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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8

争吵之后是冷战,冷战之后是更激烈的争吵。

宁雨家的战争在那个夏天反复上演,像一场永远放不完的露天电影。每次吵完,宁雨的爸爸就会摔门而去,回到城里的工地;宁雨的妈妈就会抱着宁浩哭,哭完了又开始骂宁雨,说她“跟你爸一个样”“没良心”“不知道心疼人”。

宁雨不说话。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那些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她变得更加沉默了,但她对蜜米还是一样地好——带她捞蝌蚪、摘野花、在树洞里读故事书。

但蜜米看得出来,宁雨的笑容变了。以前的宁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现在的宁雨也会笑,但笑不到眼睛里。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蜜米的因为蜜米把丝瓜叶子喂了青虫(已经是第二只了),拿着扫帚疙瘩追了她半个院子。蜜米嘻嘻哈哈地跑着,追不上,气得直骂:“你这个死丫头,就知道糟蹋东西!”

蜜米不在意,她知道是刀子嘴豆腐心。但跑到宁雨家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然后是宁浩的哭声。

然后是宁雨妈妈的声音:“你怎么打弟弟?!”

宁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把你熬了一上午的银耳汤打翻了。”

“那他也是不小心的!你是姐姐,你就不能让着他?!”

“我让了他多少次了?他把我所有的课本都撕了,我说什么了?”

“他还小!”

“他小,我就活该?”

又是一声脆响——这一次,是宁雨妈妈打了宁雨。

蜜米站在门口,看到宁雨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的一小块皮肤迅速变红。宁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蜜米。

这一次,宁雨没有摇头。

她径直走出门,拉起蜜米的手,大步流星地往村子外面走。蜜米被她拽着,小跑着才能跟上。

“宁雨姐姐,我们去哪儿?”

“离开这里。”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反正不在这里。”

蜜米回头看了一眼宁雨家的房子——灰扑扑的砖墙,褪色的春联,门框上挂着的艾草已经枯了。她想起的扫帚疙瘩,想起骂她时那股子中气十足的劲儿,又想起每天晚上给她扇扇子、赶蚊子的手。

她犹豫了一下。

但宁雨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抓一救命稻草。蜜米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再问。

她们沿着村口的土路一直走,走过了稻田,走过了水塘,走过了那片长尾巴草的荒地。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蝉鸣声震耳欲聋。蜜米的额头上全是汗,T恤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宁雨姐姐,我渴了。”

宁雨停下来,看了看四周。前面是一片小树林,是村子后面那片没有名字的林子,村里的孩子都不太敢进去,因为大人说里面“有东西”——具体有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楚,反正是吓唬孩子用的。

“我们去林子里,”宁雨说,“林子里凉快,也许有溪水。”

她们走进了树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变成了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地上像金色的硬币。林子里确实凉快多了,空气中有一种湿的、带着腐叶味道的气息。

蜜米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一小洼积水,大概是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不太净,上面漂着几片落叶,但蜜米渴得不行了,蹲下来就要喝。

“别喝,”宁雨拉住她,“脏水喝了会拉肚子。”

“可是我渴。”

宁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是之前装糖糍粑剩下的。她把塑料袋展开,在一棵大树的叶片上收集露水。虽然已经是下午了,但林子里湿度大,叶片上还残留着一些水珠。

她收集了大约小半袋水,递给蜜米:“先喝这些。”

蜜米把塑料袋的角咬了一个小口,吸了一小口。水有点凉,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不太像井水那么甜,但也能解渴。

她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蜜米不知道宁雨要去哪里,她也不问。她只是跟着,因为跟着宁雨就对了——宁雨从来不会让她出事。

这是蜜米那时候的想法。

但她不知道,十二岁的宁雨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她只是想要逃离——逃离那间充满争吵的屋子,逃离那个永远在哭的妈妈,逃离那个永远不在家的爸爸,逃离那个因为“还小”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弟弟。

她想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一个不需要做“好姐姐”“好女儿”的地方。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傍晚的那种暗,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暗——天空像被一块灰布蒙住了,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树梢。风开始刮起来了,树叶哗啦啦地响,有几枯枝被风吹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要下雨了,”宁雨皱了皱眉,“我们得找个地方躲雨。”

“回家吗?”蜜米怯怯地问。

“不回家。”宁雨的语气很坚决。

蜜米不再说话了。

雨开始下了。一开始是几滴大的雨点,打在树叶上啪啪作响,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倾盆大雨。两个女孩在雨中奔跑,宁雨拉着蜜米的手,拼命地往林子更深处跑,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蜜米滑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宁雨把她拉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擦破了皮,渗出了血珠,但不太严重。

“能走吗?”

“能。”

她们继续跑。雨水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蜜米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像一丛水草。宁雨的短发也在滴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终于,她们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面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避雨的地方。榕树的气垂下来,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像是大自然搭的一个帐篷。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两个人钻进去,蜷缩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蜜米的嘴唇有点发紫——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她从来没有在这么大的雨里待过,也从来没有离村子这么远。

“宁雨姐姐,我们会不会迷路?”

“不会,”宁雨说,但她的声音里也有一丝不确定,“等雨停了,我们就原路返回。”

“我们真的要离家出走吗?”

宁雨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蜜米靠在她身上,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别的什么——蜜米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就像是宁雨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抖,是那种藏得很深的、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那我们不走了,”蜜米说,“等雨停了就回家。”

“你不想走吗?”

“我想跟你在一起,”蜜米说,“在哪儿都行。但是会担心的。”

宁雨没有回答。她伸出手,帮蜜米把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到耳后,然后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

“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

“……有一点疼。”

宁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就是之前给蜜米擦眼泪的那块。她把湿漉漉的手帕拧了拧,小心翼翼地帮蜜米擦掉膝盖上的泥和血。擦的时候,蜜米嘶了一声,宁雨的手立刻轻了。

“忍一下,马上就好。”

“嗯。”

雨越下越大,雨声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倒豆子,哗啦哗啦的,没完没了。榕树的气在风中摇晃,像一道道帘子。两个女孩依偎在一起,听着雨声,渐渐地不再发抖了。

蜜米觉得,只要和宁雨在一起,下雨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雨会把她们带到一个她们从未想象过的地方——一个离柳河村很远很远、又很近很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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