狡辩,会搬出“这是宗主的私产”那一套。他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的台词——“宗主说是你的私产,但没说不让人看吧?”——结果苏尘直接把剑放在了他面前。
一拳打在棉花上。
牧云低头看着桌上的碎星剑。黑漆漆的剑鞘,没有任何装饰,在红木桌面上静静地躺着。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剑鞘的瞬间——
剑身发出一声嗡鸣。
那声音不大,但很尖锐,像一只蚊子在耳边飞。牧云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剑身上的金色纹路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牧云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确认。他在确认一件事情。
这把剑,不认他。
“有意思。”牧云收回手,把手背在身后。他的手指在身后微微甩了甩,那个动作很小,小到苏尘差点没看到。他被扎疼了。金丹境的修士,被一把剑的禁制扎疼了,他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甩手,所以把手背到身后,偷偷甩了两下。
苏尘注意到了,但他假装没看到。
“剑你看完了。”苏尘说,“还有事吗?”
牧云看着苏尘。苏尘看着他。
食堂里的空气像一绷紧的弦。
牧云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他的牙齿很白,排列得很整齐,笑起来的样子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但苏尘从那个笑容里看到了别的东西——那不是笑,是刀出鞘之前的那一瞬间,刀身在阳光下闪的那一下光。
“没事。”牧云转身走了。疤脸男和水红裙女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牧云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尘。”
“嗯。”
“天字院不比外门。这里的规矩,不是你说了算的。”
苏尘没有回答,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粥已经凉了,米油在碗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牧云走了。水红裙女走在最后面,经过苏尘桌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不到半秒,但苏尘看到了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嗯,这个人有点意思”的那种光。
然后她走了。
食堂里恢复了正常。筷子声、碗碟声、咀嚼声、小声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所有人都在偷偷看苏尘。
苏尘把碎星剑重新挂在腰间,端着空碗走到窗口。
“还有粥吗?”他问。
窗口后面的大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牧云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他,舀了一大勺粥倒进他的碗里。那一勺比给别人的多得多,粥面上那层米油厚得像一张纸。
“小伙子,”大婶压低声音说,“小心点。”
苏尘端着粥碗回到座位上,喝了两口。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米油滑过喉咙的感觉很舒服。小应龙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碗。苏尘用筷子蘸了粥送到它嘴边,它舔了一口,这次没被烫到,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苏兄!”
孙福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尘抬头,看到他笑眯眯地跑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餐盘,餐盘上堆着一座小山——三个馒头、两碗粥、四碟小菜。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新衣服,藏蓝色的长袍,领口绣着万宝阁的标志,衣料比昨天那件好了不少,但穿在他身上还是像店小二。
孙福来一屁股坐在苏尘对面,把那座小山放在桌上,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他嚼馒头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你怎么来了?”苏尘问。
“我昨晚没走。”孙福来含混地说,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秦老给我安排了一间客房。说是客房,其实就是柴房旁边那间空屋子。不过比柴房好多了,起码不漏雨。”
苏尘看着他把馒头咽下去,喝了一大口粥,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你什么时候走?”
“走?”孙福来抬起头,小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为什么要走?你们宗主不是说了吗,万妖陵的收获归各人所有。我在万妖陵里什么收获都没有,空着手出来的,这不公平。我得在天罗宗住几天,等你们补偿我呢。”
苏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脸皮真厚。”
“谢谢夸奖。”孙福来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苏尘扫了一眼,全是各种法器的名称和价格。
“苏兄,我跟你说,你那个碎星剑、万妖录、龙蛋,这三样东西你要是想出手,一定要通过我。万宝阁的渠道最安全、最可靠、价格最公道。你要是找别人,被坑了我可不负责。”
苏尘没理他,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站起来。
“去哪儿?”孙福来问。
“修炼室。”苏尘说,“秦老让我吃完饭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孙福来把剩下的馒头揣进袖子里,端着粥碗边走边喝,喝得稀里呼噜的,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到。苏尘有点后悔跟这个人认识了。
修炼室在天字院的最深处。
秦老站在修炼室门前,背着手,看着苏尘走过来。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苏尘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孙福来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也要进去?”秦老问孙福来。
“不不不,”孙福来连连摆手,“我就是跟着看看。万宝阁的业务范围包括修炼室评估,我看看你们天罗宗的修炼室怎么样,回去写个报告。”
秦老没理他。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牌,递给苏尘。
“天字院三号修炼室,从今天起归你用。玉牌是钥匙,滴血认主后只有你能打开。修炼室里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五倍,里面有阵法可以调节。需要用的时候自己去,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
苏尘接过玉牌,玉牌是青白色的,入手温润,像一块被握了很多年的老玉。正面刻着“天字叁号”四个字,背面刻着一个阵法图案,线条细密复杂,苏尘看不懂。
“这个修炼室,以前是谁在用?”苏尘问。
秦老看了他一眼。
“没人用。三号修炼室已经空了五年。”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用它的人,死了。”秦老说完,转身走了。
苏尘站在修炼室门前,手里攥着那枚玉牌,看着秦老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孙福来站在他旁边,小眼睛盯着那枚玉牌,目光复杂。
“苏兄。”
“嗯。”
“你们这个秦老,是不是跟你有仇?”
“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给你一个死过人的修炼室?这不晦气吗?”
苏尘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青白色的玉面上映着他的脸。他推开修炼室的门。
门后的空间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四面墙壁是黑色的,不知道用什么材料砌成,摸上去冰凉光滑,像金属又像石头。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图案,线条密集复杂,从房间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盛开的花。阵法的中心是一块蒲团,蒲团是用一种苏尘没见过的草编成的,颜色发黄,但看起来很软。
灵气浓度确实是外界的五倍。苏尘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股浓郁的灵气像温水一样包裹着他,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的灵气。
他走到蒲团前,盘腿坐下。小应龙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在阵法图案上跑来跑去,爪子踩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它跑了几圈,跑累了,趴在阵法中心,把肚皮贴在地面上,享受着从地下涌上来的温热灵气。
苏尘闭上眼睛,运转太虚衍天诀。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身体,比在外面修炼快了五倍不止。他能感觉到那些灵气顺着经脉流淌,汇入丹田,填满灵海。灵海已经满了。他站在开元境大圆满的顶峰,脚尖已经碰到了灵海境的门槛,只需要再往前迈一步,就能推开那扇门。
但那一脚迈不出去。
不是力量不够,是缺一样东西——一个契机。也许是一场战斗,一次顿悟,一枚丹药。也许是某个人的一句话,某个瞬间的灵光一闪。他不知道。
苏尘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神印的纹路在掌心若隐若现,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流动,像一条沉睡的金色小龙。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的目光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看到了更深的地方。神印不是在他手上,是在他的血脉里,在他的灵魂里,和他的生命绑在一起。
“。”苏尘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骂谁,是骂自己。他太急了。他来到这个世界才六天,从一个淬体一重的废物变成了开元境大圆满的天才,拿到了碎星剑、龙蛋、万妖录,从萧寒的刀下活着走了出来,在赵无极的面前站住了脚。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萧寒不会放过他,赵无极不会放过他,现在又多了一个牧云。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姜夜澜——一个活死人,一个随时可能被重新封印的妖族公主,一个离了这座山就可能灰飞烟灭的女人。
他不能让姜夜澜死。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虽然她确实很美,美得不真实——是因为他答应了她哥。妖帝残魂消散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帮我照顾她”。苏尘答应了。他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苏尘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出修炼室。
孙福来蹲在门口,正拿着一个小本本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灵气浓度五倍,阵法运转正常,墙壁材质疑似黑曜石,保温性能良好,隔音效果……嗯……”他抬头看到苏尘出来,把小本本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修炼完了?”
“嗯。”
“这么快?才进去不到半个时辰。”
“够了。”
孙福来看着他的脸色,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他是做生意的,最擅长看人脸色。苏尘的表情虽然平静,但孙福来从那种平静下面看到了别的东西——急。一种“来不及了”的急。
“苏兄,”孙福来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些事急不来的。你从淬体一重到开元大圆满只用了六天,这个速度已经快得离谱了。你再急下去,别说灵海境了,你能把自己急死。”
苏尘看了他一眼。孙福来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小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像一盏被调亮了灯芯的油灯。
“我知道。”苏尘说。
“知道就好。”孙福来从袖子里掏出那两个馒头,递给苏尘一个,“吃不吃?还热着呢。”
苏尘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已经凉了,但还是很软,麦香味在嘴里散开。
两个人蹲在修炼室门口,吃着凉馒头,谁都没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青石板路上,金色的光斑像一枚一枚的铜钱。远处的瀑布在响,轰隆隆的,像有人在不停地往石头上倒水。
苏尘嚼着馒头,看着那些光斑。他想起了古岳的那碗鸡汤,想起了沈青衣的那发带,想起了姜夜澜哭的时候肩膀抖动的样子,想起了小应龙第一次叫“咕”的时候那个又蠢又萌的声音,想起了孙福来说“我爹是万宝阁阁主”时那个故作轻松的表情。
他想起了很多人。
他还想起了赵无极的笑容,想起了萧寒的剑,想起了牧云看碎星剑时眼睛里的光。
苏尘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
“孙福来。”
“嗯?”
“你们万宝阁,有没有卖情报?”
孙福来的小眼睛亮了一下。那是生意人的眼睛在看到商机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有。你要什么情报?”
“牧云。”苏尘说,“我要知道牧云的一切——他修炼什么功法,用什么兵器,有什么弱点,他背后是谁,他在天罗宗有多大的势力。”
孙福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这个情报不便宜。”他说。
“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孙福来抬头看着他,小眼睛里光在闪,“牧云是你们天罗宗的人,我卖他的情报给你,这不合规矩。传出去,万宝阁的招牌就砸了。”
苏尘看着他,没说话。
孙福来合上小本本,塞回袖子里,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店小二式的谄媚笑,不是精明商人式的算计笑,是一种“咱俩谁跟谁”的笑。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孙福来说,“牧云的情报我不能卖给你,但我可以送给你。万宝阁二少爷交朋友,讲究的就是个诚意。”
苏尘看着他的小眼睛。
“你要什么?”
孙福来伸出两手指。
“两件事。第一,你那条龙长大了,让我骑一圈。纯血应龙,我这辈子还没骑过呢。”
苏尘沉默了一瞬。
“它现在就会咕咕叫,你骑它它能把你自己压死。”
“那就等它长大了再说。”孙福来笑了笑,收回去一手指,“第二——”
他的笑容收了起来。
“如果有一天万宝阁出了事,你要来帮我。不是帮万宝阁,是帮我。”
苏尘看着他的小眼睛。那双平时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的光是认真的、沉重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好。”苏尘说。
孙福来笑了,那个笑容又变回了店小二式的笑,眯着眼,咧着嘴,看起来没心没肺的。
“成交!”
苏尘看着他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总觉得这个人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看不透。但他没有深想。在天罗宗这种地方,能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
苏尘回到柴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门,姜夜澜不在。草席上空空的,帷帽挂在墙上,白纱帘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小应龙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跑到草席上,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尘,金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人呢”。
苏尘的心沉了一下。
他转身要去找,一出门,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姜夜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白米饭,饭上盖着一层红烧肉,肉汁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酱红色。她的银灰色长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粘在脸上。帷帽没戴,她的脸完全露在外面,金色的竖瞳在暮色中像两颗被点燃的灯。
她看着苏尘,苏尘看着她。
“你他*的吓死我了。”苏尘说。
姜夜澜把碗递给他。
“吃饭。”她说。
苏尘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肥肉部分已经半透明了,用筷子一夹就会碎。米饭还是热的,冒着热气,热气里混着肉香和酱油的咸香。
“哪来的?”苏尘问。
“食堂顺的。”姜夜澜说。
苏尘抬头看着她。银灰色的长发,金色的竖瞳,白得透明的皮肤,锁骨中间那颗小小的红痣。她是妖族公主,是活了至少八百年的老怪物,是万妖录下半部的容器,是一个被自己亲哥哥封在棺材里的可怜人。
她刚才说——“食堂顺的。”
苏尘忍不住笑了。他端着碗,蹲在柴房门口,吃了起来。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用肉汁拌了拌米饭,扒了一大口,嚼得很香。小应龙从草席上跑过来,蹲在苏尘脚边,仰头看着他,眼巴巴地张着嘴。
苏尘夹了一小块瘦肉,吹了吹,喂给它。它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张着嘴继续等。
“你他*的……”苏尘又夹了一块,喂给它。
姜夜澜蹲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吃。银灰色的长发垂下来,发梢拖在地上,沾了一些灰尘,她也不在乎。
“好吃吗?”她问。
“嗯。”
“食堂的大婶问我,是不是给苏尘带的。我说是。她就多给了两勺肉。”姜夜澜顿了顿,“她说她认识你。你以前帮她劈过柴。”
苏尘嚼着米饭,没说话。他记得那个大婶。他刚来天罗宗的第一年,冬天,厨房的柴不够了,大婶在院子里劈柴,手冻得通红,斧头都拿不稳。他路过,接过来帮她劈了。劈了一个下午,劈了够烧一个月的柴。大婶给他煮了一碗面,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
那碗面是他来天罗宗之后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后来他每个冬天都会去帮大婶劈柴。大婶每次都会给他煮面,每次都会卧一个荷包蛋。
苏尘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把碗放下。
“帮我去办一件事。”他对姜夜澜说。
“什么事?”
“去沈青衣的清竹院,跟她说一声,我明天去找她。”
姜夜澜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有事。”
“什么事?”
苏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饭粒。
“我要炼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