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鞭炮皮还没扫净,村里人都猫在炕上嗑瓜子唠嗑。
周立川扛着锄头出了村。
两亩盐碱边角地在村北尽头,挨着河滩。
远看就是一大片灰白色,盐霜结在冻土表面,踩上去嘎吱响。
石块杂草混在一起,枯交织成网,扎进土里死活拔不出来。
他脱了棉袄搁在田埂上,抡起锄头刨下去。
咣。
锄头弹了一下,虎口发麻。
冻土跟铁板似的,一锄下去只刨出指头深的白印子。
他换了个角度,锄刃斜着切进去,撬,翻。
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蹦出来,底下露出碎石和草。
一锄一锄往前推。
头爬到半空的时候,他身后留了一溜翻过的黑土,宽不到两步,长不到三丈。两亩地,一亩六百六十平。照这速度,开到清明都开不完。
可周立川没有停继续活。
王癞子来了,挎着手,斜着膀子靠在地头那棵歪脖子柳树上,嘴里叼着旱烟杆,吸一口吐一口,
“嗬,还真刨上了。”
他扭头朝身后几个闲汉努了努嘴,
“我说什么来着,盐碱地里刨食,跟在石头上种花没区别。等着吧,不出半月他自己就撂了。”
闲汉里头有人接了一句:“去年刘老四也是这么起劲,后来呢?种子钱全打了水漂。”
笑声散在冷风里。
周立川的锄刃磕在石块上崩出火星子,他蹲下去把石块抠出来,扔到田埂外面,直起腰继续刨。
晌午的时候,
程月芬一手牵着虎子,一手拎着个包袱,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
虎子穿着林巧珍做的那件蓝棉袄,袖口的活结又松了,两只手抄在袖筒里,鼻尖冻得通红。
程月芬把包袱放在田埂上,里头是两张烙饼和一壶热水。
她扫了一眼翻过的地面,蹲下去把土里露出来的碎石头一块块捡起来码到田埂边上。
虎子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捡。三岁的孩子手小,一次只能捡一颗,捡起来抱在怀里,跑到田埂那头放下,再跑回来捡。跑了七八趟,脸蛋憋得通红,喘着粗气不吭声。
周立川停了一下,看着虎子跑来跑去的背影,把锄头重新抡起来。
程月芬捡了半个时辰,手冻僵了,搓了搓继续,随口提了句,
“饼在包袱里,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立川把锄头在土里,走过去拿起饼,三口啃了一张半,剩下半张掰给虎子。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嘴里含着饼,蹲在田埂上看他爹刨地。
傍晚回家的路上,程月芬走在前头,虎子骑在周立川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头发当缰绳。
程月芬说,
“明天我还来。你一个人刨到猴年马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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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傍晚,韩秀兰把一张纸条递过来。
周立川擦了把脸上的泥展开看。
纸上列了四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青菜籽两亩用量约四斤,市价每斤三毛。萝卜籽两斤,每斤两毛五。早豆角种三斤,每斤四毛。种子合计三块三。”
“草木灰已从虎子外婆处取回两袋。石灰尚缺二十斤,约一块四。粪肥缺口最大,两亩地底肥至少八百斤。”
周立川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半句。
“八百斤粪肥,按市价买不起。想别的办法。”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八百斤粪肥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买不起,那就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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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一早,周立川去了村长家。
刘德厚正在院子里喂鸡,搪瓷缸子搁在门槛上,茶叶沫子结了薄冰。
“刘叔,村里那头老驴,年后谁家排了用?”
刘德厚把苞米粒子往鸡群里撒了一把,
“驴?你要嘛?”
“拉粪。两亩地底肥不够,我想借驴去镇上拉几车粪回来。”
刘德厚撒完最后一把苞米粒,拍了拍手。
“驴是大队的,不是我的,借出去得有说法。你拿什么换?”
“村西头那条排水沟,堵了两年了,夏天一下雨半个村子泡水。我义务修,不要工钱。修完了,驴借我用五天。”
刘德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冰茶,
“那条沟少说五十丈长,你一个人挖?”
“带孩子一起。”
“行。先修沟,修完驴归你用五天。但丑话说前头,驴要是掉了膘,你赔。”
“不会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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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沟的活比翻地还脏。
淤泥、烂叶、死猫死耗子沤在沟底,冻了一层又一层,一锹挖下去翻出来的味道能把人顶到三步开外。
周立川系了块破布蒙着口鼻,一锹一锹往外铲。
虎子不嫌臭,蹲在沟沿上拿树枝戳泥巴玩。程月芬在后头用筐把铲出来的淤泥往远处运,一筐一筐,运了三十多趟,手臂酸得举不起来,换了只手继续抬。
挖到第二天下午,沟底露出了原来的石板底子,水流通了,积雪融化的水顺着沟槽往村外淌。
路过的人多看了两眼没人笑了。
修排水沟这事全村受益,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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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驴借到了。
周立川牵着老驴拉了三车粪回来,全堆在地头沤着。加上程月芬从娘家拉来的草木灰,地头堆了三个粪堆一个灰堆,远远看着像四座小山包。
这天傍晚他蹲在地头歇气,灵觉忽然跳了一下。
热感从后脑勺往前蔓延,带着清晰的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顺着灵觉的牵引,往荒地东北角走。
枯草齐腰,拨开之后露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从东北角斜着往河滩方向切下去。凹痕里积了薄冰,冰下面隐约有水渍。
周立川蹲下去扒拉了两锹。
泥土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生土,是人工砌过的石坎。石坎上糊着一层老泥,至少有十几年没人动过。
废水沟。
老一辈修的引水渠,从河滩那头接水过来的,后来荒了,淤死了,埋在土里看不出来。
他顺着凹痕往下走了二十步,在芦苇丛边缘找到了出水口。
出水口堵着一团烂草和碎石,撬开之后河滩浅层的地下水渗出来了,细细一股在沟底汇成水洼。
有水。
两亩盐碱地最大的短板不是盐碱,是缺水灌溉。旱地种菜全看天吃饭,但这条废水沟一通,河滩的水能直接引到地头。
周立川蹲在出水口旁边,看着那股细水在沟底淌了半天,咧了一下嘴。
笑得不大,但笑到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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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下午,他在地头清废水沟里的淤泥,身后传来赵老歪的脚步声。
赵老歪站在田埂上,手揣在袖筒里,歪着脖子往地里看。
“哟,立川,得不错啊。”
周立川当没听见,继续活!
赵老歪踩着田埂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翻好的那片黑土,又扫过地头的粪堆和灰堆,最后落在废水沟的方向。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咦,这儿还有条沟?”
周立川直起腰,把锹在泥里。
“歪叔有事?”
赵老歪笑了笑,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了指荒地东北角外侧那片野草丛。
“我说个事儿啊,你这两亩地边上,外头那块三角地,也是荒着的没人要。我寻思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也翻翻种两行葱蒜。邻里邻居的不碍事吧?”
三角地。
紧贴着废水沟上游的那块。
谁占了那块地,就等于卡住了废水沟的水源入口。
周立川看着赵老歪的脸。
“歪叔要种葱蒜好事。不过那块地的分配得找刘叔批吧?”
赵老歪的笑纹顿了一拍。
“就一小块荒地,用得着批?”
“我这两亩也是荒地,一样走了手续。”周立川把锹,扛在肩上,“规矩是规矩,歪叔比我懂。”
赵老歪盯着他,眼珠子转了一圈。
笑容收了,嘴角朝下沉了一截。
“行。”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立川,你这条沟挖得挺深啊。”
话里的意思不在沟。
周立川扛着锹站在地头,看着赵老歪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北风从河滩方向吹过来,废水沟里那股细水在薄冰底下无声地淌着。
后脑勺的灵觉又跳了一下,沉沉的,带着一种紧迫的压迫感。
赵老歪家门后头立着的那把锈铁镐,并非用来种葱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