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仙踪的第三天,蜜米和宁雨开始认真考虑“做什么”的问题。
青珀一大早就来了,带来了一篮子新鲜的蘑菇和几像胡萝卜一样的东西——但那不是胡萝卜,它是蓝色的,而且咬一口会发出“啵”的一声,像是在咬一个气泡。
“这是蓝铃,”青珀说,“仙踪最基础的食材。可以煮汤、可以炒、可以腌了当咸菜。你们那块地很适合种这个。”
“怎么种?”宁雨问。
“很简单。把蓝铃的顶部切下来,埋在土里,每天浇一次溪水。三天发芽,七天长叶,十五天就能收了。”
“十五天?!”蜜米瞪大了眼睛,“好快!”
“仙踪的植物长得快,”青珀说,“因为魔力足。但前提是——种的人要有心意。”
“又是心意?”宁雨皱眉。
“嗯。种蓝铃的时候,要想着一件开心的事情。不是用力地想,是轻轻地想——像是在心里哼一首歌。蓝铃会听到的。听到开心的事情,它们就会长得快。如果种的人不开心,蓝铃就会长得很慢,而且味道是苦的。”
蜜米觉得这太神奇了。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蓝铃,跑到房子后面的空地上,找了一块松软的土,用手指戳了一个洞,把切下来的蓝铃顶部埋了进去。
然后她蹲在那里,双手托腮,开始想开心的事情。
她想了什么?
她想了宁雨鼻子上顶着青虫做鬼脸的样子。那个画面每次想起来都让她笑得前仰后合。她蹲在土坑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地上回荡。
“你在什么?”宁雨走过来,手里拿着另一蓝铃。
“我在让它听开心的事情,”蜜米说,“我在笑。”
“……你笑什么?”
“笑你鼻子上有青虫的样子。”
宁雨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件事能不能忘了?”
“不能!永远都不能忘!”蜜米笑得更大声了,“你那个表情,哈哈哈哈——”
宁雨无奈地摇了摇头,蹲下来开始种自己的蓝铃。她也闭上了眼睛,开始想开心的事情。
她想的是什么?
她想了蜜米第一次爬上歪脖子柳树的样子。蜜米爬了三次,滑下来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够到了那最低的树枝,整个人挂在上面,两条腿在空中蹬来蹬去,像一只被吊起来的小猫。宁雨在树下笑得直不起腰,但最后还是爬上去把她拉了上来。
那天的夕阳是橘红色的,照在河面上,整条河都像是被烧着了。两个人坐在歪脖子树上,脚丫子浸在温水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那是一个很好的下午。
宁雨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自觉地笑过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把整块空地都种上了蓝铃。蜜米种了十二棵,宁雨种了十二棵,每人负责自己的那一半。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浇水,然后蹲在地边,想开心的事情。
蜜米总是笑出声来。她的笑声清脆得像溪水撞在石头上,有时候宁雨被她带得也笑了,两个人就蹲在地边一起傻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青珀站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她们,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它的翅膀在微微地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里轻轻地振动。
“青珀!”蜜米朝它招手,“你也来种一棵嘛!”
“我是忆灵,”青珀说,“忆灵不种地。”
“为什么?”
“因为……忆灵的心意不是那种心意。”
蜜米不太明白,但她没有再问。她跑过来,把一颗火焰果的核塞到青珀手里。
“那这个给你。你不用种,你就放在口袋里。想开心的事情的时候,就摸一摸它。”
青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橙色的果核。它很小,小得像一粒米——在蜜米和宁雨现在的尺寸下,它大概有指甲盖那么大。
“好。”青珀说。它把果核小心地放进了口袋。
第七天的时候,蓝铃发芽了。
嫩绿的芽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小小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叶子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银色的光,像是被月光描过边。
蜜米蹲在地边,看着那些小芽,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宁雨走过来。
“没怎么,”蜜米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好高兴。”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在她的指尖微微地颤了颤,然后那圈银色的光变得更亮了,像是在回应她。
“它认识你了。”青珀说。
“真的吗?”
“真的。你每天蹲在这里笑,它当然认识你。”
蜜米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我要给它起个名字。”
“给蓝铃起名字?”宁雨无奈地笑了,“你有二十四棵呢。”
“那就起二十四个名字!”
“你连自己的马尾辫都记不住哪是哪。”
“那不一样!”
最后蜜米没有给每一棵蓝铃起名字,但她给最大的一棵起了名字——叫“小青”。因为它的叶子比其他所有的都大一圈,而且特别亮,像是里面住着一盏小灯。
“为什么叫小青?”宁雨问。
“因为它是青色的呀。”
“它是绿色的。”
“绿色和青色差不多嘛。”
宁雨看了看青珀——那个银发琥珀眼的小人——又看了看那棵叫“小青”的蓝铃,决定不再追问了。
蓝铃长得很快。到了第十天,它们已经长到了蜜米的膝盖那么高,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十几片,层层叠叠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有一圈银光,到了“晚上”——如果仙踪有晚上的话——那些银光会变得特别亮,整块地看起来像是一片被星星覆盖的草地。
第十五天,蓝铃成熟了。
蜜米和宁雨一起收获了第一批蓝铃。它们长在土里的部分是一个个圆溜溜的、蓝色的块茎,大小像鸡蛋,表面光滑得像打过蜡。蜜米用手轻轻一拔,蓝铃就从土里出来了,发出“啵”的一声——和咬它的时候一样。
“好可爱!”蜜米捧着一个蓝铃,举到眼前看,“它好像在发光。”
“新鲜的蓝铃都会发光,”青珀说,“放几天就不亮了。但味道会更好——放一放,甜味会出来。”
她们收获了整整一篮子蓝铃。蜜米数了数,一共四十八个——每一棵苗下面结了俩。
“太多了,吃不完。”宁雨说。
“那就拿去集市换别的东西。”青珀说。
“换什么?”
“什么都行。仙踪的集市是以物易物,没有钱。你拿蓝铃去,看谁需要,就换你需要的东西。”
第二天,蜜米和宁雨挎着篮子,去了集市。
这是她们第二次来集市,但这一次她们不是来参观的——她们是来“工作”的。这种感觉很不一样。蜜米走在前面,两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篮子里装着四十八颗发光的蓝铃,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这个怎么换?”宁雨问青珀。
“摆在路边就行。有人需要就会过来问。”
宁雨找了一块净的石头,把蓝铃一颗一颗地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的——这是宁雨的习惯,什么东西都要摆整齐。蜜米蹲在旁边,负责在每一颗蓝铃旁边放一片叶子当“价签”——虽然她也不知道价签是什么意思,但宁雨让她放,她就放。
第一个来问的是一个花精。她围着蓝铃转了一圈,翅膀扇得飞快,像一只 hummingbird。
“新鲜的蓝铃!哇!看起来好好吃!你们种的?你们是新来的那两个人?你们的蓝铃好亮啊,一定是用很好的心意种的!我能换五个吗?我有花粉!刚采的玫瑰花粉,可香了!”
蜜米还没来得及回答,花精已经把一小袋玫瑰花粉塞到了她手里,然后拿了五颗蓝铃,飞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好快。”蜜米说。
“花精都是这样的。”青珀说。
接下来的一上午,来了各种各样的生灵。一个树精用一捆会发光的树枝换了十颗蓝铃——它说要把蓝铃炖汤喝,对树精的“须”有好处。一只焰狐用三颗火焰果换了三颗蓝铃——它说蓝铃烤着吃特别香,吃完以后尾巴上的火会烧得更旺。一个蝶灵用一小罐萤火虫蜜换了八颗蓝铃——它说蓝铃切片拌蜜吃是仙踪最美味的食物之一。
到中午的时候,四十八颗蓝铃只剩下六颗了。
“留下自己吃。”宁雨说。她把剩下的蓝铃收进篮子里,看了看换来的东西——玫瑰花粉、发光树枝、火焰果、萤火虫蜜、还有一些其他的小东西,比如几片可以用来当布料的天鹅绒叶子、一小瓶治疗擦伤的树汁药膏、一把用骨头做的梳子。
“我们换了这么多东西!”蜜米兴奋地把篮子举起来给宁雨看,“你看,梳子!我可以梳马尾辫了!”
“你那个马尾辫,梳不梳都那样。”
“宁雨姐姐你坏!”
两个人笑着往回走。青珀跟在后面,没有飞,而是走在地上——它走路的姿势很有趣,步子很小,频率很快,像是在跳一种无声的舞蹈。
“青珀,”蜜米回过头,“你觉得我们换的东西好吗?”
“很好,”青珀说,“你们的蓝铃种得很好。我能尝出来——里面有心意的味道。”
“心意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青珀想了想。
“甜的,”它说,“但不是花蜜那种甜。是……你看到一朵花开了之后,心里那种甜。”
蜜米不太懂,但她觉得那一定是很好的味道。
那天晚上,她们用蓝铃做了晚饭——切片拌萤火虫蜜、和蘑菇一起煮汤、还用火烤了几个。烤蓝铃的味道最特别——外皮烤得焦焦的,里面软得像土豆泥,咬开来有一股坚果的香味,混着一点点甜。
蜜米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树。
“宁雨姐姐。”
“嗯?”
“我们以后每天都去集市吗?”
“不一定。但我们可以多种一些东西。蓝铃、火焰果、还有青珀说的其他作物。种多了就可以拿去换我们需要的东西。”
“那我们是不是……就像大人一样了?”
宁雨沉默了一下。
“什么叫像大人一样?”
“就是……工作、换东西、做饭、睡觉。大人不就是这样吗?”
宁雨想了想。
“也许吧,”她说,“但大人还要做很多别的事情。比如……担心。大人总是担心很多事情。”
“你担心吗?”
宁雨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树,看着那些发光的泡泡在枝头缓慢地旋转。
“不担心,”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在这里,不担心。”
蜜米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宁雨身边,把脑袋靠在宁雨的肩膀上。
“我也不担心,”她说,“因为和你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树在轻轻地呼吸着,树上的灰褐色又蔓延了一点点——但她们没有注意到。
在仙踪,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的。种地、收获、去集市、换东西、做饭、吃饭、睡觉。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都不一样——因为每一天的蓝铃长得不一样,每一天遇到的花精不一样,每一天吃的蘑菇汤的味道不一样。
蜜米和宁雨在这个小小的、发光的、像梦一样的世界里,开始了她们的新生活。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月亮树的部正在一点一点地变黑。
那些被她们种下的蓝铃、被她们喝掉的蘑菇汤、被她们交换的花粉和蜂蜜——它们都在悄悄地滋养着仙踪,维持着这个世界的运转。
而仙踪,也在悄悄地拿走她们的一些东西。
不是抢,是换。
用美好,换记忆。
用现在,换过去。
但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蜜米只是靠在宁雨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树,轻轻地哼着教她的一首歌。那首歌的歌词她已经忘了一半,旋律也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在哼。
哼着哼着,她就睡着了。
宁雨没有动。她让蜜米靠在她肩膀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影子。
她在想一件事情——一件她很久没有想过的事情。
她在想,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为了让别人放心的笑,而是那种——像蜜米一样——笑得前仰后合、笑出眼泪、笑得停不下来的那种笑。
她想不起来了。
但她记得今天——今天蹲在地边种蓝铃的时候,蜜米突然说了一句什么话,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得肚子疼。
她想不起来蜜米说了什么,但她记得自己笑了。
那就够了。
她轻轻地转过头,看着蜜米的睡脸。蜜米的嘴巴又微微张着,又发出了那种若有若无的鼾声。两马尾辫都散了,头发铺在宁雨的肩膀上和背上,像一把散开的、柔软的金色丝线。
宁雨低下头,在蜜米的头顶上轻轻地蹭了蹭。
“晚安,蜜米。”她小声说。
窗外的月亮树,有一个泡泡熄灭了。
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