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市区,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厂房和荒地。
没多久,车停在一片荒废的区域。
远处,一栋三层的老式楼房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之中。
墙体斑驳,窗户破碎,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野草。
西郊孤儿院,到了。
林宇推开车门,站在荒草之中,看着那栋楼。
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铃,握在手心。
铜铃微微发烫。
他抬起头,看向那栋楼。
祂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
是这里吗?
苏九黎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栋楼。
“这地方,看着就瘆人。”
“确定要进去吗?”
林宇点头。
两人穿过荒草,走向那扇破旧的铁门。
门虚掩着,锈蚀的门锁挂在上面,早就失去了作用。
林宇伸手,推门而入。
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是一股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腐臭。
光线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房间,房门大多敞开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摆设。
有的房间里,床铺还在,被褥早已腐烂成灰黑色的絮状物。
林宇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房间。
那些狭小的空间,那些简陋的陈设,不禁让他回忆起一些并不愉快的事。
冰冷的实验台,刺眼的无影灯,各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植入身体里的疼痛……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个房间门口。
这个房间和其他的一样,但墙上却贴着一张手绘的画。
画的是一个小人,站在太阳底下,伸着手,像是在拥抱什么。
笔触稚嫩,颜色褪尽。
林宇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苏九黎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画,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向下的门。
门虚掩着,门把手上落满了灰,但仔细看,灰尘上有新鲜的指印。
有人进去过。
林宇和苏九黎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黑暗浓稠得像墨汁,吞噬了一切光线。
苏九黎从口袋里掏出手电,光束刺入黑暗,照亮了阶梯两侧斑驳的墙壁。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阶梯往下走。
阶梯不长,很快就到了底。
下面是地下室,比林宇想象的大得多。
手电的光束扫过,照亮了锈蚀的实验设备,破碎的玻璃容器,还有几排已经空了的架子。
那些架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些编号。
001,002,003……
一直排到末尾,最后一个编号是:047。
林宇盯着那些数字,瞳孔微微收缩。
他快步上前,盯着那些架子。
001到047。
一共四十七个。
而他,是004。
苏九黎走过来,看着那些架子,低声说:“这些编号……”
林宇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了的容器,看着那些锈蚀的设备,看着那些模糊的编号标签,瞳孔微微收缩,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碎片开始缓缓拼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架子深处。
那里有一道暗门,不知为何半掩着,门缝里透出隐约的光。
苏九黎也看见了,压低声音:“要过去看看吗?”
林宇点了点头,握紧那枚“寻灵”铃,向那扇门走去。
铜铃在手心里越来越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东西。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
里面是另一间地下室,比外面那间更深更暗。
手电的光束扫过去,照亮了……
林宇猛地僵住。
那是一堆骸骨。
密密麻麻,几乎堆满了一整面墙。
而且,看样子,并不是成年人,都是孩子的骸骨。
大的应该不过十一二岁,小的大致五六岁,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扭曲,无一例外的是,骸骨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骸骨堆中间,立着一锈蚀的铁柱,柱子上缠满了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垂落在地上,末端是打开的镣铐。
那些镣铐,太小了,只能铐住孩子的手腕。
林宇盯着那些骸骨,一动不动。
苏九黎站在他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那些骸骨堆里,缓缓飘出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在空中凝聚,扭曲,最后化作一个个模糊的影子,看身形,都是孩子的模样。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站着,有的飘着。
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只有眼睛,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盯着林宇。
苏九黎下意识握紧匕首,但那些怨灵没有动。
他们只是看着林宇,一动不动。
双方对峙,气氛愈发紧张,忽然,最前面的那个怨灵动了。
他比其他怨灵稍微清晰一点,能隐约看出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
他飘在空中,缓缓向林宇靠近。
苏九黎正要上前,被林宇抬手拦住。
林宇看着那个怨灵,任由他靠近。
怨灵在他面前停下,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碰林宇的右脸颊。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初镜诡事件留下的,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怨灵的手指触碰到那道疤,似是感应到什么,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张开嘴,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四……阿四……”
林宇瞳孔骤缩,半蹲而下,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那个声音,那个称呼,那种熟悉的语气——
他想起来了。
同样的孤儿院。
那间狭小的房间,那张简陋的床,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画画的男孩……
编号007。
他叫他小七。
比林宇小三岁,差不多是同一批被送进来的孩子。
他不爱说话,只爱画画,画太阳,画云,画小人,林宇是唯一愿意看他画的人。
是了,那幅画!
就是那副……
那天,小七画了一个小人站在太阳底下,伸着手,像是在拥抱什么。
他画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林宇,小声说:“这是你。”
林宇问他为什么是自己。
小七说:“因为你以后会出去的。”
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来着?
对了,后来小七被带走了。
自那之后,林宇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些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合在了一起。
“小……小七……”
林宇的声音发涩。
怨灵剧烈颤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涌出两行灰白色的泪。
“阿四……”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不是说……如果你真的会出去的话……你会带我们一起出去吗……”
他身后,那些怨灵一个个飘过来,围成一个圈,把林宇围在中间。
他们没有攻击,只是围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我们等了很久……”
“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
“好疼……一直好疼……”
“为什么只有你出去了……”
“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破碎,哀怨,带着经年不散的执念。
林宇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声音像无数针,扎进他的脑海,刺进他的心里。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说的是事实。
他出去了。
他活下来了。
他把他们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