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仙踪的第三十天——如果按人类的算法——蜜米和宁雨已经彻底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她们的蓝铃种了三茬,每一茬都比上一茬长得更好。第一茬收获了四十八颗,第二茬六十二颗,第三茬——也就是现在地里正长着的这一茬——宁雨数了数苗,一共三十六棵,但每一棵都比之前粗壮得多,叶子大得像小扇子,边缘的银光亮得能在“夜里”当灯用。
“是因为你们的心意越来越浓了。”青珀说。它蹲在地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一片叶子,叶子颤了颤,银光像是被搅动的水面一样荡漾开来。
蜜米蹲在另一边,双手托腮,看着她的“小青”——那棵她起了名字的蓝铃。小青现在已经长到了她的腰部那么高,叶子有七片,每一片都比她的脸还大。最下面的一片叶子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粉红色,蜜米说那是小青在“脸红”。
“它为什么脸红?”宁雨问。
“因为它喜欢我呀。”蜜米理所当然地说。
宁雨没有反驳。因为在仙踪,这种事情是有可能的。
这天下午,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了她们的小房子。
那是一只蜻蜓。
但不是普通的蜻蜓——它的身体有蜜米的前臂那么长,翅膀展开来比宁雨的两只手并在一起还宽。翅膀是透明的,但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彩虹色的光芒,像是有人在翅膀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油。它的复眼大得像两颗宝石,每一只小眼都在独立地转动,看起来既神奇又有点吓人。
蜻蜓背上有一个小小的鞍——用藤条编的,刚好够一个人坐上去。鞍的两侧挂着两个用芭蕉叶做成的袋子,袋口用蛛丝绳扎着。
蜻蜓悬停在门前,翅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架小型直升机。
蜜米从房子里冲出来,看到那只蜻蜓,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好大!”
“这是集市配送队的蜻蜓。”青珀从后面飞过来,落在蜜米肩膀上,“棠姨派来的。”
“棠姨?”
“集市的管理者。你们见过一次的——就是那个总是穿着紫色围裙的树精。”
蜜米想起来了。棠姨是一个中年女性树精——如果树精也有“中年”这个概念的话。她的身体是一棵矮矮的、圆滚滚的橡树,脸上永远挂着和蔼的笑容,皱纹多得像是被揉过的纸,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栗子。她负责管理集市的秩序,分配摊位,调解——虽然仙踪的很少,但偶尔也会因为一篮子花粉的成色问题吵上两句。
蜻蜓背上坐着一个花精——蜜米认出来了,是蕊蕊,那个说话像连珠炮一样的花精。她从蜻蜓背上跳下来,翅膀扇了几下,稳稳地落在蜜米面前。
“蜜米!宁雨!你们在啊!太好了!棠姨让我来问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宁雨从房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洗净的蓝铃。
蕊蕊深吸了一口气——她每次说长句子之前都会深吸一口气,像是潜水员准备下潜一样。
“是这样的最近集市的外卖单子越来越多了因为仙踪外围新来了一批住户那些住户离集市太远了每次来买东西要飞大半天所以棠姨想组建一个配送队专门给那些远地方的住户送东西但是配送队的人手不够因为花精们要采花粉树精们要照顾果园蝶灵们要酿蜜大家都忙不过来所以棠姨想问你们愿不愿意加入配送队!”
她说完了。蜜米眨了眨眼睛,消化了一下这段话。
“外卖?”蜜米的眼睛亮了,“像城里那样?有人点单,然后送过去?”
“对对对!就是那个意思!”蕊蕊拼命点头,翅膀跟着一起扇动,“你们人类世界也有外卖吗?”
“有!我在电视上看到过!”蜜米兴奋地转向宁雨,“宁雨姐姐!我们可以送外卖!骑蜻蜓送!”
宁雨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只悬停在空中的蜻蜓,看着它背上的鞍和袋子,思考了一会儿。
“我们不会骑蜻蜓。”她说。
“可以学!”蕊蕊说,“蜻蜓很乖的,它们知道路,你只要坐在上面,告诉它去哪儿就行。不需要你指挥它——它自己会飞。仙踪的蜻蜓都认识仙踪的路。”
“不认识路也没关系,”青珀补充道,“蜻蜓的复眼能看到‘心意’的轨迹。你说出一个地方的名字,你的心意就会指向那个方向,蜻蜓能看到。”
“心意还能当GPS用?”宁雨挑了挑眉。
“GPS是什么?”青珀歪头。
“……没什么。”
蜜米已经跑到蜻蜓旁边了。她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蜻蜓的翅膀。翅膀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震动,发出一种很低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共鸣声。蜻蜓的一只复眼转过来,对准了她,蜜米在里面看到了无数个自己的倒影——每一个都很小,密密麻麻的,像是站在一面由镜子组成的墙前面。
“它好漂亮。”蜜米轻声说。
蜻蜓似乎听懂了她说的话。它微微低下头,用前腿轻轻地碰了碰蜜米的手背。那条腿上有细密的绒毛,碰在皮肤上痒痒的。
“它喜欢你了。”蕊蕊说,“蜻蜓只会让它们喜欢的人骑上去。”
“真的吗?”蜜米转过头,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小太阳,“宁雨姐姐,我能试试吗?”
宁雨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那种“我知道我拦不住你”的叹气。
“小心点。”
蜜米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她跑到蜻蜓旁边,蕊蕊教她怎么爬上蜻蜓的背——要先抓住鞍前面的把手,然后一条腿跨过去,稳稳地坐在鞍上。鞍是软的,坐上去像坐在一个垫子上,很舒服。
蜜米坐好之后,双手抓住鞍前面的藤条把手,心脏咚咚咚地跳得飞快。
“我要跟它说什么?”她低头问蕊蕊。
“你就说你想去的地方。比如说——‘去月亮树’。然后它就会带你去。”
蜜米深吸了一口气。
“去……去那边那个蓝色蘑菇那里!”她指了指大概一百米外的一朵蓝色蘑菇。
蜻蜓的翅膀振动了一下,然后——它轻轻地升了起来。
蜜米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变轻了,像是有人在下面托着她。蜻蜓悬停在离地面半米高的地方,然后慢慢地、平稳地朝那朵蓝色蘑菇飞了过去。
风从蜜米的脸颊两边吹过,把她的两马尾辫吹得飘了起来。她的T恤在风中鼓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气球。她低头看到地面在身下缓缓后退——苔藓、小草、石子、一朵一朵的蘑菇——所有东西都在变小,但不是那种令人害怕的变小,而是那种让人想唱歌的变小。
“哇——!”蜜米的声音在空中拉成了一条长长的、快乐的线。
蜻蜓飞到了蓝色蘑菇上方,绕了一圈,然后稳稳地飞了回来,降落在原地。整个飞行过程不超过一分钟,但蜜米觉得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一个非常非常快乐的世纪。
她从蜻蜓背上跳下来,双腿有点发软,但脸上的笑容大得快要从脸上掉下来了。
“宁雨姐姐!你看到了吗!我飞了!我真的飞了!”
“看到了。”宁雨说。她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羡慕。
蜜米看到了那一丝羡慕。
“你也来!”她拉住宁雨的手,“我们一起骑!”
“一只蜻蜓坐不了两个人。”
“那就两只!蕊蕊,还有别的蜻蜓吗?”
“有!配送队有好几只蜻蜓呢!棠姨说如果你们愿意加入,每人配一只,还有统一的制服和配送袋!”
“制服!”蜜米觉得这个词比“外卖”还要让人兴奋,“宁雨姐姐,有制服!”
宁雨看着她那副眼睛发亮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她说,“我们试试。”
第二天一早,蜜米和宁雨去了集市。
棠姨在集市东边的一个大树墩旁边等她们。那个树墩的直径大概有三米,表面平整得像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花精的花粉罐、树精的果、蝶灵的蜜、还有几个用叶子包着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包裹。
棠姨看到她们,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来了来了,”她说,声音低沉而温暖,像是一阵穿过橡树林的风,“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蕊蕊跟我说了,蜜米骑蜻蜓骑得可好了。”
“我还不太会,”蜜米不好意思地说,但脸上的表情明明是“我确实骑得很好”,
“没关系,熟能生巧。”棠姨从树墩后面拿出两套衣服——那是两件用天鹅绒叶子缝制的小外套,颜色是浅浅的草绿色,领口和袖口用蛛丝锁了边,左口的位置绣着一个图案——那是一只展翅的蜻蜓,翅膀是用银色的丝线绣的,在光下会微微发亮。
“制服!”蜜米接过其中最小的一件,迫不及待地套在身上。外套刚好合身,长度到她的膝盖,像一件小风衣。她转了圈,外套的下摆飘起来,像一朵绿色的花。
“好看吗?”她问宁雨。
“好看。”宁雨说。她也穿上了自己的那件——尺码比蜜米的大一号,长度到她的大腿中部。草绿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短发从领口上方露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你们穿上真好看,”棠姨满意地点了点头,“配送队的制服可是用最好的天鹅绒叶子做的,防水、防风、还防小刺。你们以后每天来集市领单子,按单子上的地址送过去就行了。报酬按送的次数算——每次可以领一袋花蜜或者等值的其他东西。”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蜜米迫不及待地问。
“今天就可以。我这里正好有几个单子——都是外围新住户的,离得不远,适合新手飞。”
棠姨从树墩上拿起三个用叶子包裹好的小包裹,每个包裹上面放着一片写着字的叶子——那些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一种发光的液体画的,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在叶子上爬过。
“这是地址,”棠姨指着叶子上的字,“你们不认识仙踪的字也没关系,蜻蜓看得懂。你把包裹挂在蜻蜓的袋子里面,然后骑上去,把这片地址叶子贴在蜻蜓的额头上,它就知道去哪儿了。”
“这么简单?”宁雨有点不敢相信。
“仙踪的事情,往往比你们想的简单。”棠姨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年轮的纹路,“去吧,第一单——送给北边苔藓地的老蜗。他订了三罐玫瑰花粉,说是要做花粉糕。”
蜜米把最小的那个包裹放进蜻蜓的侧袋里,然后爬上了蜻蜓的背。她的蜻蜓是一只雌性的绿蜻蜓,翅膀上有淡淡的金色纹路,宁雨的那只是雄性的蓝蜻蜓,身体是深蓝色的,翅膀上有银色的斑点。
“你的是金的,我的是银的!”蜜米兴奋地说,“我们是金银组合!”
“什么金银组合,”宁雨无奈地笑了,“走吧,跟紧我。”
“等一下——”蜜米突然想起来,“我们走了,地里的蓝铃怎么办?”
“青珀会帮我们照看的。”宁雨说。她朝旁边看了一眼——青珀正站在树墩的边上,双手在口袋里,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会浇水的。”青珀说。
“你还会帮我想开心的事情吗?”蜜米问。
青珀沉默了一秒。
“……我会尽量想的。”
蜜米笑了。她把地址叶子贴在蜻蜓的额头上,叶子上的发光字闪了闪,然后像被吸收了一样,融进了蜻蜓的皮肤里。蜻蜓的复眼转了转,然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像是确认的嗡鸣。
“出发!”蜜米喊了一声。
两只蜻蜓同时升空。
仙踪的天空从上面看是完全不同的。
蜜米骑在蜻蜓背上,双手紧紧抓着鞍的把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两马尾辫吹得像两面小旗子。她低头看下面——那片发光的草地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蓝绿色的地毯,蘑菇像是地毯上绣的花,溪流像是地毯上的一条银色丝带。远处的月亮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银白色的树在所有的颜色中格外醒目,像一连接天地的柱子。
“好高啊——”蜜米对着天空喊。声音被风撕碎了,散成无数个小碎片,飘散在空气中。
宁雨在她右后方飞着,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睛一直盯着蜜米的方向,随时准备在她出意外的时候冲过去。
但蜜米没有出意外。她骑得很好——比她自己说的还要好。她的身体随着蜻蜓的飞行自然地起伏着,像是在和马背上一起呼吸。她的手很稳,膝盖夹着蜻蜓的身体,力度恰到好处。
宁雨看着蜜米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那个九岁的小丫头——那个两年前还要她帮忙扎马尾辫的小丫头、那个被一条青虫吓得绕着丝瓜架跑的小丫头、那个在雨夜里缩在她怀里发抖的小丫头——现在骑着一只蜻蜓,在仙踪的天空中自由地飞翔。
她长大了。
不,不是长大了——是……张开了。像一朵花,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张开了花瓣。
宁雨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睛,把那一点点湿意压了回去。
“宁雨姐姐——你看下面!”蜜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宁雨低头看。
她们正飞过一片从未去过的草地。那片草地上的草不是绿色的,而是银白色的,在风中摇摆的时候像是一片波浪翻滚的湖面。草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垂着枝条的树,枝条上的叶子是心形的,每一片叶子的尖端都挂着一滴发光的露珠,像是树上挂满了小小的灯泡。
“好漂亮……”蜜米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了下面的什么东西。
“那就是苔藓地,”宁雨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地址叶子,“老蜗的家应该就在那棵树附近。”
她们降落在心形树的旁边。地面上的苔藓厚得像一块海绵,踩上去整个人都会往下陷一点点。空气中有一种湿的、清新的味道,像是雨后森林的气息。
“老蜗——!”蜜米对着那棵大树喊,“你的花粉到了——!”
没有回应。
“老蜗——!”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宁雨走到树旁边,发现树之间的缝隙里有一扇小小的门——圆形的,用木头做的,门上刻着一个蜗牛壳的螺旋图案。她蹲下来,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蜜米瞪大了眼睛——一个蜗牛。
但它不是普通的蜗牛。它有蜜米的小臂那么长,背上的壳是金色的,上面有复杂的、像迷宫一样的纹路。它的身体是淡黄色的,柔软得像一块棉花糖。它的眼睛长在两细细的触角顶端,一伸一缩的,像是在用两天线接收信号。
“啊,你们一定是配送队的,”老蜗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被放慢了的录音带,“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天呢。进来坐坐?我刚烤了花粉糕。”
“不了不了,我们还有别的单子。”蜜米说。她其实很想进去看看蜗牛的家是什么样的,但她记得棠姨说今天有三个单子要送。
“那好吧,”老蜗慢吞吞地把包裹拖进门里,“谢谢你们。这是给你们的。”
它从门里推出一个小小的罐子——比蜜米的拳头还小——里面装着几块金黄色的、散发着甜香的小糕点。
“花粉糕,刚出炉的。路上吃。”
“谢谢老蜗!”蜜米接过罐子,打开来闻了一下——那股香味直直地钻进鼻子里,甜而不腻,像是把整个春天的花都装进去了。
她拿出一块塞进嘴里。糕点在舌尖上化开,软得像云朵,甜得像——像——
“好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嘴巴里塞得满满的。
宁雨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表情和她在庇护所里喝第一口蘑菇汤时一模一样。
“好吃。”她说。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语气里的惊喜藏不住。
她们骑着蜻蜓,在空中一边吃花粉糕一边飞向第二个目的地。
第二单是送给一个住在石头缝里的地精。地精是一种矮矮的、圆滚滚的生物,皮肤是灰色的,像石头一样粗糙,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它订了一袋蓝铃,说要用蓝铃酿酒。
“地精酿的蓝铃酒是仙踪最好的酒,”地精自豪地说,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等酿好了,我送你们一瓶。”
“我们还没到喝酒的年龄。”宁雨说。
“那就存着,等你们到了年龄再喝。仙踪的酒越存越香,放个一百年都不是问题。”
一百年。蜜米和宁雨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不真实。
第三单是送给一个住在溪边的蝶灵。蝶灵是一种长着蝴蝶翅膀的小人,比花精大一些,比蜜米小一些。它们的翅膀颜色各异,有的像孔雀的尾巴,有的像彩虹,有的像傍晚的天空。这个蝶灵订了一罐萤火虫蜜,说是要给翅膀做保养——“涂了萤火虫蜜,翅膀在夜里会更亮。”
送完三单的时候,仙踪的“天空”已经开始暗下来了。那些像水母一样的浮游生物从地面上升起来,飘到空中,发出柔和的、蓝紫色的光。
蜜米和宁雨骑着蜻蜓往回飞。这一次她们飞得很慢,因为蜜米说“想多看一会儿风景”。
“宁雨姐姐。”
“嗯?”
“今天好开心。”
“嗯。”
“我们明天还来送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当然愿意!骑蜻蜓好好玩!而且还能吃到花粉糕!还有地精说要送我们酒!虽然我们不能喝!”
宁雨笑了。
“宁雨姐姐。”
“嗯?”
“你觉得我们在这里……算是在做什么呢?我是说,我们是小孩子,但我们种地、送外卖、换东西……这算是工作吗?”
宁雨想了想。
“算是吧。”
“那我们是大人了吗?”
“不算。”
“那我们是什么?”
宁雨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是在过子的孩子。”她说。
蜜米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好。
“过子的孩子,”她重复了一遍,“我喜欢这个说法。”
她们飞过了那片银白色的草地,飞过了那棵心形叶子的树,飞过了一群正在空中跳舞的浮游生物——它们排成了一条螺旋形的队伍,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发光的漩涡。
蜜米伸出手,一只浮游生物轻轻地落在了她的指尖上。它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果冻,身体是透明的,里面有一团缓慢旋转的、蓝色的光。
浮游生物在她指尖上停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弹起来,重新飘回了空中。
蜜米看着它慢慢地飘远,融进了那片蓝紫色的光海之中。
“再见。”她小声说。
回到集市的时候,棠姨正在收拾树墩上的东西。看到她们回来,她笑了。
“送完了?”
“送完了!”蜜米跳下蜻蜓,拍了拍外套上的灰,“老蜗还给了我们花粉糕!地精说要送我们酒!蝶灵说下次可以教我们怎么保养翅膀——虽然我们没有翅膀。”
棠姨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展开。
“你们做得很好。这是今天的报酬——”
她拿出两小罐花蜜,递给蜜米和宁雨。
“明天还有单子,你们愿意来吗?”
“愿意!”蜜米抢在宁雨前面回答。
宁雨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棠姨说。
她们骑着蜻蜓回到了小房子。青珀正蹲在蓝铃地里浇水——它浇水的方式很有趣,不是用水桶或者水瓢,而是用手指轻轻弹叶片上的露珠,露珠被弹起来,落在旁边的土里,精准得像是在做手术。
“回来了?”青珀头也不抬。
“嗯!青珀你看,我们带了花粉糕回来!老蜗给的!”蜜米举着罐子跑到青珀面前。
青珀看了看罐子里的糕点,伸手拿了一小块。它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蜜米期待地问。
“……好吃。”青珀说。它的声音很轻,但蜜米听到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分完了整罐花粉糕。蜜米吃了三块,宁雨吃了两块,青珀吃了一块。最后一块蜜米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宁雨,一半塞给青珀。
“你都吃了三块了。”宁雨说。
“可是你们看起来比我更需要吃。”蜜米理直气壮地说。
宁雨看着她,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着的。
青珀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花粉糕,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不好吃吗?”蜜米担心地问。
“好吃,”青珀说,声音有一点哑,“我只是……很久没有和别人一起吃东西了。”
蜜米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青珀的头顶。青珀的银色头发很软,像小猫的绒毛。
“那以后每天都一起吃。”蜜米说。
青珀没有回答。但它把那半块花粉糕吃完了,吃得净净,连手指上的碎屑都舔了。
那天晚上,月亮树的部又黑了一点点。
但门前的石头上,三个人挨在一起,看着天空中缓慢飘动的浮游生物,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