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雨夜中平稳行驶,车窗外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晕染成模糊的光斑,流水般向后褪去。
林宇盯着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
黑白交缠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右颊那道被镜片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触碰伤口边缘,粘腻的触感让他微微皱眉。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左半边身体却始终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无数细针在骨髓深处游走。
他偏头瞥了一眼身侧。
林渊依旧闭着眼,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那把绘着《黄泉渡厄图》的油纸伞收拢后斜倚在车门边,伞骨上还挂着未的水珠。
车厢里只有雨刷器单调的刮擦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林宇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他知道这辆车要开往哪里,但他不明白的是……
“我到底算什么?”
林宇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渊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前排的壮汉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林宇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随即又移开视线。
林宇扯了扯嘴角,也不再追问。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既然没人说话,那就睡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微微一颤,停了下来。
林宇睁开眼。
车窗外不再是城市街道,而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上滔滔江水被隔绝在外。
远处,一座造型奇特的轮盘耸立,正前方则是一道巨大的青铜门扉,门上镌刻着二十八宿星图,泛着幽暗的光泽。
异闻司总司。
林宇推开车门,跟着林渊向青铜门走去。
门口的两尊石兽忽然动了。
左边的石兽转过头,眼眶里亮起两团金色的光,盯着林宇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收回目光,重新恢复成石像。
右边的石兽则连动都没动,只是眼眶里的银色光芒闪烁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焰是诡异的青白色,没有一丝烟雾。
甬道尽头分出三个岔口,左侧牌上刻着“天机阁”,右侧牌上刻着“行动组”,正中则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林渊毫不犹豫地走向正中的阶梯。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仿佛要通往地心深处。
空气逐渐变得湿阴冷,林宇一边走一边无聊地数着台阶。
阶梯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铁门。
铁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像是一只摊开的手掌。
林渊将右手按了上去。
铁门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厚重的门扇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不可测,无数青铜齿轮在黑暗中缓缓转动,彼此咬合,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嗡鸣。
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青石,每隔数十步便立着一盘龙石柱。
空间正中,一座巨大的轮盘悬浮在半空。
那是天机轮本体,异闻司的核心,监控天下阴阳异动的神物。
此刻,天机轮正在缓慢旋转,轮盘上的天地支刻度闪烁着微光。
几名穿着灰色长袍的监控员坐在轮盘下方的作台前,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林渊带着林宇穿过这片空间,来到一侧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钉着铜牌,刻着编号。
庚字号库房。
辛字号库房。
壬字号库房。
他们在癸字号库房门前停下。
林渊推开房门,侧身让开半步,示意林宇进去。
库房不大,四面墙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货架,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密封容器——铅盒、玉匣、琉璃罐,每一件上都贴着朱红色的封条,上面写着编号。
房间正中有一张金属作台,台上放着一盏青铜灯,灯光惨白。
“把手放上来。”
林渊指了指作台,声音依旧平淡。
林宇没有动。
他盯着林渊,那双黑白缠绕的瞳孔里闪烁着警惕。
“你吸收了镜诡的残骸。”
林渊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气。
“那东西会侵蚀你的心智,如果不清理,你体内的祟气早晚有一天会再次暴走。”
林宇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上前,将左手腕伸了出去。
青铜铃铛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台面,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林渊没有去碰铃铛。
他只是伸出右手,悬停在林宇手腕上方约三寸的位置。
那只纤化的手再次散发出无形的压力,但这一次,林宇感觉到了不同——那股力量不再是充满攻击性,而是一种极其精密的牵引,像无数无形的丝线,探入他体内祟气的每一个角落。
丝丝微麻感传来,像是细微的电流,从手腕开始,沿着左臂向上蔓延,穿过肩膀,直抵心脏。
林宇额角渗出汗珠,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剥离。
那是残留的怨念,是粘附在祟气上的腐朽气息,是一缕缕黑色的,如同活物般的雾状物,正从他的毛孔中被牵引出来,悬浮在手腕上方。
那些黑色的雾状物在空中扭曲挣扎,仿佛发出细微的尖啸,最终被林渊另一只手握着的玉瓶吸入。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缕黑雾被抽离,林宇只觉得左半边身体一轻,那股盘踞已久的阴寒消散了大半。
他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作台上。
林渊收回手,将玉瓶封好,放进货架上的某个位置。
“三天内不要动用祟气。”
他背对着林宇说。
“还有,以后不要乱吃东西。”
林宇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目光落在林渊的背影上。
“为什么带我回来?”
林渊转过身,那双异色瞳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是放我走了吗?一边说我是需要收容的对象……”
林宇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
“……一边又帮我清理污染。”
“你,到底想什么?”
沉默。
良久,林渊开口,只说了一个字:“等。”
等?
林宇还没来得及追问,库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报告!”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急促。
“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练的锐气。
制服左边牌上绣着她的编号和姓名——行动组,021,苏九黎。
她的目光在林宇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林渊。
“报告总镇守,天机轮监测到新的异常波动。”
她递上一份档案。
“地点在老城区,能级为玄,评级辛酉……”
“……编号为七,暂定名称‘镜诡’,系统显示已处置完毕。”
“但监测数据显示,残余污染源并未完全清除,反而在……在扩散。”
林宇一愣。
扩散?
他亲手击碎了那面镜子,吞噬了那诡物的祟气,怎么可能还有残余?
林渊接过档案,翻开扫了一眼,随即抬头看向林宇。
那目光让林宇后背发凉。
“你说你‘初步处置完毕’。”
林渊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没说错,确实是初步。”
“你以为,镜体破碎,主祟气源便会消散……”
他将档案递到林宇面前。
档案上,是一张天机轮监测画面的拓印图。
图中显示,就在林宇离开那栋公馆之后,现场残留的祟气浓度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急剧攀升,攀升的速度,远超常理。
而在祟气扩散的中心位置,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凝聚。
那个人形轮廓的手腕上,赫然挂着一串——青铜铃铛。
林宇瞳孔骤缩。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铃铛,又抬头看向那张图。
铃铛还在他手上。
那图上的是谁?
“断尾求生……”
林渊合上档案,轻蔑一笑。
“你处理掉的,只是一个替身。”
“真正的镜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宇手腕的铃铛上。
“已经跟着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