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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4

下午,头暖洋洋照在地头上,

菠菜苗的叶子舒展开来绿油油的,有一拃多高快到食堂验货标准了。

周立川蹲在萝卜区间苗捏着刚拔掉的弱棵,须带泥。

忽然灵觉变的很烫很烫。

整个后脑勺像被人攥住往下按,又松开,一股刺骨的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画面劈头盖脸砸下来,

白茫茫的霜。

地里嫩苗齐齐趴在泥面上,叶子卷成黑褐色的片,一碰就碎。

全村的地,所有早春苗,一夜之间死绝。

然后画面断了。

周立川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弱苗掉在地上。

果然,风向真的变了。

下午的暖风不知什么时候拐了弯,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天边云层从灰白变成铅青色压得极低。

今晚,最迟后半夜气温会断崖式暴跌。

这是倒春寒的征兆!

他扔下锄头就跑。

先奔李木匠家,老头在棚底下刨花,刨子还没搁稳。

“李叔,,把您家的旧草席,破的烂也行,赶紧借我用一下。”

李木匠看他满脸急相,

“出什么事?”

“今晚有倒春寒。”

老头往天上嗅了嗅风,脸色沉了,

“等着。”

翻出七八张旧草席,又从柴棚角落拖出两捆破芦苇帘子,

“都拿走。”

“谢谢李叔!”

周立川扛着草席往回跑,

回到院子时程月芬在灶房剁白菜。

“月芬!今晚有倒春寒,苗要冻死!”

程月芬手里的菜刀咚地剁进案板,然后放下刀,进了里屋。

窸窣声响了几下,她扛着灶房门口那张旧门帘出来了。

那是她用了四五年厚棉布,冬天全靠它挡风了,竟然被她扛出来了,

“把它拆了铺地里。”

“拆了屋里灌风?”

“门帘能当饭吃?苗要是冻死了就全完了。”

她嘶啦一声把门帘整块扒下来。虎子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站在门槛上。

“妈,冷。”

“穿袄子,别杵着。”

她把门帘卷好塞给周立川,转身翻炕上的破褥子。旧被面、烂褥子、灶台底下垫脚的麻袋片,全翻出来了。

韩秀兰过来得快,手里牵着小丫,肩上搭着两条旧麻袋。

她站在院门口扫了一眼满地的草席门帘麻袋往堆上一搁。

“我帮你压边。小丫,你跟虎子在地头等着,别下地踩苗。”

小丫点头,蹲到田埂上,把虎子拉到身边,两只手搂住弟弟肩膀。

六岁的孩子,像个小大人。

周立川把所有能盖的东西运到地头。

草席铺菠菜区,门帘盖小白菜区,破褥子覆萝卜区,芦苇帘子搭在豆角架上当棚顶,四角用石块压死。

程月芬在后头递石块。

韩秀兰蹲在地垄上用草绳把席边绑在木桩上一道道勒紧,翻扣收口脆利落。

天色暗得飞快。

太阳还挂着一线的时候气温就开始掉了。

风从西北灌进来,刮得骨发凉。

周立川压死最后一张芦苇帘子的四角直起腰时天全黑了。

“你们回去。”

程月芬抱着虎子站在田埂上,风吹散了她半边头发,

“你呢?”

“风掀了席子苗就全完了,我得守着。”

“行!你注意点!”

她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韩秀兰带小丫走在后面,经过他身边,

“后半夜最冷。灶膛封着火,半壶热水在灶台上,真撑不住的时候就回去暖一趟。”

“嗯,我知道了!你们也回去吧!”

小丫看着周立川,

“爹,别怕冷。”

说完韩秀兰牵着小丫回去。

很快,地头只剩周立川一个。

他裹紧棉袄缩在田埂和地垄交界的凹处背靠木桩,两腿蜷着胳膊抱在前。

风越来越狠。

草席呼扇呼扇响,像有人在拼命拽。他每隔一阵就起来巡一遍,石块松了重新压,席角卷了按回去。

手冻僵了,指头不听使唤,抠石块的时候指甲盖磕在石面上崩了半截,血渗出来冷风一过就凝了。

后半夜,气温跌到骨头缝里。

地面开始上冻,白霜从田埂蔓延过来覆在草席上很快就多了一层薄白——粉。

周立川牙齿打颤,嘴唇发紫,浑身在抖。

但风声一变大,他就站起来弓腰顶风走一圈去检查每一块压石、每一道绳结、每一张席子的边角。

两亩地走一圈二十分钟,一个晚上他走了至少十五圈。

天快亮的时候霜最厚,没遮的野草全趴了,叶子也都卷成褐色卷。

太阳出来后他赶紧掀开第一张草席。

菠菜苗贴着地面,叶子软塌塌,挂着霜晶。好在叶色是绿的,还扎在土里。

小白菜区苗叶边缘有卷缩茎秆立着,被门帘焐了一夜后,土还带微温。

萝卜区靠边两行冻焦了,中间四行稳住。

豆角架上几株叶子冻黑了,大部分还活着。

七成,保住了七成。

他直起腰,往远处扫了一眼。

全村的地。

老孙头那两亩小白菜,苗趴了一片,叶子冻成黑褐色。牛老三家的菜畦嫩苗全军覆没,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远处有人蹲在地头骂娘,有人站着发呆。

一夜之间,全村早春菜苗冻伤七成以上。

唯独村北那两亩盐碱地,草席底下的苗还活着。

头升到一竿高,村长刘德厚来了,身后跟了五六个人。

他蹲在田埂上,挨着掀了三张草席。菠菜苗虽然趴着,叶色正,稳。旁边光秃秃的冻白田衬着这片绿,对比太扎眼了。

刘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看着周立川。

周立川站在地头,脸冻得发青,嘴唇紫的,耳朵尖子通红,棉袄前襟全是泥和霜水。

“立川。”刘德厚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大了,

“这个事我得讲句公道话。全村的苗都冻了,就他这两亩地提前盖了席子保住了。这不是运气,是心里有数,手底下有活。”

“以前怎么样我不提了。往后谁再说周立川不行,先来看看这块地。”

田埂上安静了。

老孙头站在人群最后头,旱烟袋别在腰间,一口都没抽,他扭头瞥了周立川一眼转身走了。

等人散后,程月芬才来。

她把虎子一个人留在灶房让小丫看着。她手里端着粗瓷碗,碗上搭块布,布底下冒热气。

周立川坐在田埂上靠着木桩,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掏空了。

她把碗递下去,杂面疙瘩汤,稠的,飘着白菜叶和红薯丁。

周立川接碗,手抖了两下,碗差点翻。

程月芬一把托住碗底。

她的指头碰到他的手,冰的跟石头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甲崩了半截,指缝里冻的血痂,皮肤皴裂得跟老槐树皮一样。

“喝。”

周立川端碗喝了一口。

热汤进了胃,整个人从里面化开,眼眶烫了一下。

程月芬蹲到他旁边,伸手掸他棉袄前襟的泥,是湿的,粘在一块掸不掉。

“你回去睡会。地我看着。”

“不!”

周立川摇头。

“回去。你再扛,人废了。苗保住了,人倒了,谁来收?”

周立川把碗底最后一口汤灌完递给她。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撑不住扶着木桩晃了一下。

程月芬站在旁边,等他站稳了,才转身往前走。

步子放得很慢,慢到他那个跌跌撞撞的速度刚好跟得上。

院子里,小丫蹲在灶房门口。

见他进来,跑到偏房门口喊了一声:“娘,爹回来了。”

“知道了。热水在灶台上。”

虎子从灶房冲出来抱住他的腿,脸贴了两秒松开。

“爹,你的手好冰。”

“暖暖就好了。”

他进灶房,把僵透的手伸到灶膛口。余烬一点点渗进指头,指关节开始发痒,然后是疼,骨头缝里往外翻的那种疼。

门框上挂着的那卷麻线还在,随风轻轻晃。

显然林巧珍整夜都没回来。

后脑勺灵觉缓缓动了一下。

暖的,持续的,稳定的。

地保住了,人还在。

但灵觉的末尾,拖了一道极淡的凉——

镇上方向,有人正在打听林巧珍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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