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五个人里面，没有人想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吗？”
这个声音不是来自五人中的任何一个。
声音从楼梯间里传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略带沙哑，带着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的人才有的燥。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不紧不慢，从楼梯间上方一级一级地下来。
老周的反应最快。他一步跨到楼梯间门口，身体侧站在门框旁边——不是正面面对，而是保持了一个可以随时后退或前进的角度。这个动作太小了，普通人本不会注意到，但陆沉注意到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老周做出防御姿态。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没有系领带。他有一张被风吹晒过的、线条分明的脸，下巴上有没刮净的胡茬，眼睛下面有熬夜留下的青黑色阴影。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加了一周班没回家的刑警——这恰好与他的气质完全吻合。
他的左手手腕上也有一个印记。三道纹路。和陈旭一样的通关次数——四次。
“我不是和你们一起进来的，”男人说着，走到五人面前，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然后看了老周一眼，“你没点？”
老周盯着他。“你是谁？”
“我跟着你们进来的，”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被门拉进来的。我是自己找到这扇门的。我住在这个城市，今天下午感觉到了印记发热，就顺着方向找过来了。你们其中一个——我不知道是谁——推开门的时候，我跟在后面一起进来了。”
“你能自己找门？”阿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老手都知道，门徒只能被动地等门出现——能主动找门的人，要么是更高等级的存在，要么是在说谎。
“不是找门，是找你们。”男人说，“印记在一定范围内能感知到其他印记的发热——只要你离得足够近。我的印记比你们大多数人都老，感知范围可能比你们广一些。我感觉到有门要开了，而且不止一个门徒在附近，就赶了过来。”
他顿了顿，把手腕亮给所有人看。三道纹路——确认。
“我叫方远舟，”他说，“前刑警。现在算自由职业——如果‘门徒’也算一种职业的话。你们可以把我当成第六个人——但副本没有增加难度。”
“为什么？”老周问。
“因为我不是这扇门‘召唤’进来的。门上写的是你们五个人的名字——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是。我属于强行进入。副本的难度由原生进入者的人数和经验决定，外来者不在计算范围内。这是之前一个通关多次的门徒告诉我的——他希望我能在合适的时候帮上其他门徒的忙。”
陆沉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僵住了。
方远舟。
他在柳溪小学通关后，在出租车上突然想到过这个名字。他不认识这个人，从未见过，但他想到了这个名字。像是一段被埋在大脑深处的记忆，只在通关的一瞬间浮上水面，然后又沉了下去。
“你认识我？”方远舟注意到陆沉的表情变化。
“不——不认识。但我听过这个名字。”
“从哪里？”
“从我自己的脑子里，”陆沉说，“通关第一个副本之后，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这个名字。我不知道为什么。”
方远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那双熬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陆沉看不太懂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安静的、略带疲惫的认同。像是他在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有意思，”方远舟说，“我们之后再聊这个。”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变回了公事公办的刑警语调。
“你们刚才的讨论我都听到了——从楼梯间里。你们的推断大致方向是对的，但漏掉了一些东西。第一，电梯按钮灭了5楼——这不意味着厉鬼在5楼。按我的经验，电梯按钮的熄灭通常意味着那一层是‘不欢迎人类进入’的区域。不是厉鬼在，是厉鬼不想你去。更危险的是亮着的楼层。”
“为什么？”徐瑞问。他问得很快——方远舟的出现给他带来的不是更多的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安心。也许是因为方远舟说他是前刑警。对于高中生来说，“警察”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秩序和安全感。
“因为厉鬼会引诱人进入它的领域。如果5楼是安全的，厉鬼会把5楼的按钮亮起来，让你想去那里。但它灭了5楼——说明5楼可能是它的盲区。”
老周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只是重新审视了电梯的楼层面板。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需要去5楼验证。”
“今天不行。”方远舟说，“你们已经定了计划——今晚不行动。今晚的计划是对的。新人副本的第一晚，厉鬼通常不会主动攻击。等到明天，我们分两组——一组去5楼验证，一组去其他楼层收集信息。”
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六个人。
“六个人，三人一组。老周、阿琳、何伟一组。陆沉、徐瑞——和我一组。”
老周眯起眼睛。“你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你可以自己行动。”
“因为我不想看到有人死。”
方远舟说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刑警在说“我不想看到更多的尸体”。这恰好是这句话最有分量的说法——它不是在表达同情，是在陈述一个职业性的、基于大量经验教训的结论。
“上一批我在的副本里，六个人死了四个，”方远舟坐下来，背靠着信报箱，“死的人里有一个是新婚的丈夫，有一个是大四的学生，有一个是退休的中学老师。还有一个是老手——通关过五次，比我经验多。他死在他最自信的判断上。”
“你活下来了。”老周说。
“我活下来是因为我犯过所有的错误，正好还没死。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
夜间十点。
守夜安排因为方远舟的加入重新调整了——方远舟自己守十二点到两点，老周两点到四点，陆沉四点到天亮。阿琳不用守夜——方远舟说她的状态需要睡眠，明天需要她在医学方面的专业知识。
这一点陆沉没有忽略——方远舟刚到没多久，就已经判断出了阿琳的职业。可能是看到了她护士服前的工牌。也可能是从她检查一楼房间时的行为习惯——蹲下查看门缝时膝盖不着地的那个动作——判断出来的。不管是哪种，这个人的观察力是专业的。
十点十分。所有人都在大堂里铺开了能找到的软垫——老周拆了几个废弃纸箱做了简易铺盖。陆沉靠在信报箱旁边，徐瑞就躺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书包垫在头下面当枕头。
“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吗？”徐瑞在黑暗中轻声问陆沉。
“听到了。”
“他说他不想看到有人死。如果他是骗人的怎么办？”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陈旭说过的话——副本里不要信任任何人。但他也想陈旭的另一句话——副本里单独行动是触发规律最多的方式。
“先观察，”陆沉说，“信任不是给出来的，是观察出来之后确认的。”
“怎么观察？”
“看他怎么做，不是听他怎么说。”
徐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书包里。
陆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吸顶灯。他在想方远舟说的那句话——“有意思。”当他说出自己通关后莫名想到“方远舟”这个名字时，方远舟说的那句“有意思”。
那不像是一个陌生人随口应付的词。
那像是一个等到了某种确认的人，在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