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如果副本里还有“早上”这个概念的话——窗外的灰色天空稍微变亮了一些,从完全的暗灰色变成了带有一层稀薄白光的浅灰。没有太阳,没有云层的变化,只是亮度被某只看不见的手往上调了一个档。
陆沉睡了大约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脖子有些僵硬。信报箱的金属表面是冰凉的,他把纸箱铺盖往旁边挪了挪。
老周已经在分配早餐了。压缩饼是从他背包里拿出来的——六块独立包装的压缩饼,六瓶水。这是标准配置——陈旭上次也带了一模一样的东西。陆沉开始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巧合。也许老手们在进入副本前都会准备一套标准物资。也许陈旭和老周背后有一个他不知道的门徒网络。
方远舟没有吃饼。他从自己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茶,”他说,看到陆沉的目光,“刑警的习惯。走到哪都带杯茶。”
“副本里也是?”
“副本里更是。你的身体不骗你,胃里有暖的东西,大脑就不会告诉你你在害怕。这是条件反射——冷了就容易怕,暖了就容易冷静。和意志力无关。”
吃完早餐,方远舟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他盯着那张“晚上10点后不要出门”的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纸条揭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你们找到这张纸条的时候,它被钉了多久了?”
“不知道,”陆沉说,“看起来已经贴了很久了。纸张发黄,边缘卷了。”
“但钉子不旧。”
方远舟指了指公告栏上的图钉。那是一颗最普通的黄铜色图钉,但它的表面没有氧化——不像是在这张发黄的纸上钉了很长时间的样子。
“纸条是旧的,图钉是新的。有人在不久前把这张旧纸条重新钉了上去。可能是物业——也可能是之前进过的门徒留下的。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这张纸条的内容本身就是生路的线索。”
他把纸条重新钉了回去。
“我们现在需要验证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晚上十点之后在这栋楼里走动到底会发生什么。但这个问题不能由我们来验证——至少不能由活人来验证。”
分组行动在早上八点正式开始。
按照方远舟昨晚的提议——老周、阿琳、何伟一组,去5楼验证电梯按钮熄灭的楼层是否安全。方远舟、陆沉、徐瑞一组,搜索其他楼层寻找厉鬼规律的相关线索。
“我们在十二楼汇合,”方远舟说,“十二楼——平面图上画了圈的楼层。如果我的推断没错,十二楼是相对安全的。中午十二点,所有人回到一楼大堂交换情报。”
老周点了点头。他带着阿琳和何伟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楼层指示灯开始跳动——1、2、3、4——在5楼停住了。电梯门打开的提示音从上方传来,轻而清脆。然后指示灯继续跳动——6、7、8。
老周没有在5楼出来。他继续往上去了。
“他没在5楼停。”徐瑞说。
“他验证了——至少5楼的电梯门能打开,说明那一层不是‘不存在’的。”方远舟说,“接下来他会在更安全的楼层出电梯,然后走楼梯下到5楼。”
“为什么不直接在5楼下?”
“因为他不知道5楼有什么。老手知道——在不确定的楼层直接走出电梯,是副本里最常见的死亡方式之一。”
方远舟带着陆沉和徐瑞走向楼梯间。
“我们走楼梯。从二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搜。”
楼梯间里很暗。不是完全没有光——每一层转弯处都有一个应急指示灯,发着幽绿色的微光。在绿光的映照下,楼梯间的白墙变成了一种病态的、苍白的颜色。水泥台阶上的防滑条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踩上去有轻微的摩擦声。
二楼。
楼道门推开,是一条和一楼格局完全相同的走廊。左右各三户——201到206。走廊里的吸顶灯亮着,光线偏黄。所有的门都关着。走廊里唯一的装饰是墙上的消防栓,玻璃门半开,里面的灭火器不见了。
方远舟推开走廊里的第一扇门——201。门是锁着的。
“不要试图撬锁,”他对徐瑞说,“副本里破坏物理结构——即使只是撬一把锁——也可能触发规律。我们只看公共区域。”
二楼走廊全部检查完毕后,没有发现异常。
三楼。一样。四楼。一样——除了老周昨天提到的404门上那张红“囍”字。陆沉用手电照了一下那张纸——纸很新,不像是这个空间里应该存在的东西。贴在404的门上,平平整整,没有任何卷边。
“2022年这栋楼里有人结婚,”方远舟说,“或者——将要结婚。”
“或者这张纸不是人贴的。”陆沉说。
五楼。他们没有进去——方远舟说先不要去老周正在去的楼层,避免扰他的探索节奏。
六楼。走廊和前面几层一样。
七楼。一样。
八楼。
八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是开着的。
三个人在楼梯口同时停住了。这是他们进入这栋楼以来,第一扇自己打开的门。
“801。”陆沉看了一眼门牌。
门不是完全打开的。只是开了一条缝——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里面是黑的。没有灯光。整栋楼每一层的吸顶灯都亮着,但801里面没有开灯。从门缝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
“要不要去看看?”徐瑞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
“不。”方远舟的回答很脆。“第一天,我们不主动打开任何一扇门。这是规则。”
他们退回了楼梯间。
九楼。十楼。十一楼。
在十一楼的走廊里,方远舟发现了一样东西。走廊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双拖鞋。不是凌乱地扔在那里的——是一双浅蓝色的女士拖鞋,整整齐齐地放在走廊的正中间,鞋尖朝向楼梯间的方向。
和阿琳描述的101门口的拖鞋一模一样。
但101在一楼。这双拖鞋在十一楼。
“同一双拖鞋。”方远舟蹲下来,没有碰那双拖鞋,只是用眼睛观察,“同样的颜色,同样的位置摆放方式。不是被人穿上来然后扔在这里的——是原样复制的。101的鞋尖在早上从朝门外变成了朝门内。现在十一楼出现了同样的拖鞋,鞋尖朝楼梯间。”
“规律与拖鞋有关?”陆沉问。
“不一定。拖鞋可能是标记——不是规律的标记,而是厉鬼的标记。它在告诉我们——它在一楼和十一楼之间移动。或者它在标记它去过的地方。”
“如果拖鞋代表它出现过的位置——那它可能一天换一个位置。昨天是一楼,今天是十一楼。明天可能是别的地方。”陆沉快速计算着。
方远舟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我们需要记录每天拖鞋出现的位置。这就是规律的一部分。”
他看了看手表。
“快到十二点了。去十二楼。”
十二楼。
这栋楼的顶楼。走廊里的吸顶灯比其他楼层的更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换了更大功率的灯泡。六扇门全部紧闭。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那种熟悉的灰色虚空。
但十二楼有一件其他楼层没有的东西。
走廊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不是新安装的镜子——是一面老式的椭圆形梳妆镜,木头边框漆成暗红色,镜面有些模糊,像是有年头了。镜子正对着电梯门。任何从电梯里出来的人,都会第一时间看到镜中的自己。
方远舟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三个人。
“为什么要在这里挂一面镜子?”徐瑞问。
“可能是为了让人‘看到自己’。”陆沉说。他想起柳溪小学的规律——确认“被他看到”。如果这面镜子的功能是让人确认自己的存在——
“不要长时间盯着镜子,”方远舟说,“在副本里,镜子从来不是好东西。”
他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台上刻着一行字。是用刀子刻进水泥窗台里的,笔画很浅,被灰尘填满后几乎看不清。
方远舟用指尖抹去灰尘。那行字是——
“不要走两次。”
三个字。刻得很用力,有些笔画的沟槽比其他的深得多,像是刻字的人当时用了极大的力气,或者是处于极大的恐惧中。
“不要走两次——”陆沉重复道。
“可能是不要走两次同一个地方。或者不要走两次楼梯。或者不要经过两次同一扇门。”方远舟说,“这是某个人留下的警告。可能是之前进入的门徒。也可能是这栋楼的住户。”
他站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灰色的虚空中什么都没有。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一片均匀的、无尽延伸的灰色。
“中午十二点了,”方远舟看了看手表,“回大堂。”
他们走楼梯下楼。在七楼的楼梯间里,陆沉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徐瑞问。
“你听到了吗?”
三个人都静止不动。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的嗡嗡声和远处某层楼传来的管道水流声。
然后陆沉听到了。
从八楼传来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轻轻地带上了门。
801的门。那扇刚才开了十厘米缝的门。
现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