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蔷薇开满了铁艺门。
陆奈每天早上去院子里数花,越数越数不清——花太多了,一朵挨着一朵,粉的白的挤在一起,把铁艺门的栏杆裹成了一道花墙。有路人经过的时候会停下来拍照,问这是什么品种,陆奈说是野蔷薇,不怎么管反而长得更好。路人又问这院子是你们家的吗,她说四个人的。
五月的第一个好消息来自陆奈的画集。《四时记》上市两个月,销量超过了《常》同期,出版社那边打来电话说首印两万册已经卖完,正在加印。陆奈挂了电话之后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然后对着桂花树大喊了一声:“老娘加印了——!”声音大得隔壁小区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温念在屋里帮外婆梳头,听到陆奈的喊声,对外婆说西西又疯了。外婆说让她疯,画得好就该疯。
方旭的智能音箱拿到了国家工信部的适老化产品认证,入选了江城智慧养老示范的推荐产品。吴哥的无障碍地图上线了第三个城市——他的老家。他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他老家的地图首页,上面标注着他小时候读过的小学、他出车祸的那条路、他复健时住的医院。他说这些地方以前他都不敢回去看,因为每一处都是出不了门的记忆。现在他把每一条无障碍通道都标上了绿色,那些绿色像血管一样铺满了整张地图。他说他现在敢回去了。
五月下旬,常资本搬进了新办公室。不是老城区那栋旧写字楼了,是江边一栋新建的商务中心,十二楼,落地窗能看到一整段长江。搬家那天全员出动——陈默、陆奈、温念,连外婆都坐着轮椅来视察新办公室。她在大落地窗前停了好久,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说这条江她小时候在老家也能看到,流了好几千里到这里还是同一条江。陆奈说外婆你要是喜欢,以后每个周末都带你来。外婆说不用每个周末,秋天来一次就好,秋天的江最好看。
陆奈在新办公室的墙上挂了一幅画。是她专门为常资本画的——画面上是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四个人,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一个女生拉着小提琴,一个女生拿着画笔,一个男生端着一碗汤圆。画的标题叫《常资本》。
“常资本这个名字,我当时觉得太随便了,现在觉得好。”陆奈把画挂在正对门口的位置,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下,“不是花钱的常,是让常变得更好的资本。”
周经理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推了推眼镜转向陈默:“陈总,上次我说你的风格在整个创投圈会被当成笑话。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方旭的音箱、吴哥的地图、赵姐的社区食堂——这些没有一个是为了赚快钱,但每一个都在赚钱。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它们解决的都是真问题。真问题从来不会过时。”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能在一群不靠谱的创始人中找到一个靠谱的可能是眼光好,但能让那些靠谱的人愿意为你做事——那不是眼光,是你值得。他们跟我说的。方旭说你是第一个听他讲的人。吴哥说你是第一个在他面前说门不能再关了的人。赵姐说你是唯一一个吃过她食堂饭菜的股东。这些话不是恭维,是他们的真心话。”
六月的一个周六傍晚,陆奈说今天不画画了,要请假,请假理由是“艺术家也需要休息”。她约了温念一起去江边散步。两个女生走在江堤上,陆奈穿着那件“世界和平”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温念穿着一条碎花裙子,两个人一人举着一支冰淇淋。六月的江风已经有了夏天的温度,吹在脸上是暖的。
“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老实回答——你们到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温念差点把冰淇淋掉地上。
“牵手?”
温念耳朵红了,她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含含糊糊地说:“牵了。”
“什么时候?”
“……元宵节。”
“然后呢?”
“然后……他搬过来之后,每天早上我去练琴之前,他会帮我把琴盒从房间里拿到客厅。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他会帮我把琴盒放回去。这个算不算?”
“算。这是比牵手还难的事。牵手是一瞬间的冲动,每天搬琴是复一的记得。你以前说你不知道什么是被照顾,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温念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然后抬起头看着江面上最后一缕晚霞,“他说他以前觉得对我好是因为他同情我,后来他发现不是的。他说他第一次看到我在后台出口走出来的时候穿着那条酒红色的长裙——他说那一刻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心疼,是心动。他说他终于分清了。”
陆奈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温念。”
“嗯?”
“我很嫉妒你——嫉妒你能遇到这样的人,能在最狼狈的时候被一个人看到,能在最需要的时候被一个人接住。但我更替你高兴。因为我认识你三年多,亲眼看着你从一个不敢大声说话的女生变成了一个敢在千人音乐厅里独奏的人。陈默帮了你很多,但最本的改变是你自己完成的。”
晚霞落进了江面,江对岸的灯光开始亮起来,温念抱住陆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冰淇淋的棍子还拿在手里,甜腻腻的,粘在陆奈的T恤上。陆奈说这件T恤是限量版你赔我,但她的手稳稳地抱住了温念的背。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第一次见到温念的场景。在万象城,她被一群人围着,低着头辩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走上前说“需要帮忙吗”,她抬起头看着他。梦里的她和现实不一样——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躲开,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但梦里还有一段现实没有的情节——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来了”。就好像她一直在等他。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眼角是湿的。窗外天还没完全亮,桂花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走到客厅。温念已经在厨房里了,围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正在磨豆浆,头发用簪子随意地挽着,有几缕碎发散在脖子上。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早。豆浆还有三分钟就好。”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这个场景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搬进翠庭苑之后的每一天早上,她都在这个位置做早餐。以前他只是觉得温馨,今天忽然觉得珍贵。珍贵到他想把这一刻画下来,但他不会画画,他只会签合同、做、煮汤圆、给绿萝浇水。
他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温念的手停了一下,豆浆机还在嗡嗡地转,窗外的鸟叫得很欢。她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脑勺刚好抵在他的锁骨上,围裙上那只小猫图案被晨光照得发亮。
“昨晚梦到你了。”陈默说。
“梦到什么?”
“梦到第一次在万象城见到你的时候。”
温念沉默了,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天的我一定很丑吧,哭得妆都花了。”
“不丑。我梦里的你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和现在一样。”
豆浆机叮的一声停了。温念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把手里的豆浆杯放下,踮起脚尖——这一次不是落在脸颊上。她的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唇上,带着早晨薄荷牙膏的味道,还有豆浆的甜味。那个吻很轻很短暂,但她退开之后没有低头,只是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他,脸颊红透了,眼睛里有桂花树的新叶和晨光。
那天中午陆奈从画室里走出来,看到陈默在厨房里煮汤圆。温念在旁边磨豆浆,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时不时低声说一句话然后同时笑起来。陆奈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画室关上门,拿起画笔在正在画的《家》系列里加了一个新场景——一个男生在厨房煮汤圆,一个女生在旁边磨豆浆。厨房的窗户开着,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角落里有一行铅笔字:今天,豆浆机见证了一切。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奈把画拿给他们看。温念红着脸说西西你又偷看,陆奈说不是偷看——厨房窗户开着,桂花树都能看到,大妈在院子里浇水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陈默低头看了一眼画,抬起头认真地说这次画得像,汤圆的形状是对的,豆浆机的品牌画得也很准。
“你就只会关注这些技术细节?算了,你不懂艺术。温念,你觉得呢?”
温念看了看画,又看了看陈默,小声说了一句:“右下角那行字能不能去掉。”
“不能。”陆奈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