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守夜的第一个小时是陆沉。
他把一张课桌挪到教室门口,坐在桌面上,背靠着门框。这个位置可以看到走廊的全貌——从一楼大厅到尽头的厕所,所有教室门都在视线范围之内。
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陆沉数了一下,每二十三秒闪烁一次。这不是一个好数字——它太规律了。过于规律的东西在陈旭的世界观里往往意味着“不属于人类”。
走廊里的二十多扇教室门都敞开着。白天他们把这些门都打开了——陈旭说封闭空间比开放空间更危险,因为厉鬼可能藏在任何一扇门背后,而开着的门至少能让人提前看到里面的东西。
陆沉的视线从一扇门移向另一扇门。每间教室里都有同样的课桌椅排列,同样的黑板,同样的句子。白天看的时候只是觉得诡异,但在深夜的光灯下,这些空无一人的教室变成了一种更有压迫感的存在——它们太整齐了,像是被一个偏执的管理员每天反复摆放过。
他守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是粉笔在黑板上滑动的声音——吱——吱——吱。
陆沉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僵住了。他死死盯着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吱——吱——吱。
然后是停顿。然后是翻书的声音。
陆沉没有动。他把陈旭说的第四则在心里重复了三遍:不要信任你的感官。不要信任你的感官。不要信任你的感官。
声音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停止了。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没有粉笔在动,没有书页在翻,没有人——至少他看不到任何人。
他没有去查看。陈旭说过,如果听到了可疑的声音,不要追过去——那是小说里的人才做的事。现实中的人应该待在原地,保持不动,等待声音消失,然后告诉下一个守夜的人这件事。
陆沉做到了。
两个小时后,他叫醒了李建接替守夜。他把听到的声音告诉了李建,让他注意走廊尽头的教室。李建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陆沉听到他咽唾沫的声音。
“它会来找我们吗?”李建问。
“不知道。”
“它长什么样?”
“我没看到。”
李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从陆沉手里接过那个从教室里找来的旧闹钟。
“你睡吧,”他说,“我看着。”
陆沉在课桌椅拼成的简易床铺上躺下。他没有真的睡着——他闭着眼睛,耳朵在黑暗中捕捉着每一个声音。李建的呼吸声。闹钟的滴答声。光灯的嗡嗡声。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天亮了。
或者说,这个空间里的光变亮了——但从窗户望出去,天空依然是一片奇怪的灰白色,像是一整块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太阳在哪里完全看不到,只有均匀的、没有方向性的白光。
王芳是第一个醒来的人。她在幼儿园工作习惯了早起,即使在这样一个地方,生物钟也没有失灵。她坐在课桌前,用湿巾擦了擦脸,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过的问题。
“这里有吃的吗?”
陈旭从背包里拿出了几块压缩饼和两瓶水。“我会分配。省着吃——三天可以撑过去。但水只有两瓶,我们需要找水源。”
“学校食堂应该有水。”张大军说。
“食堂在哪?”
张大军指了指走廊窗户外面。“场的另一边。我昨天在二楼看到了——有一栋单独的建筑,屋顶上有烟囱。那应该是食堂。”
陈旭分配了早餐——每人半块压缩饼,三口水分。吃完后他重新安排了任务:张大军和李建去食堂找水,王芳和陆沉继续检查教室的细节,陈旭自己去档案室找学校的历史资料。
“不要单独行动,”陈旭最后强调,“两个人一组。遇到任何事情,不管多小,回来之后告诉我。”
陆沉和王芳负责的是二楼。
白天的二楼和晚上看起来完全不同。光灯依然亮着,但因为有了窗外的自然光——或者说类似于自然光的东西——整个走廊看起来没有那么压抑了。教室里的课桌椅在白光下失去了昨晚那种整齐得诡异的质感,变成了一堆普通的旧家具。
但黑板上的字还在。
陆沉带着王芳一间一间地检查。每间教室的黑板都写着同一句话,但陆沉注意到一个他在昨天忽略的细节——字迹。
不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一楼的字是正楷,写得极为工整,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二楼的字是行书,略显潦草。三楼的他还没细看,但印象中是另一种字体。四楼的他记得很清楚——那是瘦金体,笔画细长,转折处有尖锐的棱角。
四种字体,同一句话,不同的标点符号。
“这些字是不同的人写的。”陆沉站在二楼的一间教室门口,对王芳说。
王芳凑近黑板看了看。“确实——这个人的字不太好看。像个小孩写的。”
小孩。
这个词让陆沉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快步走到隔壁教室——这间教室的课桌比其他教室矮一截,椅子的高度也低。小学生的课桌椅是分年级的——低年级的桌子更矮。
“这是一二年级的教室。”陆沉说。
他又跑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桌椅明显更高,桌面上刻着圆珠笔留下的涂鸦,是青春期学生才会写的那种文字。
“这是六年级的教室。”
“所以?”王芳跟着他跑过来,有些困惑。
“一楼到四楼,分别对应低年级到高年级。每层楼的黑板上字迹不同——不是随机的,是不同年级的学生写的。如果这个推断是对的——”
陆沉跑上三楼。他推开一间教室的门,凑近黑板上的字。
这个字迹介于工整和潦草之间,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四年级学生——比低年级更流畅,但比六年级更规矩。
“三年级或者四年级。”陆沉说完,又跑上四楼。
四楼黑板上是那个尖锐的瘦金体。陆沉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不是小学生的字。”
“那是谁的?”王芳跟在他身后喘着气。
“老师的。”陆沉说。
他想起四楼教师办公室里的那本台历。红笔圈出的期。黑色的14号。
“1997年,这所学校里有一个老师,”陆沉站在四楼教室的讲台前,看着黑板上那个感叹号结尾的句子,“他在每层楼的黑板上写下了同一句话。他让不同年级的学生在黑板上抄写——或者说是强迫他们抄写。”
“你怎么知道是强迫?”
“因为这句话本身。”陆沉指了指黑板。
“他看见了你。”
“这不是老师会让学生抄写的句子。”
陆沉回到一楼的时候,陈旭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食堂有水,”张大军先报告,“水管还能用,水质可以。我灌了两瓶。”
陈旭点点头,然后举起手里的档案袋。
“我在档案室找到了这个——1997年的教师名册和一份事故报告。”
“什么事故?”陆沉问。
陈旭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手写的报告,字体和四楼黑板上的瘦金体一模一样。
报告的内容是——
1997年5月12,柳溪小学四年级学生周某在课间失踪。学校组织搜寻,在教学楼四楼厕所隔间发现了学生——但学生声称自己“一直和老师在一起”。
而那位老师,在5月11晚上已经死于车祸。
从5月12到14,全校师生陆续报告“看见了不应该存在的人”。事件最终导致学校在两年后被关闭。
“所以,”李建的声音在发抖,“黑板上那个‘他’——”
“是1997年死掉的那个老师。”陈旭把报告放回档案袋,“而我们现在的副本场景,就是1997年5月12到14的柳溪小学。”
陆沉感觉自己的手腕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