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仙踪的第六十天。
蜜米已经不记得的糖糍粑是什么味道了。
不是完全忘记——她还记得“糖糍粑”这个名字,还记得它是一种甜甜的、软软的食物,但那个味道——那种在舌尖上化开的、糯米的香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试图回忆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一块蓝铃烤饼的味道。
“宁雨姐姐,”有一天吃早饭的时候,蜜米突然说,“糖糍粑是什么味道来着?”
宁雨正在喝蘑菇汤,听到这个问题,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甜的。糯米的。外面裹着黄豆粉。”她说。
“我知道。但那个味道……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宁雨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记不太清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承认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颤动着,像是一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了一个很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可能是仙踪的食物太好吃了,”蜜米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咬了一大口蓝铃烤饼,“把原来的味道盖住了。”
“也许吧。”宁雨说。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天下午,蜜米在送外卖的路上,经过了一片长得像丝瓜叶的植物。她停下来看了很久,觉得那片叶子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丝瓜。种的丝瓜。她小时候——不,不是小时候,是来仙踪之前——她经常在丝瓜架下面玩。
但她想不起来丝瓜架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了。她只记得有一个架子,上面爬满了藤蔓,藤蔓上挂着绿色的、长长的丝瓜。但那个画面是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彩画,颜色还在,但轮廓已经看不清了。
她摸了摸那片长得像丝瓜叶的植物,叶子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了颤,发出了一点点银色的光。
“你也在想家吗?”她问那片叶子。
叶子没有回答。当然没有。
蜜米骑上蜻蜓,继续飞。
那天晚上,她翻开枕头下面的记叶子,想写点什么。但她拿着笔,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今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记得送了外卖,记得吃了蓝铃烤饼,记得小团爬到了她的肩膀上睡觉。但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虽然还在,但不够清晰。
她用力想了想,还是写下了几行字:
“今天送了五个单子。去了水晶湖,湖水是蓝色的,很漂亮。小团吃了一整颗花瓣糖。青珀教我怎么用苔藓编绳子,我编了一,很丑。”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自己写的字。萤火虫蜜在叶子上发出微弱的、琥珀色的光,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子写的。
她突然想起来——在来仙踪之前,她已经上小学了。她会写字,会算数,会背乘法口诀表。
但现在她想不起来乘法口诀表的内容了。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她小声地背了一下,背到了一五得五,然后卡住了。一六得多少来着?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
“算了,”她对自己说,“仙踪又不用乘法口诀表。”
她把叶子塞回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有立刻睡着。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那些木纹在窗外的光线下缓缓地流动着,像一条条小小的河流。
她在想一件事情——一件她不太愿意想的事情。
她记不清妈妈的脸了。
不是完全忘记——她还记得妈妈是一个温柔的、说话声音很轻的女人,但她长什么样子?眼睛是大是小?头发是长是短?脸上有没有痣?
她全都想不起来了。
她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妈妈的脸,但拼出来的总是宁雨的脸。宁雨的短发、宁雨的眼睛、宁雨的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
她翻了个身,面朝宁雨的床。宁雨还没有睡,她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正在看什么东西。小团蜷在她的膝盖上,睡得正香。
“宁雨姐姐。”蜜米小声说。
“嗯?”
“你还记得你妈妈长什么样子吗?”
宁雨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一些。”她说。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确定。
“她长什么样?”
宁雨沉默了很久。
“头发是短的,”她终于说,“烫过,有点卷。眼睛……眼睛是圆的,双眼皮。嘴巴……嘴巴不大,嘴角往下撇,看起来总是在生气。”
她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描述的是一个轮廓,而不是一张脸。她记得妈妈的头发、眼睛、嘴巴,但这些特征拼在一起,形成的是一个模糊的、像蜡像一样没有温度的形象。
她不记得妈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不,她记得妈妈笑过吗?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任何一个妈妈笑的画面。
“宁雨姐姐?”
“……嗯?”
“你是不是也在想家?”
宁雨把叶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她面朝蜜米的方向,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着。
“没有,”宁雨说,“我只是在想……我们来仙踪多久了?”
“青珀说六十天了。”
“六十天。”宁雨重复了一下。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蜜米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像是一个人在数台阶的时候,数着数着,发现自己不记得是从哪一级开始数的了。
“时间过得好快。”蜜米说。
“嗯。”
“宁雨姐姐。”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忘记我?”
宁雨沉默了三秒钟。
“不会。”她说。语气很坚定,坚定得像是在发誓。
“为什么?”
“因为……”宁雨想了想,“因为你是我在这里最久的东西。不,不是最久——是最重要的。一个人不会忘记最重要的东西。”
蜜米在黑暗中笑了。虽然宁雨看不到,但她知道蜜米在笑——因为她听到了那个小小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
“我也不会忘记你。”蜜米说。
“嗯。”
“拉钩?”
宁雨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找到了蜜米的手。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和很久以前在丝瓜架下拉钩时一样——蜜米的手指短短的、圆圆的,宁雨的手指长长的、细细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蜜米说。
“一百年。”宁雨说。
她们松开了手。蜜米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宁雨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蜜米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小团细微的鼾声,听着窗外浮游生物飘过时发出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她在想一件事情。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学校的名字了。她记得自己上过学,记得教室里有黑板和课桌,记得有一个老师姓什么——姓什么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学过什么。语文?数学?自然?她记得这些科目的名字,但想不起来课本上的任何内容。
那些知识像是被一块橡皮慢慢地擦掉了,不是一下子擦净的,而是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模糊,然后消失。
她试图回忆一首学过的古诗。她记得有一首关于鹅的诗——“鹅,鹅,鹅”——后面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想。脑海里出现的不是古诗,而是蜜米的脸。蜜米在笑,两马尾辫在风中飘着,脸上有雀斑,缺了一颗门牙——不,门牙已经长出来了。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蜜米现在笑起来的样子——两颗门牙都在,整整齐齐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上扬,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左边有酒窝吗?她想了想,左边有。右边呢?右边也有。两个酒窝,不深不浅,刚刚好。
她记得这些。
她记得蜜米的一切。
这就够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没关系。忘记学校没关系,忘记古诗没关系,忘记妈妈的脸也没关系。只要还记得蜜米,就够了。
她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树的一个泡泡熄灭了。那个泡泡里的光在最后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然后暗了下去,变成了一个透明的、空壳的球体,挂在枝头,像一个死去的星球。
青珀坐在月亮树的部,看着那个熄灭的泡泡,沉默了很久。
它的手放在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颗蜜米给它的火焰果核。果核还是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它的指尖下轻轻地跳动着。
“填满。”它小声地对自己说,像是在念一个咒语。
然后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苔藓,朝蜜米和宁雨的小房子走去。
它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它要去看一看小团有没有从篮子里滚出来。它要去看一看蓝铃地里的“小青”是不是又长了一片新叶子。它要去看一看门前的石头上有没有露水——如果有,它会把露水收集起来,明天早上给蜜米洗脸用。
它要做这些事情。
因为这些事情是新的。是现在的。是可以填满那个洞的。
它走到小房子门前的时候,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两个呼吸声——一个轻一点,一个重一点,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简单的二重奏。
青珀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它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浮游生物,看着它们在黑暗中缓慢地飘动,像一群不会迷路的星星。
“晚安。”它小声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也许是对房子里睡着的两个人。也许是对篮子里蜷成一团的小团。也许是对地里那些正在生长的蓝铃。也许是对天空中那些永远在飘的浮游生物。
也许是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