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4

天没亮周立川就醒了。

灶膛里的余烬还有点温度,锅里的粥结了层薄冰碴。他添了把柴,火捅起来,冰碴化开,粥热透了,盛出两碗搁在灶台上。

虎子还在炕上睡,蜷成一团,小拳头攥着褥子角。程月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炕那头的位置空着,褥子叠得整整齐齐。

周立川把一碗粥端到炕边搁着,等虎子醒了自己喝。另一碗他三口扒完,烫得嗓子疼。

推门出去,天色灰蒙蒙的雪停了,地上冻得梆硬。

村里的动静比他想的来得更早。

走到巷口,迎面碰上张寡妇家的老二。十五六的半大小子,手里拎个搪瓷盆,看见他,嘴角往上一撇,扭头冲巷子里喊了一嗓子。

“妈!周立川出来了!昨天真弄回吃的了,我看见他灶房冒烟——”

周立川没有搭理,径直往村头走。

还没到大井边,就听见三三两两的议论声从各家院墙里漫出来。

“我听王癞子说了,昨天去李木匠家劈了一上午柴,换了半瓢苞米面。堂堂,混到给人劈柴换饭吃。”

“装的呗。你看他能装几天。”

“去年秋收他也说戒酒,后来呢?三天不到跑刘麻子那儿输了八块钱。”

“这回不一样?有啥不一样。狗改不了吃屎!”

周立川仍旧往大井那走去。

大井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是全村吃水的地方,也是最大的是非场。冬天井台上结了厚冰,得拿石头砸开才能打水。每天早上这个点,来挑水的、路过的、专门来嚼舌头的,能聚十来号人。

他到的时候,井台边已经站了七八个。

牛老三在打水,扁担搁在肩上,看见他点了下头。

王癞子照例蹲在井台西边的石墩子上,叼着旱烟杆,鼻孔朝天。

旁边坐着赵老歪。

赵老歪四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珠子不大却总在转,手里搓着个核桃,搓得油亮。

村里谁家的鸡少了一只,谁家的地界挪了半尺,十桩有八桩能跟他扯上关系。但这人精得很,从来不落把柄。

周立川走到井台边,他环顾一圈。十来双眼睛,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本懒得正眼瞧。

“各位叔伯哥嫂。”

“我周立川什么德行,不用我说,在座的比我清楚。”

“前年秋天借刘婶家三斤白面,还没还。去年开春跟老孙头赊了两包化肥,也没给钱。在刘麻子那儿推牌九,前后输了三十多块,一直靠赊账混着。”

“欠程月芬跟虎子的,无法用钱算。韩秀兰的抚养费拖了四个月,一共八块钱。林巧珍的彩礼尾款二十三块七。张屠户那笔肉钱,连本带利十一块二……”

井台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人挑着水桶走到一半停住了。

王癞子嗤了一声,“哟,怎么着,当着全村人面诉苦呢?你把烂账抖落出来,谁替你还啊?”

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周立川假装没听见,

“该还的,我一分都不会赖。”

他从腰间掏出一块叠好的粗纸展开。纸皱巴巴的,是从炕席底下翻出来的旧报纸背面,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一排字。

“小额的,我出力气抵。谁家有活,劈柴、挑水、补墙、铡草,按工折钱。大额的,按月分期。”

他把纸翻过来,上头列了张单子。哪笔债、欠谁的、多少钱、打算几月还清,一条条写得清楚。

“若是有不信我的可以去找老邓核。我欠多少绝对一笔不差。”

老邓是村会计,六十多岁的瘦老头,正巧提着水壶路过,听见自己名字停了下来。

人群里有人喊:“邓叔,他说的那些账对不对?”

老邓把水壶搁在井台上,从棉袄里襟掏出个油布包。拿出一个随身带的小账本,翻了几页,老花眼眯着看了看。

“大队的,周立川没有欠的。”他推了推老花镜,“私人的……我这儿有几笔。张屠户那笔肉钱,确实是十一块二。刘婶家的面,记的是两斤半。”

“两斤半是两斤半,我记岔了。但还的时候按三斤算。”

老邓看了他一眼把账本合上了。

这一下,井台边彻底没人笑了。

赖账的人满村子都有,但主动当着全村面把自己扒个净的周立川还是头一个。

王癞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你骂一个死不认账的容易,骂一个自己把烂账全兜出来的,反倒没了抓手。

巷子口方向,程月芬抱着虎子站在老槐树后头默默关注。虎子嘴里啃着半截昨晚周立川埋在灶灰里的那烤红薯。

程月芬的手搁在虎子后脑勺上。嘴唇紧抿着,脸半侧着没说话。

她嫁给周立川六年,从没见过这个男人站在人前认错。

她把虎子往怀里紧了紧,往巷子深处退了两步。

……

周立川收起那张纸转身去找村长。

村长刘德厚住在村中间的砖瓦房里,全村唯一一户墙上刷了白灰的。门口拴着条黄狗,见人就龇牙。

刘德厚端着搪瓷缸子出来,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五十出头,方脸膛,说话慢条斯理,当了十来年村长,最擅长的本事是哪头都不得罪。

“什么事。”

“刘叔,村北河滩那片荒地,闲了两年没人种。我想开春领过来,种点菜,自给自足。”

刘德厚喝了口茶,没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把搪瓷缸子搁在门框上。

“立川,那片地是涝地,种啥淹啥。前年刘老四试过,赔了种子钱。”

“我能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不是叔不帮你。你这个人,说句不好听的,村里谁提起来不摇头?你说戒酒戒赌,行,我信你一回。但荒地分配是大队的事,得上会。我拿什么跟大伙儿交代?把地批给周立川?人家问我一句凭什么,我怎么答?”

周立川站在院门口,北风刮着他那件单褂子的下摆,

“刘叔,你看还样行不。”

“开春之前,我把欠的账一笔笔还上,把人品名声一寸寸挣回来。到时候再提这事。怎样?”

“你做到再说!”

“行!”

说完周立川转身就走。

刘德厚站在门口,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黄狗冲周立川的背影叫了两声,他也没生气,继续走。

……

井台那边人散了大半,可赵老歪还在。

他蹲在石墩子上,手里的烟只剩烟屁股,夹在指缝间灰掉了一鞋面。

王癞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歪哥,你说他这回是真的假的?”

赵老歪把烟屁股弹出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真假有什么打紧的。”

他往村北方向瞥了一眼河滩地的方向。

“他要那片荒地啥?”赵老歪嘟囔了一句,有些不解。

王癞子没听清,“啥?”

“没啥。走了。”

他往村东头走,手揣在袖筒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立川家院子的方向。

脸上那点闲散劲儿收净了,换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

头偏西的时候,周立川从后山回来,路过韩秀兰借住的那间偏房时发现门虚掩着。

他从包袱里摸出三个芋头搁在门槛上后转身要走。

这时门从里头拉开了。

小丫站在门后头,仰脸看他。

六岁的孩子,眼睛大,脸小,像颗瘪的枣。

“爹。”

周立川愣了一下。

蹲下去,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那双手裂着口子,沾着泥,搁在孩子脑袋上怕硌着她。

韩秀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冷冷的。“丫,进来。别站门口吹风。”

小丫看了他一眼,缩回屋里,门又合上了。

三个芋头留在门槛上,沾着薄雪。

周立川往家走。

走到半道上,后脑勺的灵觉猛地跳了一下。

那股热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随即有一个画面闪了一瞬,河滩地,冻土之下。有一截露出地面的东西,被春天的雪水冲刷之后横在浅沟里。

然后断了。

周立川攥紧了拳头。

三天之期,最后一天。

二十三块七,还没有着落。

而林巧珍,明天一早就会上大队。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