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翻完那天傍晚，周立川站在地头数了一遍家底。
兜里零钱两块三毛，韩秀兰账本上记着现存粮食能撑半个月，菜种还差三块三没着落，石灰缺口一块四，底肥勉强够用。
数来数去，缺口将近五块。
他蹲在田埂上，后脑勺灵觉微微发热！
春集，鸡蛋。
灵觉送出来的画面很清晰：镇上春集前后，鸡蛋市价要涨。
原因他前世隐约听人说过，镇上两家糕点铺年后接了县城的订单，备料缺口大，头一波高价扫货，集市上的散鸡蛋能从八分涨到一毛二。
差价四分。
这年头四分钱不是小数目。
周立川把兜里的零钱按了按，站起来。
全村收鸡蛋，低进高出，赚差价。
想法本身不复杂，但难在一件事：没人肯把鸡蛋赊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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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天晚上挨家挨户转了一圈，没说收购，只问了一句：手里有富余的鸡蛋不，想出手的留给我。
第一家，王癞子他娘，隔着院门缝儿往外看了一眼，说没有，转身关门，门关得很脆。
第二家，牛老三家的婆娘，态度比王癞子他娘好些，说有倒是有，但话没说完就皱眉了：“你收来啥？翻手卖出去？”
“镇上春集前市价会涨，我倒一手。”
牛老三婆娘盯着他半晌，把门缝又关了一寸。
“你确定价格涨？你咋知道？”
“我不确定。”周立川没圆，“所以我现钱付，不赊账。”
牛老三婆娘重新把门缝开了两分，表情有点松动，但最终还是摇了头。
“算了，这事我说不准，回头鸡蛋搁你手里卖不出去，我找谁要钱去。”
第三家、第四家，答案大同小异不信他。
周立川只好原路往回走，进了院子。
灶房还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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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月芬坐在灶台边纳鞋底，见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周立川在灶台对面坐下来，把今晚碰壁的情况说了一遍。
程月芬手里的锥子停了，
“你是说，鸡蛋价格会涨？”
“春集前两天，最迟当天上午。”
程月芬手指捏着锥子在鞋底上转了两圈，站起来去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捧了两枚鸡蛋。
褐色的，攥在她掌心，个头不大，是家里那只老母鸡这个月攒下来的。
周立川知道那两枚蛋的分量。
程月芬平时省得很，鸡蛋舍不得煮，留着给虎子补身体，一枚攒一枚，攒到三枚才肯打一回蛋花汤。
现在手里只剩两枚，是她压箱底不舍得动的。
“拿去。”程月芬把鸡蛋搁在桌上，声音很平，“就这两个，再没有了。”
说完接着纳鞋底。
周立川盯着那两枚蛋没立刻动。
“月芬——”
“别废话。”她锥子戳进鞋底，，戳进去，，节奏稳，“你要真能把钱弄回来，就弄。弄不回来，我也不指望你赔。”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周立川听得清楚。
他把两枚蛋小心放进棉袄内兜，去了韩秀兰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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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秀兰听完他说的，没立刻表态，拿过账本翻了一页。
“你打算收多少枚，出价多少，卖多少，利润预估是多少？”
周立川在她面前坐下来，把数字一条条说清楚：收购价八分一枚，预计收四十枚，本金三块二，春集当天以一毛二出手，毛利四块八，净赚一块六。
韩秀兰听完，钢笔在账本上划了几个数字，核了一遍，抬头，
“账没错。但你收不来四十枚。”
“我知道。”
“那你来跟我说这个是想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登记各家意向，谁愿意出、出多少，价格讲清楚，现钱交割，一分不拖。你的名字挂在账上，比我挂可信。”
韩秀兰手里的钢笔没动。
她想了大概有十秒钟。
“行。”笔帽摘下来，在新一页写了个“鸡蛋收购明细”六个字，顿了一下，在右上角加了个期，“明天上午我去问，能收多少算多少。但我是记账的，不是担保的，你要卖不出去，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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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巧珍听说这件事，是从小丫嘴里得知的。
孩子跑过来拿账本给她看，韩秀兰让带的，上面已经记了七家、共计二十三枚鸡蛋的收购意向。
林巧珍把账本翻了一遍，把小丫打发走，没多久自己拎着个篮子过来了。
篮子是旧的，但里头加了一圈用碎布头1缝的软垫，厚实，鸡蛋搁进去不会颠破。
她把篮子搁在院子里，站在院门口开口。
“收来的蛋要搁稳，硬布袋装着磕破两枚，账就亏了。这个拿去用。”
说完转身就走。
周立川看着那个篮子，蹲下去摸了摸里头的软垫，缝得密，边角都压了线，随手抖了两下没散。
程月芬从灶房门口探出来，看了眼篮子后把虎子叫进来喝粥。
虎子跑进灶房前回头看了那个篮子一眼，又看了看他爹。
“爹，软的。”
“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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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秀兰最终替他登记到三十一枚。
剩下的缺口周立川自己挨家补了一圈，磨来磨去又凑了九枚。
加上程月芬的两枚，一共四十二枚，本金三块三毛六分，他兜里正好出得起。
收鸡蛋那天，他拿着林巧珍的软垫篮子挨家取货，韩秀兰跟着，对着账本一笔一笔核，每一枚过手都当着出货人的面记清楚，现钱当场交割。
没出一分账的岔子。
最后一家送完钱，韩秀兰把账本合上，揣进棉袄，说了句：“账是平的。”
就这四个字。
周立川把篮子提稳往镇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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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集那天镇上人挤人。
他直奔镇里那家“福顺糕点铺”。
掌柜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见他进来，先扫了眼篮子，
“鸡蛋？”
“四十二枚，全品，没破损的。”周立川把篮子搁在柜台上，“您看货。”
掌柜翻了几枚，对着亮处照了照，
“集市上八分，你要多少？”
“集市上今天没这个数量。”周立川说，声音不急，“您要的是批量，我给一毛一，省你满集市磨的功夫。”
掌柜重新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僵了大概半分钟。
掌柜先开了口：“一毛。”
“一毛零五。”
又僵了十秒。
“行。”
四十二枚，一毛零五，收入四块四毛一。
刨去本金三块三毛六，净赚一块零五分。
比预估少，但账是平的，一枚没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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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去农资站买了菜种，青菜籽、萝卜籽、早豆角种，按韩秀兰纸条上写的用量，一分不多买；石灰二十斤，扛在肩上走回去，布鞋底踩在春泥里，印子深。
到家把种子和石灰搁在灶台上，账本递给韩秀兰。
“今天进四块四毛一，菜种石灰花了四块六毛二，差两毛一，从我身上出，不走公账。”
韩秀兰接过账本，翻到那一页，钢笔划了两行数字，合上。
“知道了。”
程月芬在灶台边，眼神扫过那几包种子，锅里的稀饭搅了一圈，盛了出来。
虎子爬上凳子扒着桌沿看那些小纸包，伸手要摸被程月芬一筷子拍开了。
“别乱碰，那是种子。”
“啥是种子？”
“种地用的。”
虎子歪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爬下凳子去找他那削尖的树枝了。
周立川坐在桌边，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兜里剩两毛一，是他的，不走公账。
但种子齐了，石灰到位，惊蛰前地能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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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坐在地头，把那两亩翻好的黑土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废水沟出水口还在细细地渗，月光照着水面反出一线白光。
后脑勺灵觉沉沉动了一下，是另一个方向村东头。
赵老歪家的那把锈铁镐，今晚没放在门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