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巧珍在巷口等周立川。
周立川过来后,她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破棉袄上停了一拍,
“换件衣服。”
“就这件。”
“你去见人,穿成这样?”
周立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前襟有两块泥印子,袖口磨出了白茬,前还沾着昨天覆土时蹭上的草屑,
“我就是种地的,穿什么都是这个样。”
“当我没说”林巧珍转身就走。
十二里土路,两个人前后隔了三步的距离。
林巧珍走前头,周立川跟后面,谁也没主动开口。
走到镇口的时候,林巧珍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湿手巾递过来,
“把脸和手上的泥擦净。”
周立川接过手巾,在脸上抹了一把,手巾上沾了一层黑灰,他翻个面又擦了一遍,把手指缝里的泥也抠了抠。
“行了。”林巧珍把手巾收回去,“别的我不管,进了铺子少说话,问你什么答什么,别自己往外蹦。”
“嗯。”
德顺布铺在镇中心十字街西侧,门面不大,但招牌擦得净,门槛磨出了凹。柜台后头挂着整匹整匹的布料,蓝的灰的花的,叠得齐整。
王老板娘坐在柜台里侧的太师椅上,面前搁着账册和算盘,头发拢得利落,耳别了一枝铜簪子。
四十出头的人,脸盘圆,周身透着一股稳当劲儿,见林巧珍进来,她放下算盘笑了。
“巧珍来了?快坐。”
“王姐。”林巧珍在柜台前的条凳上坐下,包袱搁在膝盖上。
王老板娘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口站着的周立川身上。从头扫到脚破棉袄、旧布鞋、一双全是茧子和裂口的手,脸上倒是擦过了,但耳后头还沾着一道泥印。
“这就是……”
“周立川。”
王老板看了林巧珍一眼,又看了周立川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坐吧。”
周立川在门边的矮凳上坐下。
王老板娘端了两杯热茶搁在柜台上。
“巧珍之前跟我提过你的事。”她开门见山,“种菜的?”
“是。村北两亩盐碱地,开春翻的,菠菜小白菜已经出苗了。”
“盐碱地?”王老板娘的眉头动了一下。
“压过草木灰和石灰,底肥够。行距二十到四十公分,分区种的,没混着,出苗匀。”
王老板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磨了两圈,
“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我不是来借钱的。巧珍说您跟镇上路子熟,我想请您帮忙引荐。我想供菜给石中学的食堂,供的起来就长期,供不起来我也不赖您的人情。”
王老板娘放下茶杯。
她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的人多了,上门求帮忙的也见过不少。但多数人要么绕弯子说半天才切到正题,要么一开口就是借钱、赊账、搭便车。
这个浑身泥土味的男人,第一句话堵死了借钱的口子,第二句话说的是门路和采买标准,第三句话给了退路不成不连累人。
她转头看林巧珍现,
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裁好的信笺纸,拿起笔,蘸了墨,几行字写下来,落了个私章。
“食堂管事姓陈,你拿着这个去找他。话我帮你递,但后头谈成什么样看你自己。”
周立川站起来双手接过信笺折好,揣进棉袄内兜扣严了。
“谢王姐。”
“谢什么。”王老板娘把笔搁回笔架上,目光在他那双手上停了一瞬,“巧珍腊八帮我赶了三天活,三百多条内衬没断过一线。这人情我欠着呢。”
出了布铺,林巧珍在门口站住,
“你去找食堂管事的,我不跟着了。”
“为什么?”
“我跟着像什么?带着个女人谈生意,人家以为你自己说不清楚。”她把包袱从左肩换到右肩,“你自己去,说你自己的话。记住一点,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夸海口,没收成的事别提前许。”
“嗯!”
周立川点头。
“还有。”林巧珍转过身背对着他,“他要问你菜的品相什么标准,你就说'棵距一拃,高矮齐整,当天摘当天送'。这三句话够了。”
说完她走了。
周立川站在十字街上,左右看了看,问了个路人中学怎么走。
学校在镇东头坡上,围墙是砖砌的,比村里任何一堵墙都高。后门开着,几个穿围裙的妇女在卸菜筐,地上撒着烂菜叶和泥水。
他从后门进去,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食堂管事老陈正弯腰在窗口对账,一个秃顶的瘦老头,围裙系到口,手上沾着面粉。
周立川走过去把信笺掏出来,
“陈师傅,是王老板娘让我来找您的。”
老陈接过信笺看了两遍,又把周立川上下打量了一回,
“你种菜?”
“是。”
“地在哪儿?”
“张家村北头,两亩。”
老陈把信笺搁在窗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种了久了?”
“惊蛰前下的种,菠菜小白菜出苗了,萝卜豆角还没下。”
“才出苗?”老陈皱了下眉,“我这儿要的是现货不是期货。你苗都没长起来我拿什么用?”
“我不催您现在定。我想问的是您这边菜的标准是什么,品相是什么要求,多大棵算合格,什么时候要、多少斤、几天送一趟。您把标准跟我说清楚,我照着种,半个月后您到地头看货。看得上就,看不上我不多说一个字。”
老陈的手从围裙上停下来了。
他在食堂管了十几年采买,见过的菜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数人上来就吹我的菜最鲜、最绿、最便宜,恨不得把地里的苗当成金条卖。
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不吹,不许,只问标准。
老陈把围裙解了,搭在窗台上,朝里头喊了一声:“老张,把那个采购单拿来。”
一张油渍斑斑的单子递出来,老陈指着上头的字一条条说。
“小白菜,棵高一拃到一拃半,叶子不能有虫眼,不带泥,每周三十斤起,周一周四各送一趟。菠菜一样。萝卜要大拇指粗的小个头,不要空心的。豆角嫩的,掐断没渣。”
周立川一条条记下。
他没带纸,就用指甲在自己手背上划,一道一道,把数字和要求刻在皮肤上。
“这人…有点意思!”
老陈看了眼周立川记录后,
“半个月。你把菜种到这个标准,我亲自去看。过了,每周定量供,价格比集市高两分。”
“行。”
“说好了,过不了别来找我。”
“嗯。”
周立川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头已经偏了。他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指甲划的印子还在,红白交错,一道道全是数字。
棵高一拃,叶无虫眼,不带泥。
他把每一条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一个字没落。
走到镇口下坡路段,看见林巧珍站在路边的石墩旁边。
“半个月后验货。”周立川说。
林巧珍,“走吧。”
走了一阵,周立川开了口,
“巧珍。”
“嘛。”
“以前我觉得挣钱就是卖力气,力气够大、活够多,钱就来了。”
“今天去了一趟,我才知道。力气挣的是饭钱。门路挣的是活路。”
林巧珍的脚步顿了半拍。
路边的枯草被风翻了一阵,光从云层缝隙压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泥路上,一长一短。
“你知道就好。”
没多久,村口那棵老槐树远远地露出来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虎子的声音从院子里蹦出来,“爹回来了没!”
紧跟着小丫细细的声音,“没呢,再等等。”
周立川脚步快了。
林巧珍在巷口分了路,往耳房方向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周立川。”
“你手背上划的那些印子回去拿纸抄下来。手背上的东西,出一回汗就没了。”
说完拐进巷子。
周立川低头看手背,指甲划的红印子被汗浸得模糊了,有两道已经看不清数字。
他快步进了院子从灶台上摸出炭笔头和草纸,趁着还辨得出来一条条誊到纸上。
写完最后一行,他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
虎子趴在炕沿上看他写字,小丫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本旧算术课本,嘴唇无声地动着,在认上面的数字。
程月芬端了碗进来搁在桌上,看了眼桌上摊着的草纸,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行列分明,
“又记什么呢。”
“种菜的标准。”
“谁定的标准?”
“买菜的人。
“以后用它量棵高。别拿手比划,不准。”
周立川拿出一截尺子。
这时,
后脑勺灵觉缓缓烫了一下,
紧跟着,灵觉尾部又拖了一道冷。
赵老歪那把锈铁镐,今晚又不在门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