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把那间教室的门敞开,让光灯的光照进去。他没有让任何人坐下——他说这不是上课,不需要那么正式。但所有人都应该保持站立,保持清醒,保持随时能跑的姿势。
“首先,我不会告诉你们这个副本的规律是什么,”陈旭的开场白没有任何铺垫,“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每一个房间的厉鬼规律都不一样。我之前通关的四次副本里,规律分别是关于颜色、温度、脚步声和呼吸频率。它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陆沉注意到陈旭用的是“厉鬼”这个词。不是鬼魂,不是幽灵,不是超自然存在。是“厉鬼”——这个词汇本身就带着一种原始的恐惧。
“我能告诉你们的,是通用的生存法则。这些法则是我用两条人命换来的。第一次进入房间的时候,加上我一共四个人,只有我活着出来。死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我认识了十年的朋友。”
陈旭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要把一种灼热的东西从喉咙里倒出来,倒完就再也不想含在嘴里。
“听好了。”
他说了十二则。
第一则:厉鬼不会被死。
“这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不会被死’。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有人用火烧过副本,有人用十字架和符咒对抗过,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了炸药。都没有用。厉鬼不是生物,不是灵魂,不是诅咒。它们只是存在。就像万有引力,你可以利用它,可以规避它,但你不能消灭它。”
第二则:每只厉鬼都有人规律。
“规律是固定的。触发条件可能是一种行为——开门、关灯、回头、咳嗽、说某个词语。也可能是更抽象的东西——产生某种情绪、记起某段记忆、意识到某个事实。规律一旦被触发,人必死。没有例外。”
第三则:死亡是验证规律的唯一方式。
“在有人死之前,你不可能完全确定规律是什么。你可以推测,可以假设,但你的假设可能是错的。而错误的假设不会让你知道它是错的——直到有人因此而死。每一个活下来的门徒,都是踏着死者的尸体走出来的。”
第四则:不要信任你的感官。
“厉鬼能影响你看到的东西、听到的声音、甚至是你回忆的内容。你看到的队友可能不是你的队友,你听到的脚步声可能不是脚步声。永远用至少两种感官来确认同一个信息。”
第五则: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
“单独行动是触发最多规律的场景。但同时,你身边的人可能在规律的影响下做出你不理解的行为。保持距离,保持观察,保持足够的空间来反应。”
第六则:规律不会主动告诉你它是什么。
“厉鬼不会说话——至少大多数不会。它们不会留下字条,不会给出暗示。所有看起来像是线索的东西,都必须从‘这也是规律的一部分’的角度来审视。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安全行为’本身就是触发条件。”
第七则:老手的经验可能会害死你。
“每个副本的规律都是独立的。我在上一个副本里存活的方法,在这个副本里可能会触发死亡。不要因为有人通关过很多次就完全相信他的判断——包括我在内。”
第八则:人数决定难度,但不是决定场景大小。
“我们这次的副本是四人。这是最低人数配置,意味着厉鬼的恐怖程度相对较低。但这不代表安全——新人副本的死亡率通常在六成到七成。你们当中的两到三个人,可能走不出这扇门。”
第九则:生路是唯一的出路。
“不要试图打破墙壁,不要试图烧掉这栋楼,不要试图从窗户跳出去。只有完成副本给出的生路条件,门才会再次出现。你们的脑海里应该已经收到提示了。”
陆沉回想了一下。推开门的那个瞬间,确实有一句话出现在他脑海里,像是一行被直接印在意识上的字。
“存活三天。”
四个字。
第十则:死亡可能很安静。
陈旭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走廊尽头的某扇门。
“它们人的方式不是恐怖片里那样的——不是把人撕成碎片,不是鲜血四溅。更常见的方式是……消失。从某个部位开始消失。先是影子,然后是身体从内部变成另一种东西。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像你被从世界上删除了。”
第十一则:不要试图救已经触发规律的人。
“如果有人触发了规律,他已经死了。你冲上去拉他,你也会死。你对他说话,你可能会触发自己的规律。规律触发的连锁反应是副本里最危险的场景。如果你看到队友在‘变化’,跑。往相反的方向跑。”
第十二则:手腕上的东西叫门徒印记。
陈旭卷起自己的袖子。他的左手腕上也有一个门把手形状的疤痕,比陆沉的更清晰,颜色更深,而且——上面有四道细微的纹路,像年轮一样缠绕在把手周围。
“每通关一次,就多一道纹路。当你通关的次数足够多,这个印记会发生变化。具体是什么变化,我也不知道——我见过的最老的门徒通关过八次。他的印记已经开始变成了别的形状。”
陈旭放下袖子。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的光灯嗡嗡响着。陆沉看着教室里面——那些空着的课桌椅,每一张桌上都摆着课本和文具,像是学生们刚刚离开,下一秒就会回来。
黑板上写着的那行字,在光灯的照射下清晰得刺眼。
“他看见了你。”
陈旭给所有人三分钟时间消化。三分钟里没有人说话。张大军靠墙站着,双手交叉抱在前,嘴唇抿成一条线。李建在不停地搓自己的手腕——不是搓印记,而是搓手腕上的表带,像是想把时间拨回去。王芳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陆沉在思考。
他是做城市规划的。规划的核心不是设计建筑,而是设计空间与人的关系——一个路口该怎么设计才能让车流顺畅,一栋居民楼的消防通道该放在哪里才能在火灾时让人最快疏散,一个小区的人口密度和公共服务设施的配比该如何计算。
他的工作是预判人在空间中的行为。
而陈旭刚才说的十二则规则,本质上是一套新的空间规则——一个全新的“行为规范系统”。在这个系统里,某些行为是安全的,某些行为会触发死亡。他的任务是找出哪些行为属于后者。
“现在,”陈旭说,“我们需要开始行动了。”
他看了看手表——一块老式的机械表,秒针在荧光表盘上跳动着。
“这个副本给我们的提示是‘存活三天’。这意味着厉鬼的规律不会在第一天就全部显现——如果规律在第一天就触发了所有人,那三天的时间就没有意义。所以第一天相对安全。”
“相对安全是什么意思?”王芳问。
“意思是死人的概率较低,但不会为零。”
陈旭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几页纸,给每人发了一张。
“现在,我们需要收集信息。这所学校的一切都可能是线索——建筑结构、教室分布、黑板上的字、课桌上的物品、走廊的长度、灯光的闪烁频率。每个人负责一层楼。把你们看到的任何异常都记下来。”
“什么样的异常?”李建问。
“任何让你觉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这所学校是废弃的——但你们看到的那间教室里,课桌椅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字,像是刚刚还在上课。这就是异常。一个废弃多年的学校不该有这些。”
四个人每人分到了一层楼。陆沉分到的是第四层——教学楼的顶楼。他沿着楼梯走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层地回荡。
四楼的布局和其他楼层一样——一条走廊,两侧是六间教室,走廊尽头是厕所和一间教师办公室。但四楼有一个其他楼层没有的东西。
天花板上有水渍。
不是普通的水渍。是那种长期漏水形成的深褐色斑块,但它们的形状不太对——它们太规整了。每一块水渍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边缘整整齐齐,像是天花板上的一个个黑色的方框。
陆沉推开第一间教室的门。
这间教室和一楼那间几乎一模一样——课桌椅整整齐齐,课本摊在桌上,文具盒打开着,里面还有削好的铅笔。黑板也写着同样的四个字:“他看见了你。”
但四楼教室的窗户上多了一样东西。
每扇窗户的玻璃上都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期——不是今年,是1997年的期。5月12。5月13。5月14。
三天。
陆沉把那三张便利贴揭下来,小心地放在口袋里。然后他检查了另一间教室——同样的黑色水渍、同样的黑板字、同样的便利贴。每间教室贴的期都一样。1997年5月12到14。三天。
四楼全部检查完后,陆沉走进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本台历。
台历翻在1997年5月。
5月11那一页是空白的。5月12那一页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两个字:“开始。”
5月14的格子被涂成了全黑色。
陆沉拿着台历下了楼。在二楼楼梯口,他遇到了刚从三楼下来的李建。
“三楼有什么?”陆沉问。
“和一楼差不多,”李建说,“但三楼的教室里多了一些东西——每张课桌的抽屉里都有一份试卷,名字那一栏都是空白的。”
“期呢?”
“什么期?”
“试卷上有期吗?”
李建想了想。“有——1997年5月。具体几号我没注意。”
陆沉把台历拿给他看。李建看了一眼那个被涂成黑色的14号,脸色变了变。
“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意味着这个副本在1997年发生过,”陆沉说,“也可能只是这栋楼的装饰。但不管怎样——我们的提示是‘存活三天’,台历上标出了三天。这不是巧合。”
李建咽了口唾沫。“你听陈旭说——这三天相对安全?”
“相对。”
“相对是个什么词儿啊。”李建说完,沉默地跟着陆沉下了楼。
一楼,所有人汇合。陈旭快速翻阅了每个人记录的信息,在陆沉的台历上停留了最长时间。
“1997年,”他说,“柳溪小学在1999年关闭。关闭前两年,这里发生过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还有一点,”陆沉说,“黑板上那句话——‘他看见了你’。一楼有,二楼有,三楼有,四楼也有。但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他带着陈旭去看了一楼和二楼的教室。一楼的句式是“他看见了你”,用的是顿号结尾。但三楼的黑板上写的是“他看见了你”——句号。四楼是“他看见了你”——感叹号。
“标点符号的变化,”陈旭沉思道,“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可能不意味着什么。”张大军说。他从二楼下来后就一直很安静。这是他第一次开口——“也许只是写的人随手打的。”
陆沉摇头。“你会在废弃学校里把所有教室的黑板都写满同一句话吗?而且还分层用了不同的标点?”
张大军没有回答。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从走廊窗户望出去,外面的场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路灯,没有月光,只有一种浓厚的、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校园围墙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像是学校本身漂浮在一片虚空之中。
“今晚我们待在一楼,”陈旭做了决定,“把那间教室的桌椅挪开,腾出一个空间。所有人睡在一起。轮流守夜——每人两小时。守夜的人不许看书,不许看黑板,只准看窗外。”
“为什么?”王芳问。
陈旭指了指走廊天花板上的光灯。
“因为有些规律只在夜里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