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森林。
但又不是森林。
蜜米见过森林——村子后面的那片林子就是森林。但那片林子和眼前这个地方比起来,就像一幅黑白照片和一幅彩色油画放在一起。
这里的树不是绿色的。
它们是金色的、粉色的、紫色的、蓝色的。每一棵树的叶子都在发光,不是那种被太阳照到的反光,而是从叶脉里渗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光。有的叶子像枫叶的形状,但大得像一把伞;有的叶子像柳叶,但细得像丝线,从树冠上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有人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竖琴。
树与树之间长满了蘑菇。那些蘑菇大得惊人——比蜜米和宁雨现在的身体还要大。它们的伞盖是红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圆点,像童话书里画的那种。有的蘑菇是蓝色的,伞盖边缘挂着一串串细小的水珠,水珠在发光,像是珍珠。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得像棉花。苔藓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绿,而是一种带着荧光的、像是把月亮磨成了粉撒在上面的那种绿。每一步踩下去,脚印里就会泛出一圈淡蓝色的光,像水波纹一样扩散开去,几秒钟后才慢慢消失。
空气中有一种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蜜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把蜂蜜、月光、露水和某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东西混在一起,搅拌成了一种透明的、黏稠的、喝一口就会从喉咙甜到胃里的空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被那种甜味填满了。
“好看吗?”青珀问。它站在一朵蓝色蘑菇的伞盖上,翅膀收着,双手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点——怎么说呢——像是主人带客人参观自己家时的那种小小的骄傲。
蜜米说不出话。她只是拼命地点头,点得两马尾辫都飞起来了。
宁雨也没有说话。她站在蜜米身边,眼睛扫过这片森林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一个习惯了警惕的人在检查新环境的安全性。但她的表情在慢慢变化——从警惕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宁雨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柔软。
“那边,”青珀指了指远处,“是月亮树。”
蜜米踮起脚尖,顺着青珀的手指看过去。
在森林的深处,有一棵树比所有的树都大。它的树是银白色的,光滑得像镜子,映照着周围所有的光。树冠展开来,覆盖了很大一片天空,但奇怪的是——树上没有叶子。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那些枝丫的末端挂着一些小小的、圆圆的、发着光的东西——不是果实,更像是……像是被冻住的泡泡。每一个泡泡里都有一团光在缓慢地旋转,像是里面关着一颗小小的银河。
“那就是月亮树?”蜜米问。
“嗯。”
“它好漂亮。”
“它快死了。”青珀说。
蜜米的笑容停住了。她仔细看了看那棵树——确实,树的底部有一大片变成了灰褐色,像是被火烧过。那些发光的泡泡也有几个暗了下来,挂在枝头,像熄灭的灯泡。
“月亮草在树下面,”青珀说,“等你们安顿好了,我带你去看。”
“安顿?”宁雨抓住了这个词,“安顿在哪儿?”
青珀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跟我来。”
她们穿过了一片长满发光蘑菇的草地,跨过了一条只有手掌宽的小溪——溪水是蓝色的,里面游着一些透明的、像玻璃做的小鱼——然后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的中央有一座小房子。
那座房子小得——好吧,在蜜米和宁雨现在的尺寸下,它并不小。它大概有两米高,是用整块的木头搭建的,屋顶上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小花。门前有一条石子路,路的两边种着一些低矮的、开着金色小花的植物。窗户是圆形的,没有玻璃,只有两片薄薄的云母片嵌在窗框里,透出柔和的、朦胧的光。
“这是给你们准备的。”青珀说。
“给我们?”蜜米不敢相信。
“嗯。之前……之前有人住过。但已经很久没有人了。”青珀的声音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我帮你们收拾过了。里面有一些基本的东西——床、桌子、炉子。吃的要自己去弄,但仙踪不缺吃的。”
蜜米已经跑到了门口。门是圆形的,像船舱的门,门把手是一颗橡果。她踮起脚尖——虽然缩小了,但她还是要踮脚尖——拧开了门。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有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一张靠墙的床——不,是两张。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床上铺着厚厚的苔藓,上面盖着几片柔软的、像天鹅绒一样的叶子。墙上挂着一盏灯——那是一颗拳头大的石头,发着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像是里面关着一小团夕阳。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灶台,上面放着一口铁锅——铁锅小得刚好够两个人用。灶台旁边有一个木架子,上面摆着几个瓶瓶罐罐,里面装着盐、香料和一种金色的、黏稠的液体。
“那是花蜜,”青珀从门口飞进来——它又飞起来了,翅膀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扇动着,“甜的,可以当糖用。”
蜜米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摸了摸床上的苔藓,软得像云朵;她碰了碰墙上的石头灯,暖得像的怀抱;她打开了窗户,外面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开满了花的草地。
她转身看着宁雨。宁雨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眼睛在屋子里慢慢地转了一圈。
“宁雨姐姐,”蜜米说,声音有一点发抖——不是害怕,是太高兴了,高兴得快要哭了,“这是我们的房子。”
宁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她说,“我们的。”
那天晚上——如果仙踪有晚上这个概念的话——她们吃了在仙踪的第一顿饭。
青珀教她们在房子后面的林子里摘了一些可以吃的野菜和蘑菇——这里的蘑菇比她们在人类世界采的那些大得多,也漂亮得多,但青珀警告说,越漂亮的蘑菇越不能吃,“仙踪的蘑菇有一半是有毒的,另一半是吃了会让你变成蘑菇的”。
“变成蘑菇?!”蜜米瞪大了眼睛。
“开玩笑的。”青珀面无表情地说。
“……你每次说开玩笑的时候都看不出来在开玩笑。”宁雨说。
青珀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蜜米见过的、青珀最接近“大笑”的表情了。
她们用铁锅煮了一锅蘑菇汤,加了花蜜和一种叫“月光菜”的野菜。汤的味道很奇怪——蘑菇的鲜和花蜜的甜混在一起,又咸又甜,但意外地好喝。蜜米喝了两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
“我吃饱了。”她心满意足地说。
宁雨在洗碗——用溪水洗,仙踪的溪水有一种天然的清洁能力,油腻腻的锅子放进去涮两下就净了,连皂角都不用。蜜米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草地。
仙踪的“夜晚”正在降临。
天空——如果那能叫天空的话——是一种深紫色的,像是有人把一整瓶紫罗兰墨水倒在了画布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但天空中有无数的光点在缓慢地移动——那不是星星,是一种发光的浮游生物,像水母一样,在空中飘来飘去,拖着细细的、银色的尾迹。
草地上的发光苔藓在黑暗中更加明显了,大片大片的蓝绿色光芒,像是大地在呼吸。远处的蘑菇也在发光,红的、蓝的、紫的,像一盏一盏的灯。月亮树在更远的地方,银白色的树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那些发光的泡泡像是挂在枝头的一串串灯笼。
“好美啊。”蜜米轻声说。
宁雨洗完碗,走到窗边,站在蜜米身旁。
“嗯。”
“宁雨姐姐,我们真的住在这里了吗?”
“看起来是的。”
“我们能住多久?”
宁雨沉默了一下。
“想住多久住多久。”她说。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点点不确定——不是对蜜米说的不确定,是对自己说的。
蜜米没有注意到。她太兴奋了。
“明天我们去哪里玩?”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青珀说这里有会唱歌的花!还有会跳舞的蘑菇!还有会说话的萤火虫!”
“一个一个来。”宁雨说,“先睡觉。今天太累了。”
蜜米确实累了。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她爬上床——那张铺着苔藓和天鹅绒叶子的床——整个人陷进去,软得像是躺在云朵上。
宁雨吹灭了墙上的石头灯——其实不是吹灭,是用手捂住它,光就慢慢暗下去了。
黑暗中,蜜米的声音小小的:
“宁雨姐姐,你睡了吗?”
“没有。”
“你说会不会担心我们?”
沉默。
“宁雨姐姐?”
“……会的,”宁雨的声音从旁边的床上传来,很轻,“但青珀说了,仙踪的时间不一样。我们在这里待一天,外面可能只过了一小会儿。说不定我们回去的时候,还没发现我们走了呢。”
“真的吗?”
“真的。”
蜜米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她翻了个身,面朝宁雨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到宁雨的脸,但她知道宁雨就在那里,伸手就能够到。
“宁雨姐姐。”
“嗯?”
“晚安。”
“……晚安,蜜米。”
蜜米闭上眼睛。窗外的光透过云母片渗进来,在屋子里洒下一层柔和的、蓝绿色的光晕。远处的月亮树在轻轻地呼吸——是的,它在呼吸,树微微地起伏,像一个人在沉睡。那些发光的泡泡随着它的呼吸明灭着,像是树在做梦。
蜜米在仙踪的第一个夜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稻田,没有萤火虫,没有的糖糍粑。梦里只有一片发光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花,花的颜色是“绿色的温暖”。她和宁雨站在草地中央,手牵着手,看着那些花在风中轻轻摇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又像是从天上传来的。
那个声音在说: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