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气从体内缓缓涌出，顺着指尖探入书中。
眼前先是一片黑暗，然后渐渐亮起来。
他看见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坐在桌前。
灯光打下，落在翻开的书页上。
他低着头，手指轻轻划过纸面，嘴角带着笑。
那就是沈明远？
画面一转。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书。
沈明远坐在那儿，身形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
他依旧在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陈伯年从门外进来，在柜台后忙碌。
沈明远抬起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陈伯年没有看他。
沈明远低下头，继续翻书。
画面又一转。
夜深了，店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外面隐约透进来。
沈明远坐在书桌前，身形比之前更淡了。
他伸出手，抚摸着书页，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他在等。
等那个人进来，等那个人看见他，等那个人和他说话。
但那个人一直没有来。
林宇睁开眼，收回手。
苏九黎看着他：“看到了什么？”
林宇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陈伯年。
“沈先生还在。”
“就在这本书里。”
陈伯年愣住了。
“他走的时候，大概有一部分念留在了这本书里，不是魂魄，也不是诡物，只不过一点执念。“
”就在那儿等，等您带这本书去那些地方走一走。”
林宇继续说。
“他想让您替他看看，现在的南城和书里写的还像不像。”
陈伯年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那本书，很久没有说话。
“能渡吗？”
苏九黎轻声问。
“可以。”
林宇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伯年。
“但要您带他去。”
陈伯年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执念不散，是因为那个约定还没完成，您替他完成，他自然就解脱了。”
陈伯年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我带他去。”
……
第二天，陈伯年关了店，带着那本《南城琐记》出了门。
林宇和苏九黎远远跟在后面，不打扰，只是看着。
老人走得很慢，走一段，就停下来，翻开书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去了城隍庙旧址，现在是一片公园。
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翻开书，对着书里的记载，一页一页地看。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什么，继续往前走。
他去了老码头，现在改建成了滨江步道。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江水，翻开书，念了几句书里的文字。
念完，他把书抱在前，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他去了南城老街，那些老房子还在，但很多已经改成了商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走到街尾，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笑的。
太阳西斜的时候，陈伯年走完了最后一个地方。
南城小学旧址，现在是一片居民楼。
他站在小区门口，翻开书，看了最后几页。
然后他合上书，轻轻拍了拍封面。
“明远。”
陈伯年开口，声音很轻。
“看完了。”
“和你说的差不多，有些地方变了，有些地方又没变。“
”你说，你要是还在，自己看看多好。”
“你说，如果故事流传下去，以后会不会也有人，会循着书上的指引，来看看老头子的书店呢？”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吹过，将树叶片片卷落。
陈伯年抱着书，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远处，林宇和苏九黎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静静地看着。
“怎么样？”
苏九黎轻声问。
林宇看着那边，瞳孔深处黑白二色缓缓缠绕。
他看见沈明远从书里飘出来，身形已经淡得几乎透明。
他站在陈伯年身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夕阳的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
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散在金色的余晖里。
林宇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走了。”
苏九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走吧，回去写报告。”
两人转身离开。
身后，陈伯年还站在那里，抱着那本书，站在余晖里。
“你刚才看到的，是什么样的？”
回程的车上，苏九黎开着车，忽然问。
林宇看着窗外，笑容温和。
“就是一个老人。”
“在等另一个老人。”
苏九黎没再问。
车驶进江底隧道，周围的光线暗下来。
林宇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沈明远站在夕阳里，看着陈伯年，笑着点了点头。
那个笑容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释然。
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那个约定完成的一刻。
……
回到异闻司，两人去收容部报备。
值班的女人看了报告，挑了挑眉。
“类？执念化书灵？”
苏九黎点头。
女人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
“处理方式？”
“渡。”
女人看了林宇一眼，没说什么，敲了“无收容物”，点击提交。
两人从收容部出来，苏九黎伸了个懒腰。
“今天总算是个轻松的。”
“比前两天那破罐子强多了。”
林宇点了点头。
苏九黎看了看时间：“晚饭去？”
林宇瞥了他一眼，嘲讽道：“怎么？报告你写？”
苏九黎有点无语，忘了眼前这货晚上会犯病，摇摇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宇回到行动组大厅，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他打开电脑，调出事件报告档案模板，开始填。
地点：南城区墨香阁古旧书店。
事件编号：黄·壬戌·玖陆事件
类型：类·书灵。
事件概述：已故老人沈明远执念附于所爱之书，等待好友陈伯年完成生前约定。
处置方式：引导完成约定，执念自行消散。
处置结果：引渡。
备注：无。
……
填完，提交。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提交成功”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
夜深了。
林宇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没有了那些碎片在转，只有两个老人的画面。
一个在书里等，一个在书外等。
等了三年，等到了一个下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的江水无声流淌。
……
桃李春风，梧桐秋雨，院畦有桂曾栽。
烟楼圆月，偏喜映青苔。
唯恐纤云未久，岂怜那、遮月阴霾。
自离后，东篱把酒，老叶有谁埋。
昔年仍肆意，横眉看遍，虎豹狼豺。
算今朝，珑心全付枯槐。
贪得独身能善，将杯酒、敬与灵牌。
君还在，而今共饮，只见一樽来。
——《满庭芳》
黄·壬戌·玖陆·书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