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村里开始有零星的炮仗声。
周立川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子落下去的节奏稳得像敲钟。
这几天赶了两趟集,加上扛麻袋、割芦苇,兜里攒到了十一块三毛。
张屠户的肉钱十一块二今早还了,老邓的账本上又划掉一行。
牛老三的菜账早在三天前清了。
手里还欠韩秀兰八块抚养费,林巧珍二十三块七。
大头没动,但小账已经清了个净。
他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推门进灶房,把今天从镇上背回来的东西一样样从包袱里掏出来搁在桌面上。
五斤杂面,两斤苞米面,一小包红薯粉条。
半斤猪板油,是用镇上装卸点老马给他的年底额外工钱买的。
还有一小撮花椒粒,用草纸包着,拇指肚大小,七分钱。
这些东西铺在桌面上的时候,程月芬正好从灶房后头出来。
她的眼睛先落在那块猪板油上。
白花花的板油,用荷叶包着,荷叶了发脆,但油脂的香气从裂缝里往外钻。
程月芬手指头动了一下,伸出去又收回来,盯着那块油看了三秒。
“多少钱?”
“四毛。”
她嘴唇抿了抿,把板油拿起来翻了个面。
“不肥。”
嘴上这么说,可她还是拿去灶台边上找盆了。
周立川把杂面和苞米面分好,各装进坛子里封口。
红薯粉条挂在灶台上方的铁钩上晾着,花椒粒搁在窗台上。
程月芬在他身后切板油,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切得细碎,一会儿要炼油。
这是准备过年的架势。
上回灶房里有油花的气味是哪年他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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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
一早上起来,程月芬就在灶房忙。
苞米面掺了杂面,加水和成团,擀成薄饼搁在铁锅里烙。
没油的时候,杂粮饼硬得能磕牙。
但今天锅底抹了一层炼好的猪油,饼子下锅滋地一声响,面香裹着油香,飘满了院子。
虎子从炕上爬起来,光着一只脚就往灶房跑,趴在门槛上吸鼻子。
“妈,啥味儿!好香!”
“回去穿鞋!冻死你活该!”
虎子缩回去穿鞋又跑回来。
这回穿整齐了,站在灶台边上,眼珠子钉在铁锅里那张鼓泡的金黄饼子上头,咽了一下口水。
韩秀兰是晌午前过来的。
小丫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拎着个粗布口袋,里头装了两棵冻白菜,是她从偏房院角那块地里拔的,还带着泥。
进了灶房,看了眼程月芬的灶台,把白菜搁在水盆旁边,挽起袖子开始剥叶子洗菜。
程月芬扫了她一眼。
两个女人没打招呼,一个管灶台,一个管菜,动作错开,没碰着也没让着,各忙各的,但锅碗瓢盆没撞过一回。
白菜洗净切成条,丢进砂锅里,兑了水,搁在灶膛侧边的小灶眼上慢炖。韩秀兰从口袋底翻出一把虾皮撒进去,汤面浮起一层碎末,鲜味慢慢泛上来。
“虾皮哪来的?”程月芬开口了。
“上回镇上赶集,收购点那个戴帽子的给了一把,说是谢我帮他算过一回账。”
“哦。”
程月芬把第三张饼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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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巧珍来得最晚。
她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件棉袄,灰蓝色,缝得平整,针脚细密。是旧棉袄拆了翻新的,面子换了一块洗净的蓝布,里子用碎布头拼的,拼得齐整,看不出来是凑的。
她站在院子里,把那件棉袄在膝盖上拍了拍灰。
“虎子。”
虎子从灶房门口探出脑袋,手里攥着半截烙饼,嘴角沾着面渣。
“过来。”
虎子跑过去,林巧珍蹲下来,把那件棉袄往他身上比了比大了一圈。
“大了点,你明年穿正好。今年先将就,袖口折进去就行。”
她把虎子身上那件旧棉袄扒下来,那棉袄前襟油渍结了一层壳,棉絮从肘部的破洞里钻出来,已经发黑发硬。
新棉袄套上去,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拿线头在腕口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收紧。
虎子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两只手撑开看了看,抬头看林巧珍。
“这啥?”
“棉袄。穿着暖和不?”
虎子愣了一拍,使劲点头,扭身就跑进灶房,冲程月芬喊:“妈!新棉袄!蓝的!”
程月芬从灶台后头探出身子,看了一眼,目光越过虎子,落在院子里蹲着的林巧珍背上。
林巧珍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灶房方向走过来。经过门口的时候,和程月芬对了一眼。
程月芬把铲子递过去。“帮我翻个饼,我去舀水。”
林巧珍接过铲子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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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偏西的时候,饭菜上了桌。
还是那张缺腿垫砖的桌子,搬到灶房里头,四条凳子围着。
桌面上搁了四样东西:一摞杂粮烙饼,一砂锅白菜虾皮汤,一碟子炼了油渣的萝卜丝,一碗红薯粉条拌花椒油。
没年夜饭该有的排面,搁在村里任何一户人家都拿不出手。
但灶房里热气蒸着,油灯挂在墙钉上,火光把四面黄泥墙烘出一层暖色,桌上的碗盘冒着白气,筷子竖在碗里等着人拿。
小丫和虎子挨着坐。
虎子穿着新棉袄,袖口那个活结已经被他拽松了一半,手里捏着筷子,夹了一粉条含着烫得吸溜。
小丫面前搁着半碗白菜汤,她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舀着喝。
程月芬坐在灶台那侧,离灶膛近,脸让火光映得发红。她把一张饼撕成两半,大的那半放到虎子碗里,小的自己捏着啃。
韩秀兰坐在对面,腰板直,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筷子只伸到自己面前的菜碟子边。
林巧珍挨着桌角,半边身子靠着灶台柱子端着碗喝汤。
周立川最后坐下来。他把油渣萝卜丝往桌中间推了推,夹了一筷子粉条拨到小丫碗里,又给虎子碗里添了两块油渣。
“吃。”
灶房里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响。
没人吵架,没人阴阳,没人甩脸子,摔碗,拍桌子。
四个大人两个孩子围着一张破桌子吃饭安安静静,像这子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虎子把碗里的油渣吃完了,嘴巴油亮亮的,舌头把嘴唇舔了一圈,还想吃。他抬头看了看碟子里剩的,又低头看碗,没伸筷子。
三岁的孩子,已经学会看碟子里还剩多少再决定要不要动手。
周立川把碟子里最后三块油渣全拨进虎子碗里。
虎子抬头看他。
院子里有一声远处的炮仗闷响,从村东头那边传过来。灶膛里的柴突然崩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照亮了一屋子的人。
虎子放下筷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盯着周立川的脸。
“爹。”
他喊完这一声,嘴唇抖了一下,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灶房里的动静全停了。
程月芬的筷子悬在半空。韩秀兰端碗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林巧珍垂着眼,碗沿搭在唇边。
周立川喉结滚了一下,低头给虎子碗里又添了一勺粉条。手虽稳,但夹菜的筷子尖抖了一下。
“吃饭。”
声音闷在嗓子里,比平时低了半截。
虎子埋头扒饭,但身子往他腿边挤了挤,靠着他坐没再挪开。
油灯被过堂风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程月芬把筷子放下来,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声音含在碗里。
“过了年,虎子该穿暖点了。”
韩秀兰放下碗,从衣兜里掏出那沓草纸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过完年,草木灰和石灰要赶在惊蛰前撒到地里。种子的事不能拖,菜种一到就得下,晚一天少一茬。”
她写完抬头,看了周立川一眼。
周立川点头,“初五我去镇上农资站问菜种。翻地的工具从李木匠那儿借,初七动工。”
林巧珍放下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镇上裁缝铺的师傅年后不了,要回老家。铺子的老板娘跟我说过,布头碎料便宜处理。要是能盘下来一批,拿回村里缝个鞋垫、拼个布包,赶场能卖。”
“另外,供销社那边年后要补货,头茬青菜的预购单子我帮你问了,初十之前报上去,价钱能锁。”
周立川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压了一遍。
“菜地、草把、布料活。三条线一起走,不把鸡蛋搁一个篮子里。”他用筷子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等开春收成稳了,再添一样养鸡。”
“养鸡?”程月芬扭过头。
“村里鸡蛋一毛钱一个,镇上一毛五。十只鸡,一天下六七个蛋,一个月光鸡蛋就能进两三块。鸡粪沤了上菜地,菜长得好,一圈套一圈。”
程月芬的眉头松了一点。
韩秀兰低头在账本上记了几个数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算。
灶膛里的火慢慢矮下去了,余烬发着暗红的光。
窗外的炮仗声密了。
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
虎子靠在周立川腿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粒油渣碎屑,小手攥着他那件新棉袄的袖口,攥得死紧。
小丫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往韩秀兰胳膊上靠。
韩秀兰伸手把她拢过来。
灯火底下四个大人安静地坐着。
程月芬的手搁在桌面上,离周立川的手不远,没碰着,也没刻意避开。
韩秀兰收好账本,揣进兜里,动作比平慢了半拍。
林巧珍靠在柱子上,两手抱着空碗,目光落在灶膛的余烬上,脸上那层冷硬的线条,在火光里松了一道。
这顿饭菜很简仆。
但坐在这张桌子前头的人,每一个都知道,能把这桌饭端出来,是拿多少斤汗和多少道裂口换的。
灶房外头北风压过屋脊呜呜地响。
院墙底下码着的芦苇捆子被风吹得沙沙颤。
后脑勺的灵觉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又动了一下。
轻,缓,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冻土底下翻了个身。
开春了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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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赵老歪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的炮仗没点。
他往村北方向望了一眼,嘴里含了半截旱烟没吸,烟灰落了满襟。
腊月里冻了一冬的河滩地,再有一个月就要化冻了。
他揣着手进了屋,从炕柜底下翻出一把锈了半边的铁镐,掂了掂分量,搁在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