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奈讲故事有个特点——铺垫特别长。
比如现在,她说了五分钟还没进入正题,反而先把那天她穿了什么衣服、吃了什么早餐、天气怎么样全都描述了一遍。温念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涮着毛肚,偶尔抬头补充一句“那天其实没下雨,是阴天”,然后陆奈就会拍一下桌子说“对对对,阴天,我记错了”。
陈默也不急,靠在椅背上喝着可乐,看着她们俩一唱一和。火锅的热气在三人之间升腾,把陆奈说话时飞舞的手指和温念抿嘴笑的样子都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认识温念的?”陈默终于在陆奈讲到她那天早上出门前和一只流浪猫吵了一架之后,忍不住把话题拉了回来。
“急什么,铺垫很重要。”陆奈夹了一片肥牛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行吧行吧,我加速。就是去年冬天,我去便利店买东西,看见一个姑娘蹲在便利店门口,拿自己的围巾包着一只流浪猫。”
温念低下头,耳又红了。
“那只猫的后腿被车蹭了一下,走不了路,趴在下水道旁边叫。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蹲在那里,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把猫裹住,自己冻得嘴唇都紫了。”陆奈放下筷子,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我当时就想,这姑娘要么是傻,要么是真善良。后来发现,两者都有。”
“然后呢?”
“然后我帮她一起把猫送到了宠物医院。路上她一直抱着那条围巾裹着的猫,跟猫说话,说‘不怕不怕,马上就到了’。”陆奈模仿温念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温念在旁边捂住了脸,“到了医院,医生说要交押金,她翻遍了口袋只有两百多块,我说我出,她非要给我打借条。”
“后来那只猫呢?”陈默问。
“在这儿。”陆奈指了指盘在陈默腿上的大爷。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橘猫。大爷正把脸埋在自己的尾巴里睡觉,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完全不管周围的人在讨论它的身世。
“所以大爷是这么来的。”陈默摸了摸大爷的背,大爷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对,出院之后没人领养,温念的宿舍不能养猫,我就抱回来了。”陆奈伸手戳了戳大爷的耳朵,“结果这没良心的,对温念比对我亲。每次温念来我家,它就跟见了亲妈一样扑上去,对我就是爱搭不理的。”
“因为你老戳它耳朵。”温念小声说。
“我那是爱的表达方式。”
陈默看着她们两个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陆奈和温念能成为这么好的朋友。她们的性格截然相反,但本质上都有一副热心肠。陆奈的热心是外放的,直接上手帮忙,嘴上还要嫌弃两句;温念的热心是内敛的,不声不响地做,做完了还要脸红。
火锅吃到后半程,陆奈接了个电话,是她编辑打来的。她走到阳台上接,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那本画册的排版我不满意……对,第三页的色调有问题……我说了第三页!不是第七页!你听我说话行不行……”
温念趁这个间隙又给陈默倒了一杯可乐。她倒可乐的动作很小心,杯口微微倾斜,气泡涌上来的时候她会停一下,等气泡消下去再继续倒,全程不发出一点声音。陈默看着她的动作,想起下午在万象城她捧着那个限量款手袋时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好像手里拿的不是一个包,而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温念。”陈默忽然开口。
“嗯?”她抬起头,眼睛在火锅的热气后面显得格外清澈。
“你平时都这样吗?”
“什么这样?”
“对所有人都这么小心。”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好奇,“在万象城的时候也是,明明不是你的错,你也没有大声反驳,就是小声地解释,好像怕吵到别人一样。”
温念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面前的杯子。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陆奈在阳台上跟编辑据理力争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让她本来就柔和的五官显得更加温柔。
“我小时候跟外婆长大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外婆教我拉小提琴。她说,音乐里最重要的不是技巧,是不要吵到别人心里的安静。后来我做什么事都记得这句话——不要吵到别人。”
陈默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能习惯了。”温念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窗外被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我不是怕她们,就是觉得……如果我能好好说话,事情也许就不会变得更糟。虽然有时候,好像也没什么用。”
她说的是万象城的事。在LV门口,她好好说话了,但那个女店员还是咄咄人。她的温柔和退让没有换来尊重,反而让对方觉得她好欺负。
“有用。”陈默说。
温念抬起头。
“至少对我来说有用。”陈默冲她笑了笑,酒窝又露出来了,“你今天在万象城跟我说‘谢谢’的时候,声音虽然小,但我听见了。你请我喝绿豆汤的时候,你说‘锅里还有’的时候,我也听见了。你这种好好说话的方式,对我来说,很管用。”
温念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所以以后跟我说话不用那么小心。”陈默端起可乐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发出一声轻响,“你想说什么就说,大声说也行,小声说也行,怎么说都行。我不会觉得吵。”
温念低下头,手指收紧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陆奈挂了电话从阳台走进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端起可乐灌了一大口:“气死我了,这个编辑绝对是在故意刁难我。明明第三页的问题,他非要跟我扯第七页,扯了十分钟才承认自己看错了。”
“那他道歉了吗?”温念问。
“道了,但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嘛。”陆奈气鼓鼓地夹了一筷子金针菇,“算了不说他。我刚才讲到哪里了?哦对,大爷的身世。反正从那以后我跟温念就熟了,后来她刚好也搬到这栋楼,我们就成了邻居。”
“那你呢?”陆奈忽然转向陈默,“你高中毕业之后嘛去了?我记得你当时成绩挺好的,怎么混到现在这样了?”
“什么叫混到现在这样?”陈默哭笑不得,“我好歹也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
“仪表堂堂租房子还要押一付三?”
“那是我低调。”
“得了吧。”陆奈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说正经的,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我确实有点好奇。”
陈默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实话:“之前确实挺惨的,毕业三个月没找到工作,简历投了上百份,要么是工资太低,要么是人家看不上我。昨天早上我还在为房租发愁,然后……算是运气来了吧,做了一笔,赚了点钱。”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反正他昨天买衣服花那么多钱陆奈也看到了,编一个“赚钱”的理由总比说“我绑定了神豪系统”靠谱。
陆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耸了耸肩:“行吧,不追问了。反正你不偷不抢就行。”
“你就这么信我?”
“不是信你,是信我的眼光。”陆奈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人很准的,从来没有看走眼过。上次我说我前男友不靠谱,果然不靠谱。这次我觉得你还行,你就得给我行下去,别让我丢脸。”
“你这逻辑……”
“非常完美,不接受反驳。”
温念在旁边轻轻笑了。她的笑声很小,但在这个安静下来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吃完火锅已经快十点了。陆奈帮温念一起收拾桌子,陈默去厨房洗碗。他站在水槽前,袖子卷到手肘,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滑来滑去,窗外是江城老城区的夜景——不高不矮的居民楼,星星点点的灯光,远处有电视塔的信号灯在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系统的提示——一周内消费满一千万。
说实话,一千万对他来说还是太抽象了。他昨天花十万块就觉得已经很多了,一千万是什么概念?买一套房子?买一辆跑车?他好像都没有那么迫切的需求。
但他需要一个计划。
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陈默擦了擦手走回客厅。陆奈和温念已经把茶几擦净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逗大爷。大爷四仰八叉地躺着,露出白色的肚皮,陆奈用手指戳它的肚子,它用后腿蹬她的手,一人一猫斗得不亦乐乎。温念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帮大爷挡一下陆奈的攻击。
“我说,”陈默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你们明天有事吗?”
“我上午有个稿子要交,下午没事。”陆奈头也不抬。
“我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都在咖啡店。”温念说。
“那明天晚上,等温念下班,我们去吃顿好的。”陈默说,“我请客。”
“又请?”陆奈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你昨天才请过一顿料,今天请了火锅,明天还要请?你那个到底赚了多少钱?”
“够吃几顿饭的。”
“够吃几顿饭是什么概念?一顿饭人均三十也叫够吃,人均三千也叫够吃。”
“后者。”
陆奈眯起眼睛,然后转头对温念说:“念念,我觉得我们可能认识了一个隐藏的富二代。”
“我不是富二代。”陈默认真地说,“我是暴发户。富二代是家里有钱,暴发户是自己突然有钱。本质区别。”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陆奈笑了,“行,明天你请客。不过这次别去那种人均三千的餐厅了,不自在。找个好吃不贵的地方就行,你钱多也不是这么花的。”
“好。”陈默点头。
陆奈伸了个懒腰,把大爷从腿上抱下来:“走了走了,回去睡觉。今天赶稿赶了一天,困死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陈默,明天早上别来敲门,我要睡到自然醒。”
“你那个摇滚还放不放了?”
“看心情。”
陆奈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嗡声和大爷打呼噜的声音。
温念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那我也回去了。谢谢你今晚的火锅。”
“是你和陆奈买的菜,我只是提供了场地。”
“那也谢谢你提供场地。”温念认真地说,然后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一起看银杏的事……”
“当然算数。”陈默靠在门框上,双手在口袋里,笑得懒洋洋的,“等银杏全黄了,我们就去。到时候叫上陆奈。”
“好。”温念的眼睛弯了起来。
她走出门口,转过身又说了一句“晚安”,然后往三楼走去。她的脚步声比陆奈轻得多,像是怕吵醒楼道里哪扇门后面睡着的人。
陈默关了门,靠在新家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大爷跳上来,又盘在了他的腿上。
“大爷,你说,”陈默摸着猫的脑袋,“一千万怎么花?”
大爷打了个哈欠,露出了满嘴的尖牙,然后闭上眼继续睡了。显然它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
“系统,出来聊聊。”陈默换了个聊天对象。
“叮!系统在线。宿主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你之前说我要一周花一千万,我想过了——直接去商场花一千万买东西太傻了,我又不需要那么多衣服。有没有别的办法?”
“叮!消费的定义是广义的,包括但不限于:购物、、赠与、捐款、购买服务等。只要是宿主主动发起的、产生实际资金支出的行为,均可计入消费额度。”
“捐赠也算?”
“算。”
陈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那选择就多很多了。他不一定非要把钱花在自己身上,也可以花在别人身上。
他想起白天在万象城,温念说她帮别人代购手袋是为了给外婆攒金镯子。明天温念上班的时候,也许可以顺路去咖啡店坐坐,看看她在那里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默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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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默是被阳光叫醒的。
窗户朝南的好处就是早上阳光会透过窗帘洒在床上,暖烘烘的,不刺眼但足够让人从梦里慢慢浮起来。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二十。陆奈今天果然没有放摇滚。
他起床洗漱,下楼去王阿姨那儿吃早饭。王阿姨见了他比平时还热情,油条挑了最脆的两给他,豆浆多加了一勺糖,还附赠了两个茶叶蛋:“搬家辛苦了,多吃点。”
吃完早饭,陈默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工作的上午,街上人不多,大多是遛弯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现在是整栋楼里唯一一个真正的无业游民。陆奈是自由画师,虽然宅但确实是在工作;温念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比他还忙。只有他,早上起来不知道该什么。
是时候给自己找点正事做了。
不是为钱,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一个只会花钱的废物。
他一边走一边逛,路过一家琴行的时候停了一下。橱窗里陈列着几把小提琴,深棕色的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想起温念说她是学小提琴的,又想起昨晚她提到外婆教她拉琴时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想念和温柔的眼神。
他推开琴行的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调琴弦,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没有急着招呼。陈默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把标价八万的小提琴前。他不确定这个价格算不算好,但店员介绍说这是意大利进口的,用料和工艺都不错。
“您自己用还是送人?”店员问。
“送人。一个朋友,学小提琴的。”
“水平怎么样?”
“……应该挺好的。”陈默突然发现自己对温念的了解其实很少。他知道她温柔,知道她容易脸红,知道她有一个生病的外婆,知道她晚上在咖啡店打工,但他不知道她拉琴是什么样的。
“如果是专业学琴的,这把确实不错。”店员把琴取下来让他看了看细节,“音色很净,适合独奏,也适合跟钢琴合奏。您朋友如果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应该会喜欢。”
陈默犹豫了几秒。
他跟温念才认识两天,送一把八万块的琴会不会太过了?但转念一想,他昨天还帮她付了十八万八的手袋——虽然那个不一样,那是替她解围。
“先不买。”他最终摇了摇头,“等过几天我带她来试,让她自己挑。”
店员笑着说没问题,递给他一张名片。
从琴行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九月的江城虽然早晚凉快,正午依然热得够呛。陈默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他随便找了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然后掏出手机给陆奈发微信。
陈默:“醒了没?”
陆奈几乎是秒回:“醒了。嘛?”
陈默:“吃饭了没?”
陆奈:“没有。”
陈默:“出来吃面?”
陆奈:“不要。太热了,不想出门。”
陈默:“那我给你带一份?”
陆奈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条消息:“牛肉面,多加香菜,不要葱花。面条煮软一点。如果那家店有卤蛋的话加两个卤蛋。饮料要冰红茶,不要冰的,要常温的但是要凉——就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大概十五分钟的温度。”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打字回复:“你这个温度要求,我给你用手心捂凉一点行不行?”
陆奈:“也行。你的手心温度我信得过。”
陈默笑了笑,回面馆打包了一份牛肉面,又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一瓶冰红茶——刚从冰箱拿出来,他用手试了试温度,觉得放十分钟差不多,就没多纠结。
到了602门口,他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陆奈穿着一件印着“世界和平”的T恤和一条花短裤,头发用夹子胡乱夹在脑后,眼睛还半眯着,明显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的外卖。”陈默把袋子递过去。
“不是外卖,是朋友的爱心投喂。”陆奈接过袋子,低头闻了一下,“好香。进来吧,别站门口。”
陆奈的房间跟昨天一样乱,甚至更乱了一点。茶几上多了几个空的可乐罐和一张披萨盒,数位板压在薯片袋下面,沙发上的大爷连姿势都没换,只是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进来的人,又闭上了。
“你是昨晚又熬夜了?”陈默在沙发的一头坐下。
“嗯,交完稿子又接了个急活,画到凌晨四点。”陆奈把面倒进碗里,盘腿坐在沙发上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形象的意思。吃了好几口她才停下来,喝了一口冰红茶,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个温度,完美。”
“就是常温吧。”
“不,比常温凉一点,比冰的温一点。这个温度的红茶,甜味最明显。”陆奈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又低头继续吃面。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陆奈这个人,在吃的方面特别认真,认真到近乎偏执。昨天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也是,她会为了挑一个合适的土豆蹲在摊子前翻半天;今天对一碗面的要求也精确到了香菜、葱花和面条的软硬度。
但这恰好说明,她是一个对生活有要求的人。表面上看她活得大大咧咧,房间乱得像个垃圾场,实际上她在乎的事情,每一样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你今天下午没事?”陆奈吃完面,把碗往茶几上一推。
“没事。”
“那陪我去一趟书店。我要买几本参考书。”
“你不是都在网上看吗?”
“画册还是要看实体的,屏幕上看不出印刷效果。”陆奈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下一件牛仔外套披上,“等我五分钟,我洗个脸。”
说是五分钟,实际上等了十五分钟。陆奈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有了一层淡淡的气色,换了条正常的牛仔裤和一双帆布鞋。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眼睛里又有了那种惯常的狡黠的光。
“走吧。”
两人下了楼,并肩走在正午的街道上。太阳很大,陆奈撑了一把遮阳伞,但她个子比陈默矮一截,伞沿老是撞到陈默的头。陈默试了几次之后终于把伞从她手里拿过来:“我来撑。”
“这还差不多。”陆奈把手在口袋里,走在伞的阴影里,表情很满意。
书店在老城区和商业区的交界处,是一栋三层楼的老建筑,据说有三十多年历史了。一楼卖畅销书和杂志,二楼是艺术类书籍和画册,三楼是咖啡馆。陈默跟着陆奈直奔二楼,在画册区足足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陆奈看书的方式很特别。她会先快速翻一遍,大概十几秒钟翻完一本,如果觉得有意思,再从头仔细看第二遍。她看书的时候整个人是沉浸的,外界的一切都跟她无关。陈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发现她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就自己去隔壁的文学区逛了逛。
等陆奈抱着一摞画册来找他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挑了这么多?”陈默看着她怀里那摞至少有七八本的大开本画册,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
“这才哪到哪。要不是考虑到价格,我还能再挑十本。”陆奈把画册放在收银台上,然后看了一眼价格标签,眉头皱了一下,“……算了,放回去三本。”
“嘛放回去?”
“贵啊。一本三百多,这堆加起来两千多了,够我一个月的菜钱。”陆奈开始从那一摞里抽书,动作很果断,但眼神里明显有舍不得。
陈默伸手按住她正在抽的那本书:“别抽了,我送你。”
陆奈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不太好意思但嘴上绝对不会承认的扭捏。
“你送我?你知道这些多少钱吗?两千多。”
“知道。”
“两千多,不是两百多。”
“我刚才说了,我那个赚了点钱。”陈默笑了笑,把陆奈抽出来的那本书重新放回那一摞里,“而且你昨天帮我搬家,又帮我联系房东,这算谢礼。”
陆奈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忽然伸手把刚才放回去的三本全都拿了回来,码在收银台上,又多加了一本。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拍了拍那一摞画册,表情理直气壮得像个刚收完保护费的大姐大,“买单。”
陈默掏出卡刷了。收银员打单子的时候,陆奈站在旁边,嘴里嘟囔着“其实我可以自己买的”“下次别这样了”“我欠你一个人情”之类的话,但她抱着那摞画册的动作很小心,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叮!检测到宿主消费2360元,获得2360消费积分。”
陈默在心里记了一下——距离一千万的目标还差很远,但今天不是用来完成任务的。今天就是普通的一天。
从书店出来,陆奈明显心情很好,话比平时还多了一倍。她一路上给陈默讲她正在画的那本画册的故事,讲主角的设定、世界观的结构、色彩的运用。陈默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觉得陆奈讲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路过一家茶店的时候,陆奈停下脚步,看了看菜单,然后转头对陈默说:“我请你喝茶。”
“你请我?”
“对,画册你送我的,茶我请你。礼尚往来,以后好相见。”陆奈掏出手机扫码,点了两杯一样的,“他家的杨枝甘露超好喝,你没喝过的话今天必须尝一下。”
两人坐在茶店门口的长椅上,一人端着一杯杨枝甘露,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九月的太阳已经不像中午那么毒了,斜斜地照在对面的楼房上,把墙面的白瓷砖染成了金色。
陆奈喝了几口茶,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温念的。”
陈默转头看她。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陆奈晃着茶杯,眼睛看着对面的街道,语气难得安静下来,“她想当一个好的小提琴手,她想照顾好她外婆,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奔着这两个目标去的。不像我,画了这么多年,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画什么。有时候是商业稿,有时候是自己想画的东西,有时候画着画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嘛了。”
“但你画的确实好。”陈默说。
“你昨天也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陆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算了,不矫情了。我一个自由职业者,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有时间想那么多。有稿子就画,没稿子就睡觉,挺好的。”
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面对陈默,马尾甩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走吧,差不多该去咖啡店了。温念快下班了,你不是说要请我们吃晚饭吗?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烧烤店,在江边,晚上吹着江风吃烧烤,绝了。”
“你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想吃什么高级餐厅。”
“烧烤比高级餐厅好吃一百倍。”陆奈叉着腰,一脸“你在质疑我的品味”的表情,“人均八十,味道人均八百的水平。去不去?”
“去。”
两人往咖啡店的方向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人行道上,随着他们的步伐一晃一晃的。陆奈抱着那摞沉甸甸的画册,嘴里哼着一首旋律很洗脑的歌。陈默走在她旁边,手里帮她提着茶杯和遮阳伞。
“陆奈。”
“嗯?”
“其实你不用羡慕温念。”
陆奈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但你拿起笔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聊天,但内容一点都不随意,“你可能还没找到那个让你觉得‘就是它了’的东西,但你一直在画,这就很厉害了。很多人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你已经在做了。”
陆奈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把怀里的画册往陈默手里一塞,大步往前走。
“你嘛去?”陈默在后面喊。
“走快点!烧烤店要排队,去晚了没位子!”陆奈头也不回,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个分贝。
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陈默在后面抱着那摞画册,嘴角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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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在音乐学院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但装修得很用心。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手绘的菜单和几盆绿植。门口挂着一个风铃,有人推门进来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默和陆奈到的时候,温念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她穿着咖啡店的围裙,长发扎成低马尾,动作专注而轻柔。看到他们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杯子迎上来:“你们来了。”
“来接你下班。”陈默说。
“我还有二十分钟。”温念看了看墙上的钟,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你们要喝点什么吗?我帮你们做。”
“两杯美式。”陆奈说完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摞画册堆在旁边的椅子上,“念念,你几点能走?我们说好了去吃江边烧烤,陈默请客。”
“又请客?”温念看向陈默。
“别看我,看她。是她挑的地方。”陈默指了指陆奈。
温念笑了笑,回到吧台后面开始做咖啡。陈默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看她坐。她的手很稳,磨豆、压粉、萃取,每一步都不快不慢,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蒸汽喷嘴嘶嘶地打出泡,整个空间里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
她做咖啡的样子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温柔,但专业。不是那种刻意表现的专业,而是一种内化到动作里的熟练。陈默注意到她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条银色的细链,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音符吊坠。
“这条手链很好看。”他说。
温念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笑容柔软了几分:“外婆送的。她说拉琴的时候不能戴首饰,但不拉琴的时候可以戴着,提醒自己心里有音乐。”
“你外婆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她是最好的。”温念说完又红了脸,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太夸张的话,“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她是。”
陈默端着两杯美式回到座位上。陆奈已经在画册上翻开了一页,但她没有看画,而是托着下巴看着吧台的方向。
“你刚才跟她说啥了?她脸又红了。”
“就问她手链的事。”
“哦。”陆奈收回目光,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然后突然毫无来由地说了一句,“温念其实比你看到的还要好。”
陈默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她一个人在江城读书,学费是贷款,生活费是打工挣的。她外婆身体不好,住在老家,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就这样她还能笑得那么温柔,还能下了班给不认识的人煮绿豆汤。”陆奈转着手里的咖啡杯,语气少见的认真,“有时候我觉得她好得有点过分了,好到让人心疼。但你要是跟她说‘别这么好’,她会歪着头问你‘为什么’,好像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吃亏。”
陈默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吧台后面那个正在清洗咖啡机的纤细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不是没见过善良的人,但温念的善良不一样——她的善良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东西,像她呼吸的空气,像她喝的水,是她存在的方式。
二十分钟后,温念换下围裙,穿上自己的外套走了出来。外套是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袖口有一点起球,但洗得很净。
“走吧。”她说。
三个人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路边的梧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陆奈走在最前面带路,步伐轻快,嘴里念叨着“到了到了,就在前面拐角,闻着香味就能找到”。
确实闻着香味就能找到。那家烧烤店在江边的一条小巷里,店面不大,但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孜然和炭火的香气顺着江风飘过来,让人光闻着就饿了。陆奈说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老板是新疆人,羊肉串是招牌,她每次来都要点二十串起步。
排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有了位子。三个人在一张靠江边的塑料桌子旁坐下,老板递上来一份油乎乎的菜单。陆奈连菜单都不看,张口就报了一串菜名:“羊肉串三十串,烤茄子两个,烤韭菜一份,烤馒头四个,烤鸡翅六个,烤鱿鱼两个,再来三瓶冰啤酒。”
“我喝不了酒。”温念连忙说。
“那就两瓶啤酒一瓶豆。豆要冰的——不是那种冰到扎手的,就是稍微冰一下的那种。”陆奈补充完最后一句,满意地把菜单还给了老板。
陈默看着陆奈跟老板交代豆温度的严肃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烧烤陆陆续续地端上来。羊肉串确实好吃,肉嫩,孜然味恰到好处,肥瘦相间的部分咬下去滋滋冒油。三个人吃着串,喝着酒和豆,偶尔碰个杯,说些有的没的。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江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碎成千万片的倒影,随着波浪轻轻晃动。陆奈的脸被啤酒熏得微微泛红,温念被辣椒辣得吐了吐舌头,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两个人,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才认识她们不到四十八小时。
但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我跟你们说,”陆奈端起啤酒杯,脸色微红,语气难得正经,“认识你们两个人,是我今年最幸运的事。虽然一个太闷一个太贫——”
“谁太闷?”温念难得反驳了一句,虽然声音还是很小。
“你啊,你太闷了,心里有事也不说。”陆奈戳了戳她的肩膀,“还有你,陈默,你太贫了,嘴上没个正经。但是,但是——你们两个都是好人。这个世界上好人不多,我运气好,一碰碰俩。”
“你是不是喝多了。”陈默笑了。
“这才一瓶啤酒,我怎么可能喝多!”陆奈拍了一下桌子,“我就是有感而发,不行吗?”
“行行行,你继续感。”
陆奈又灌了一口啤酒,然后忽然盯着陈默说:“所以你要继续保持,不要让我看走眼。”
“放心。”陈默跟她碰了碰杯。
温念在旁边捧着她的豆,看着他们两个人斗嘴,眼睛里是那种安静的、满足的笑意。江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动作轻得像在拂过琴弦。
三个人一直吃到快十点才散。回去的路上,陆奈的酒劲上来了,走路有点晃,温念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陆奈嘴里还在念叨着“我没醉,我清醒得很”,但她的步伐明显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到了楼下,三个人一起扶着陆奈上了六楼。温念从她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大爷正蹲在门口,用一种“你们把我家铲屎官怎么了”的眼神看着他们。
“她没事,就是喝了一瓶啤酒。”陈默对大爷解释。
大爷喵了一声,显然不信。
把陆奈安顿在床上之后,温念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陆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烧烤真好吃”,然后就沉沉睡了过去。
陈默和温念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门。
楼道里安静极了,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温念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那……我也下去了。”
“嗯。”陈默点头。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烧烤很好吃。还有……你在咖啡店说的话。”
“哪句?”
“就是……跟陆奈说的那些。我在吧台后面都听见了。你说温念比你看到的还要好,然后你说……你知道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散了。
陈默没有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从来没有人那样说过我。”温念说完,快步走下了楼梯,脚步声轻而急促,像一个逃走的音符。
陈默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声控灯自动灭了,黑暗包裹了他。
他摸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摸黑坐到沙发上。窗外的月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片斑驳的银白。
手机亮了一下。是温念发来的私聊消息,不是群聊。
“晚安。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下面跟了一个小兔子盖被子的表情包。
陈默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打字回复:“晚安。”
他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这个房间的上一任租客大概也曾经这样躺在沙发上,盯着这道裂缝想过一些心事。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温念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样子,她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外婆送的。拉琴的时候不能戴,但不拉琴的时候可以戴着,提醒自己心里有音乐。
他忽然很想去听她拉一次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