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仙踪的第四十五天。
蜜米和宁雨已经成了集市配送队的主力队员。每天早晨,她们会骑着蜻蜓去集市领单子,然后飞遍仙踪的每一个角落——北边的苔藓地、南边的石头谷、东边的蘑菇森林、西边的水晶湖——把各种各样的东西送到各种各样的生灵手里。
蜜米认识了仙踪里几乎所有的路。她知道哪片草地上长着最甜的浆果,哪条溪里有最多的透明小鱼,哪棵树下能捡到最漂亮的发光石头。她甚至给每一条常用的飞行路线都起了名字——“彩虹路”(因为要飞过一片彩虹色的花田)、“大蘑菇路”(因为要绕过一朵比房子还大的紫色蘑菇)、“咕噜噜路”(因为下面有一条会发出咕噜噜声音的小溪)。
宁雨则成了配送队里最靠谱的队员。她从来不会送错单子,从来不会迟到,包裹从来不会损坏。棠姨对她赞不绝口,说她是“仙踪配送队成立以来最好的骑手”。
“最好的骑手!”蜜米不服气地嘟嘴,“那我呢?”
“你是最快的骑手。”棠姨笑着说。
这倒是真的。蜜米的蜻蜓——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金”——是配送队里飞得最快的。每次蜜米骑着小金飞过集市上空,花精们都会抬头看,然后发出一阵惊叹。
“看!是蜜米!她又飞那么快!”
“她不怕摔下来吗?”
“不会的!她骑得可好了!”
蜜米在空中听到这些话,心里美滋滋的,但她不会放慢速度。她喜欢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喜欢马尾辫在身后甩成两条直线的感觉,喜欢整个世界都变成一条模糊的、彩色的光带从身边掠过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做——自由。
这天下午,送完最后一单回来的路上,蜜米发现了一个东西。
她正飞过一片从未去过的灌木丛——那些灌木不高,大概到她的口,但叶子很密,像是用绿色的毛线织成的一面墙。灌木丛的后面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
蜜米降低了高度。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拳头大小的生物,全身覆盖着浅棕色的绒毛,像一颗长了毛的乒乓球。它没有明显的眼睛和嘴巴——至少蜜米在第一眼没看到。它只是在那里慢慢地滚着,滚到一片落叶旁边,停下来,然后从身体下面伸出六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脚,把落叶翻过来,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吃。
蜜米从蜻蜓背上跳下来,蹲在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旁边。
“你好?”她试探性地说。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停了下来。它——或者说它的身体——微微地颤了颤,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绒毛中间睁开了两只圆圆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豆。它们从绒毛里冒出来,眨了两下,然后对准了蜜米。
蜜米的心融化了。
“你好可爱啊——!”她小声地尖叫着,双手捂住了嘴巴。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歪了歪——它没有脖子,所以整个身体都歪了一下——似乎在打量蜜米。然后它从身体下面伸出那六只小脚,慢慢地、笨拙地朝蜜米爬了过来。
它爬得很慢,但很坚定。每爬一步,圆滚滚的身体就会晃一下,像是随时会滚走。但它没有滚走,它一步一步地爬到了蜜米的脚边,然后用脑袋——如果那个圆球能叫脑袋的话——蹭了蹭蜜米的脚踝。
绒毛蹭在皮肤上,软得像云朵。
蜜米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捧了起来。它很轻,比一颗苹果还轻。它躺在蜜米的手心里,六只小脚朝天蹬了蹬,然后翻了个身,用脑袋蹭了蹭蜜米的手心。
“你要跟我回家吗?”蜜米轻声问。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蜜米现在能看到它的全貌了——身体下面有六只小脚,脚趾上有小小的、像吸盘一样的东西,可以牢牢地吸附在任何表面上。它的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像贝壳一样的纹路,纹路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色的绒毛。
它没有回答蜜米的问题——当然没有,它不会说话——但它用六只小脚紧紧地抱住了蜜米的大拇指。
蜜米觉得这就是“yes”的意思。
她骑上蜻蜓,一只手捧着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一只手抓着鞍的把手,飞回了家。
“宁雨姐姐——!”她还没落地就开始喊,“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宁雨正在门前的空地上晒蓝铃——把蓝铃切成薄片,铺在叶子上晒,晒了可以存很久。她听到蜜米的喊声,抬起头,看到蜜米从蜻蜓上跳下来,手里捧着一团棕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灌木丛后面发现的!它好可爱!它蹭我的脚!它还会抱我的手指!”
宁雨凑近看了看。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似乎感觉到了新的气息,从蜜米的手心里探出两只黑豆眼睛,对准了宁雨。
然后它朝宁雨伸出了一只小脚。
那只脚小小的,脚趾上的吸盘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招手。
宁雨愣了一下。
她伸出食指,轻轻地碰了碰那只小脚。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立刻用脚抱住了她的手指,然后整个身体都滚了过来,从蜜米的手心滚到了宁雨的手背上,稳稳地吸附在那里,像一只毛茸茸的手镯。
“它喜欢你!”蜜米高兴地说。
宁雨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那团毛茸茸。它在她的手背上蜷成了一个球,六只小脚都收进了绒毛里,只露出两只黑豆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这是什么?”宁雨又问了一遍。
青珀从房子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野菜。它看到宁雨手背上的东西,停了一下。
“团子虫。”它说。
“团子虫?”蜜米重复了一遍,“好可爱的名字!”
“它们是仙踪最底层的生物,”青珀说,语气很平淡,“没有攻击性,没有特殊能力,只会吃东西和睡觉。很多团子虫被其他生灵当作宠物养,因为它们很乖,而且毛很软。”
“它好软!”蜜米用手摸了摸团子虫的背,绒毛在她的指缝间滑过,像在摸一只毛绒玩具。
“你要养它吗?”青珀问。
“要!”蜜米毫不犹豫地说,然后转头看宁雨,“可以吗?”
宁雨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团子虫。它正用两只黑豆眼睛看着她,眼睛里映出了她的倒影——两个小小的、缩小的宁雨,站在两粒黑色的珠子里。
“可以。”宁雨说。
蜜米高兴得跳了起来。她跑进房子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个旧的蓝铃篮子——那种用柳条编的小篮子——在里面铺了一层苔藓,又放了几片天鹅绒叶子,做成了一个软软的小窝。
“它的家!”她把篮子放在门前的石头上,拍了拍手。
宁雨小心翼翼地把团子虫从手背上取下来,放进篮子里。团子虫在苔藓上滚了一圈,似乎在测试这个新家的软硬度。然后它满意地蜷成了一个球,六只小脚收进绒毛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慢慢地眨了两下,然后就闭上了。
它睡着了。
“它睡着了!”蜜米蹲在篮子旁边,压低声音说,“好快!”
“团子虫一天要睡二十个小时。”青珀说。
“二十个小时?!”蜜米瞪大了眼睛,“那它醒着的时候做什么?”
“吃东西。”
“然后呢?”
“然后继续睡。”
蜜米想了想,觉得这种生活好像也不错。
“我要给它起个名字,”她说,“叫什么好呢?”
她想了很久。叫“毛毛”?太普通了。叫“球球”?也太普通了。叫“小团”?蜜米念了两遍,觉得顺口极了。
“就叫小团!”
她轻轻地摸了摸小团的背。小团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身体蜷得更紧了,像一颗真正的团子。
“小团,欢迎回家。”蜜米小声说。
从那天起,小团就成了她们家的一员。
它的作息非常规律——睡二十个小时,醒四个小时。醒着的时候,它会从篮子里爬出来,用六只小脚慢慢地、笨拙地在地面上爬行,寻找可以吃的东西。团子虫是杂食动物,什么都吃——蓝铃的叶子、花瓣糖的碎屑、蘑菇汤的残渣、甚至宁雨晒蓝铃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薄片。
它最喜欢吃的是蜜米喂它的花瓣糖。每次蜜米把花瓣糖掰成小碎块放在手心里,小团就会从篮子里爬出来,沿着蜜米的手臂一路爬到她的手心,然后趴在那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东西的时候,它的两只黑豆眼睛会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像是在笑。
“它在笑!”蜜米每次都会说。
“它只是在吃东西。”宁雨每次都会纠正。
“但它看起来就是在笑!”
宁雨没有反驳。因为——说实话——小团吃东西的时候,确实很像在笑。
小团还有一个有趣的习性——它喜欢爬到高处睡觉。不是那种很高的高处,而是人的肩膀上、头顶上、或者篮子的边缘。它似乎觉得越高越安全,大概是本能里觉得高处不容易被天敌攻击。
有一次,蜜米在做饭的时候,发现小团不见了。她找遍了整个房子——篮子里没有,床底下没有,灶台旁边没有——急得快要哭了。
“小团——小团你在哪儿——!”
“在这儿。”宁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蜜米跑出去,看到宁雨站在门前的石子路上,表情有点无奈。她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小团正趴在宁雨的头顶上,蜷成了一个球,睡得正香。它的绒毛和宁雨的长发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宁雨头上长了一个棕色的发髻。
蜜米笑得蹲在了地上。
“你头上长了个团子!”
“好笑吗?”宁雨的语气很平静,但她没有把小团拿下来。她就那样顶着一只睡着的团子虫,继续晒她的蓝铃。
蜜米笑了很久,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都出来了。最后她擦着眼泪站起来,走到宁雨身边,踮起脚尖,看了看小团的睡脸。
“它睡得好香。”
“嗯。”
“宁雨姐姐,你说小团会做梦吗?”
“不知道。也许会梦到花瓣糖吧。”
“那我要在它梦里放很多很多花瓣糖。”
宁雨转过头,看着蜜米。蜜米正仰着头看小团,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雀斑在阳光下像撒了一把金粉。她的两马尾辫今天扎得很整齐——是宁雨帮她扎的,一边一个,不高不低,刚刚好。
“蜜米。”宁雨说。
“嗯?”
“你头发乱了。”
“哪里?”
宁雨伸出手,帮她把右边马尾辫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蜜米的耳朵,蜜米缩了一下脖子,笑了。
“痒。”
宁雨也笑了。
头顶上的小团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六只小脚蹬了蹬空气,然后又蜷成了一个更紧的球。
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蜜米和宁雨在仙踪的生活像一条平静的河流——没有大风大浪,没有急流险滩,只是慢慢地、温柔地流淌着。每天早晨,她们被会唱歌的鸟叫醒;每天上午,她们骑着蜻蜓去送外卖;每天下午,她们在蓝铃地里劳作;每天晚上,她们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看着天空中的浮游生物缓慢地飘动。
小团在她们身边,在篮子里、在肩膀上、在头顶上,睡它的二十个小时。
青珀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帮她们浇水,有时候帮她们晒蓝铃,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那棵发光的月亮树。
蜜米有时候会问青珀一些奇怪的问题。
“青珀,你以前是人类吗?”
青珀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它说。
“那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有一个人。很重要的人。但我记不清他的脸了。也记不清他的名字。我只记得……他在某个地方等我。”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青珀又沉默了。比刚才更久。
“因为我不记得他在哪里了。”它说。
蜜米看着青珀的侧脸——银色的短发,尖尖的耳朵,琥珀色的眼睛。在仙踪的光线下,它的影子投在石头上,小小的,瘦瘦的,像一被风吹弯的草。
“那你还记得什么别的吗?”
“记得一些片段。比如……下雨天。有一个很大的雨伞。伞下面有两个人。但我不确定那是我和那个人,还是我看到别人。”
“也许是你的爸爸妈妈。”
“也许。”
“你想他们吗?”
青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只是看着月亮树,看着那些发光的泡泡在枝头缓慢地旋转。
“有时候,”它终于说,“我会觉得心里有一个洞。不是疼的那种洞,是……空的那种。像是有一样东西本来应该在那里,但被人拿走了,留下了一个形状。你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但你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蜜米不太明白,但她觉得那一定很难受。
她伸出手,握住了青珀的手。青珀的手很小,凉凉的,手指纤细得像火柴棍。
“那你就想新的东西,”蜜米说,“把那个洞填满。”
青珀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蜜米的手指短短的、圆圆的,指甲盖上有两个小小的月牙。她的手很暖和,像是握着一颗刚从灶膛里取出来的小炭火。
“填满。”青珀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
“嗯,填满。”蜜米用力地点头,两马尾辫跟着晃了晃,“用现在的事情填满。比如今天小团爬到你头上的事情——你可以记住这个。明天蓝铃收获的事情——你也可以记住这个。后天我教你骑蜻蜓的事情——你更要记住这个!”
“你会教我骑蜻蜓?”
“当然!等你学会了,我们就可以一起飞了!三个人!三只蜻蜓!排成一排!多威风!”
青珀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但蜜米看到了。
“好,”青珀说,“我记住。”
那天晚上,蜜米在记里写道——是的,她开始写记了,用一片片晒的叶子当纸,用一削尖的树枝蘸着萤火虫蜜当墨水——她写道:
“今天小团爬到了青珀的头上,青珀没有生气。青珀说它的心里有一个洞,我要帮它填满。我要记住很多很多开心的事情,这样青珀就不会觉得空了。”
她写完,把叶子小心地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她翻了个身,看着隔壁床上的宁雨。
宁雨已经睡着了。她的长发铺在苔藓枕头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她的呼吸很均匀,口一起一伏的。小团蜷在她的枕头旁边——它最近喜欢在宁雨的枕头边睡觉,大概是觉得那里比较暖和。
蜜米轻轻地伸出手,把小团往自己的方向拨了拨。小团在睡梦中滚了一下,滚到了蜜米的手边。蜜米用手指摸了摸它的绒毛,软软的,暖暖的。
“晚安,小团。”她小声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窗外,月亮树的泡泡又熄灭了一个。
但蜜米没有看到。宁雨也没有看到。青珀看到了,但它没有说。
它只是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看着那棵银白色的树,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