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沉发现手腕发热的时候,正在超市里买牙膏。
这种感觉他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演练过无数次——陈旭说过,当印记开始发热,就意味着附近有门要开了。持续的低热是远处有门,剧烈的灼烧是门就在你面前。而此刻他手腕上的温度,介于两者之间。
温热的,持续的,像是有人用恒温的水流冲着他的手腕。
他把牙膏放回货架,站在原地,慢慢呼吸。超市里人不少——周末下午,到处都是推着购物车的家庭。收银台那边传来扫码枪的滴滴声,冷藏柜的压缩机嗡嗡运转,广播里放着一段他已经听了无数遍的促销广告。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手腕在发热。
陆沉走出超市,站在商场一楼的大厅里。他撩开袖口,看了一眼手表下面的皮肤——那个门把手形状的印记正在微微发光。不是强烈的光,是那种在光灯下几乎看不到、但在阴影里隐约可见的暗黄色荧光。
热度在增强。
他顺着热度变化的方向走——陈旭教过他,印记的温度会随着距离门的远近而变化。往正确的方向走,温度升高;往错误的方向走,温度降低。这是一个简单的热源定位法。
走出商场大门。穿过步行街。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茶店。热度在持续上升。
他停在了一栋居民楼前面。
望月小区3号楼。一栋十二层的住宅楼,建于2005年——陆沉知道这个年份,因为他以前做过这个片区的规划调研。楼体是那种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常见的风格,米黄色的外墙砖已经有部分脱落,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单元门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门禁系统早就坏了,门虚掩着。
他手腕上的温度升到了接近灼烧的程度。
这扇门。
陆沉站在单元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阳光还在,行人在走,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驶过。正常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他知道,面前这扇普通的、掉漆的、虚掩着的单元门,通向的不是一楼大厅,而是另一个地方。
他没有犹豫太久。犹豫没有用——陈旭说过,门不会因为你犹豫就放过你。它会一直热下去,直到你进去为止。拖得越久越危险——因为如果门自己“关”了,而你被留在外面,印记的反噬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这是陆沉在柳溪小学之后积累的第一条新知识——不是从陈旭那里听来的,是他自己在一个月的等待中反复回想、反复思考后得出的结论。门不是邀请,是召唤。邀请可以拒绝。召唤不能不回应。
他推开单元门。
门里的空气扑面而来——不是正常的居民楼该有的气味。没有炒菜的油烟味,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只有一种冷冽的、空旷的、像是多年没住过人的建筑才会有的清冷空气。
陆沉走进门里。
身后的大门在他背后自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回头——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这次至少不会因为门的关闭而心跳失控。
他现在站在一个住宅大堂里。大堂不大,大约四十平方米,地上铺着米色瓷砖,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物业公告栏,天花板上是一盏吸顶灯——灯亮着,但亮度很低,只够照亮大堂中央的一小片区域。公告栏旁边是电梯间,两扇不锈钢电梯门反射着吸顶灯的暗光。电梯门上方是楼层的指示灯——从1到12,十二个数字。
陆沉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印记还在发热,但温度已经开始下降了——这说明他已经进入了副本范围,门不再催促他了。
电梯间旁边是楼梯间的入口。楼梯间的门关着。大堂的另一侧是信报箱——七十二个信报箱,排列在墙上,大部分都锁着,只有几个半开着,里面是空的。
大堂里还有其他人。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
陆沉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个人的脸。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蹲在信报箱前面,正在查看那些半开的箱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护士服——不是大医院的,是社区诊所的那种,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在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还有一个站着的男人,大概三十五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和黑色长裤,身形偏瘦但站姿很稳——不是军人的那种稳,而是习惯长时间观察和等待的那种稳。
最后一个人缩在大堂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校服外套,背着书包,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五个人。
陆沉想起陈旭说过的话——副本人数不是固定的,从四人到十二人都有可能。五个人意味着中等偏下的难度。比柳溪小学的四人副本高一档。
“你是最后一个。”那个站着的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才放出来的。
“我叫陆沉。”陆沉走到人群中间,把袖子卷起来,露出那个门把手印记。
站着的男人看到印记,没有意外,只是也把自己的手腕亮了出来。他左手腕上也有一个门把手,上面有三道纹路——通关三次。
“老周。”他说,“通关三次。这是我第四次。”
蹲着的工装男人站了起来。他也有印记——但没有纹路。新人。
“何伟,”他说,“在建筑工地活。第一次进来。”
穿护士服的女人没说话,只是把手腕抬起来晃了一下。一道纹路。通关过一次。
“阿琳,”老周替她说了,“通关两次,这次是第三次。社区护士。她不怎么爱说话,但经验没问题。”
然后是角落里那个男孩。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我——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男孩的声音在发抖,是一种十七八岁特有的变声期尾声的沙哑。“我叫徐瑞,高三的。我——我只是放学回家,经过这栋楼的时候觉得手腕很烫,然后我就——我就推了门——”
陆沉看着徐瑞的手腕。上面有印记,没有纹路。新人。
“他是新人。”老周说,“这次我们有三个老手,两个新人。”
“三个老手?”何伟看了看陆沉,“他只通关过一次。”
“一次也算老手,”老周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至少他知道厉鬼是什么。你不知道。在新人副本里,三个老手带队,通关率会高很多——只要新人听话。”
站着的男人——老周——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
“副本习惯——进入后不要立刻点火。有些厉鬼对烟味有反应。”
他把烟盒放回口袋,环顾了一圈所有人。
“这是个5人副本。按照我的经验,5人副本的厉鬼恐怖程度属于中等偏下。它的规律可能比4人副本复杂一些,但不会出现多重厉鬼。我们需要做的和所有副本一样——找到规律,避开触发条件,完成生路提示。”他停顿了一下,“你们的提示是什么?”
“找到它在哪一层。”陆沉说。
“一样。”阿琳第一次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也一样。”何伟说。
徐瑞点了点头。
“好。提示很清楚——这栋楼的某一层是厉鬼所在的位置。或者是它的核心区域。我们需要找到它——不是去面对它,是知道它在哪一层。知道它在哪一层,我们就知道该避开哪一层。”
老周走到电梯间前,看着那十二个楼层按钮。
“十二层。五个人。规律与楼层有关,那就意味着——”
他的话被电梯的一声轻响打断了。
电梯门自己开了。
没有人按过按钮。
电梯里的灯是亮着的,不锈钢内壁反射着顶灯的光。内部空间不大——标准的住宅电梯,限载八人。按钮面板上的十二个数字全部亮着微弱的黄光。
但电梯不是空的。
电梯的地板上放着一张纸。
一张已经发黄的纸,被撕成不规则的形状,边缘毛糙。纸上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
“不要回头。”
老周蹲下去捡起了那张纸。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拿在手里,沉默了两秒钟。
“这是厉鬼写的还是——”
“不知道。”老周把纸折好放进工装口袋,“但副本里的字条通常不是善意。要么是厉鬼的诱导,要么是前一批门徒留下的。不管是哪种,都只能参考,不能全信。”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合上了。
楼层指示灯仍然停在1楼。
整个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吸顶灯嗡嗡的声音。
“我们今晚先在一楼安顿,”老周做出了决定,“不要贸然上楼。第一天最重要的是收集信息,而不是直接面对厉鬼。所有人保持两人一组行动——新人各跟一个老手。陆沉,你带徐瑞。阿琳跟我——不,阿琳带何伟。我单独行动——我需要去楼上快速探查一遍。”
“你一个人上楼?”阿琳问。
“通关三次,”老周说,“如果规律是‘回头’或者‘单独行动’,我已经触发过很多次了。但这栋楼的规律显然不是——如果是的话,我活不到现在。”
“那是你运气好。”阿琳说。但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质疑,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关于这个世界的、关于厉鬼的、关于老手之间心照不宣的某条规则:老手活下来靠的是经验,但不代表每一次经验都是对的。
老周没有回答。
“先休息,”他说,“第一天白天通常是最安全的时段。趁着安全,把环境摸清楚。”
大堂里的吸顶灯依旧发着昏暗的光。电梯门上的楼层指示灯,那十二个数字,正从上到下逐个闪烁。
从12开始。
11。
10。
9。
8。
7。
6。
5。
4。
3。
2。
1。
电梯门再次打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纸也已经被老周捡起来了。
但陆沉注意到——电梯里的楼层按钮面板上,有一个数字是暗的。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