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第二次自动关上之后,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熄灭的5楼按钮。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说——老手在等有人注意到它的意义,新人在等有人告诉他们这代表什么。
“5楼没有反应。”陆沉首先开口。他没有用“安全”或“危险”这样的词——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绝对的安全。他说的是“没有反应”,这是一个中性的、可验证的陈述。
老周点了点头。“可能5楼是厉鬼当前所在的楼层。也可能只是电梯故障。不要跳结论。”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出卖了他。他并不真的相信这只是电梯故障。通关三次的门徒不会在副本里把任何异常归结为“故障”。所有异常都是信息。只是有些信息的含义需要有人死之后才能被理解。
陆沉开始观察大堂的环境。
大堂的格局很简单——正门进来就是他现在站的位置,右侧是电梯间,左侧是楼梯间,正面是信报箱和公告栏。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物业通知,大多数已经发黄卷边,字迹褪色。最上面的一张是供水检修通知,落款期是2022年3月。下面的是一张业主大会通知,期更早——2019年。再往下是更旧的。
所有通知的期都停在了2022年。没有之后的。
这栋楼的时间停在了2022年。和柳溪小学停在了1997年一样。每一个副本都有它的时间锚点。这个锚点不是随机的——它通常是厉鬼形成的时间。
“老周,”陆沉走到公告栏前,“你刚才说你通关了三次。你经历过的副本——时间是不是都停在某个特定年份?”
老周正在检查信报箱。听到陆沉的问题,他直起身来,想了想。
“第一次——1999年。第二次——2008年。第三次——2016年。每一次副本里的历和文件都停在同一年。我遇到的老人说——副本的时间就是厉鬼形成的时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个重大事件发生的时间。”
“那这栋楼是2022年。”
“可能。”
“2022年这栋楼发生过什么?”
老周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陆沉开始仔细查看公告栏。他一张一张地翻那些通知,手指摸到的纸张脆弱发黄,但并不是真正的风化——副本里的时间感是模拟的,不是真正经过了那么多年。纸张的老化程度只是为了让场景看起来更真实。
在公告栏的右下角,一张巴掌大的纸条被钉在木板上。
纸条上写着:
“请各位住户在晚上10点后不要出门。物业。”
没有期。没有签名。没有盖章。这张纸条不属于任何正式的物业通知——它甚至没有用物业的公文纸,而是普通的手撕便签纸,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
晚上10点后不要出门。
陆沉想起了柳溪小学黑板上那句“他看见了你”。那是规律的线索,而这张纸条也是。区别在于——柳溪小学的句子是厉鬼写的,是规律的核心元素。这张纸条似乎是人写的——物业写的,以告示的形式贴在这里,目的是警告住户。
但住户在哪里?
整栋楼十二层,七十二户人家,没有一点声音。没有电视声,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大堂里也没有任何居住痕迹——没有自行车、没有快递、没有婴儿车。这栋楼看起来不像是一栋正在使用的住宅楼,更像是一栋被清空了的、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的建筑。
“所有住户的门都关着。”阿琳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从楼梯间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一些东西。
“我检查了一楼的两户。101和102。门都锁着,敲门没人应。从猫眼看进去,里面是黑的。但有一个细节——101的门缝下面塞着一双拖鞋。不是乱扔的那种,是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口,鞋尖朝外。”
“鞋尖朝外。”陆沉重复道。
“有人——或者有东西——在门里面把拖鞋摆成了出门的样子。但它没有真的出门。也许是不能出。”
老周从信报箱那边走过来。
“我刚才数了信报箱。七十二户。其中七十一户的信报箱是空的。只有一户——504——信报箱里有一份报纸。”
他把报纸递过来。是一份《江城晚报》,期是2022年5月12。头版新闻与本地的地铁建设有关。翻到第三版,有一条社会新闻被红笔圈了出来。
“望月小区一住户坠楼身亡 警方排除他”
新闻很短,不到一百五十字。说望月小区3号楼一女性住户于5月11晚坠楼身亡,年龄53岁,独居。警方经现场勘查排除他可能,初步判断为意外坠楼。死者生前无精神疾病史,事故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504。
老周说信报箱里唯一一份报纸在504的信报箱里。
“厉鬼是504的住户?”何伟的声音有些紧张。
“不一定是。但504一定和厉鬼有关系。”老周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今天先不上去。第一天最安全,我们需要在这一层把能收集的信息都收集完。”
徐瑞坐在长椅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校服领口有些歪,书包还背在身上,双肩带紧紧勒着肩膀,像是那个书包是他和正常世界之间唯一的纽带。他看着老周手里的报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陆沉注意到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徐瑞。
“我——”徐瑞的声音很轻,“你们说的——厉鬼——它真的会人吗?”
这个问题太基础了。基础到老周和阿琳都愣了一下。然后老周说:“对。会人。这栋楼里有一个厉鬼。它会按照某种规律人。如果我们找不到规律,我们可能会全死在这里。”
“怎么?”
“不一定。每个厉鬼的人方式不同。但都不会太好看。”老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技术性问题。
徐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沉意外的话。
“那我们应该尽快找到规律。不是在这里等。”
老周看着他。徐瑞的脸上还残留着那种被吓到的苍白,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了。这个高三学生的大脑正在用他应付高考的方式应对眼前的局面——把恐惧压下去,把注意力集中在问题上。
“你叫什么来着?”老周问。
“徐瑞。”
“好,徐瑞。你什么都不懂。所以你的任务是——跟着陆沉,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你做什么就什么都不要做。新人最常见的死法不是规律,是自以为找到了规律。”
徐瑞没有反驳。
下午,所有人分头行动。老周上了三楼和四楼进行快速探查。阿琳和何伟负责一楼的两个单元——101到104。陆沉带着徐瑞搜查公告栏和一楼公共区域。
陆沉在公告栏背后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张楼层的平面图。这是一栋标准的一梯六户板楼——每层六户,围绕电梯间和楼梯间分布。十二层,共七十二户。平面图的角落上有一行小字:“3号楼 2005年交付使用”。
平面图上被人用笔做了几个标记。在四楼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叉号。在十楼的位置,也有一个。在十二楼的位置,有一个圈。
笔迹的颜色不同。四楼的叉号是蓝色的,十楼的叉号是红色的,十二楼的圈是黑色的。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画上去的。
“三个标记,”陆沉把平面图摊开给徐瑞看,“可能代表三个不同的东西。叉号可能是‘危险’,圈可能是‘安全’——或者反过来。”
“也可能是之前来过的人留下的。”徐瑞说。
陆沉看了他一眼。这个高三学生反应很快——他已经开始用“之前来过的人”这种措辞了,而不是“鬼”或“怪物”。这说明他正在把注意力从恐惧本身转移到恐惧的来源上。
“对。可能是之前通关过的人留下的。也可能是住在楼里的人留下的。”陆沉把平面图折好放进口袋。
傍晚,五个人重新聚集在一楼大堂。老周带回来的信息最多——三楼和四楼的走廊没有异常,所有门都关着,但四楼有一户的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一个“囍”字。那张纸看起来很新——不是最近贴的,但也没有褪色。它的存在与这栋楼的死寂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四楼可能和规律有关。”老周总结道。
阿琳报告了一楼的检查结果——没有发现任何异常。101到104都锁着,猫眼里一片漆黑,门缝里都没有光。但她说了一个细节:101门口那双拖鞋的位置变了。她第一次看的时候鞋尖朝外,第二次看的时候鞋尖朝向门里。
“像是有人穿着它们出门又回来。”阿琳说。
“然后换了方向。”陆沉补充道。
老周站起来,走到电梯间前。电梯门关着,楼层指示灯停在1楼。
“今晚我们在大堂休息。轮流守夜——老手各守一班。新人不用守——不是照顾,是不敢。新人在恐惧中守夜容易出问题。陆沉,你守第一班——十二点到两点。阿琳第二班——两点到四点。我守最后一班——四点到天亮。”
他分配完守夜任务后,又补充了一句。
“晚上十点之后不要出门。”
这一次他不是在复述纸条上的内容。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外面——如果副本里还有“外面”的话——透过大堂的窗户看出去,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和柳溪小学窗外那片静止的灰色一模一样。
吸顶灯嗡嗡响着。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