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盒事件之后,陆奈整整念叨了陈默三天。
“二十六万的小提琴!说送就送!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了你送过我什么?几本破画册!”她在602的沙发上盘腿坐着,手里拿着触控笔在数位板上画着,嘴上却不闲着,每一句都精准地往陈默身上砸。
“那几本画册也花了两千多。”陈默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腿上照例盘着大爷。
“两千多和二十六万是一个数量级吗?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你不是说朋友是拿来宰的吗?我现在宰你了。”
陆奈被噎住了,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朝他扔过去。陈默轻松接住——自从有了格斗大师技能,他的反应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陆奈见抱枕攻击无效,哼了一声继续低头画画,但过了没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算了,不跟你计较。”她的笔在屏幕上刷刷地画着,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你那把琴确实买得好。这几天温念天天在家拉琴,我在六楼都能听见。以前她拉琴也好听,但跟现在不一样。现在她的琴声里有底气了,像是突然找到了自己该有的声音。”
陈默想起温念在咖啡店里试琴时发出的那个音——那个单纯而饱满的、在空气里回荡了好几秒的音。也许一把好琴对于一个学音乐的人来说,意义远超他这样一个外行人的想象。
“对了,”陆奈话锋一转,放下笔看着他,“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大事。”陆奈难得用这么郑重的语气,连大爷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本画册递给陈默。不是她之前在看的那些大开本进口画册,而是一本薄薄的、自己装订的册子,封面是用厚卡纸做的,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常》——陆奈个人画集样本”。
陈默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温念蹲在便利店门口用围巾包着一只橘猫的画面,画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2021年冬天,她捡了一只猫,也捡了我。第二页是三个人在万象城门口的场景——一个穿西装的男生、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一个抱着盒子的白裙女生,画得不算精细,但神韵抓得太准了,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第三页是火锅、菜市场、病房、外婆的手、银杏树下的长椅——每一页都是他认识她以来经历过的片段,被画笔凝固在纸上,变成了一种比记忆更持久的载体。
最后一页是温念拉琴的背影,窗外有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谨以此书,献给所有让我想要努力变好的人。”
陈默合上画册,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陆奈问。她的语气是那种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她的手指在数位板的边缘下意识地敲着,暴露了她的紧张。
“你上次说你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了,”陈默抬起头看着她,“现在画出来了。”
陆奈的嘴角翘了起来。
“所以,大事是什么?”
“出版社。”陆奈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口气把话倒出来,“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把那幅《出发》发到网上之后有出版社联系我吗?当时我以为是骗子,没怎么当回事。结果昨天他们又打电话来了,这次是正经的——华文美术出版社,国内排前三的艺术类出版社。他们看了我在网上发的全部作品,想给我出一本完整的画集。”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这是大好事啊!”
“但是!”陆奈举起一手指,“他们要四十幅画。我现在手里只有十几幅能用的,剩下的得在两个月之内画完。问题是——”她指了指茶几上摊开的一堆稿纸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约稿信息,“我还要接商稿养活自己,本没时间。”
陈默正要开口,陆奈抢先一步打断了他。
“别跟我说你可以借钱给我。我知道你那个‘’赚了不少,但我不想再欠你人情了。画册是你帮我买的,搬家是你帮我搬的,半夜崩溃是你陪我熬的。再欠下去,我以后在你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你还在乎抬不起头?”
“……偶尔在乎一下。”陆奈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马尾的发梢,“而且温念的事你已经帮了那么多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两个就是来蹭你的。”
陈默看着她——她难得没有直视他的眼睛,而是偏着头,装作在看窗外的梧桐树。他认识陆奈快一个月了,知道她说这种话的时候不是在客气,是真的在认真想这件事。陆奈这个人,嘴上损得要命,但心里有一本特别清楚的账。她借别人的东西一定会还,欠别人的人情一定会记着,别人对她好一分她至少要还一分半。
“这样吧,”陈默想了想,“我不借钱给你。但是我有另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你说你是因为要接商稿养活自己所以才没时间画自己的东西,对吧?”
“对啊。”
“那如果你不用接商稿也能养活自己呢?”
陆奈眯起眼睛看着他,那种审视的表情又回来了。
“我给你。”陈默认认真真地说,“不是借钱,是。你画你的画集,这两个月的所有开销——房租、吃饭、买画材——我来出。等画集出版了,销售收入按比例分给我。这就不是人情了,是商业。你抬得起头,我也赚得到钱。怎么样?”
陆奈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默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久到大爷在她腿上换了好几个姿势。然后她忽然从沙发上蹦起来,冲进卧室里翻了一通,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文件——是一份计划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画集的创作大纲、时间表、预算估算,甚至还有封面设计和营销方案。她的字写得不太好看,但每一条都列得很清楚。
“你什么时候写好的?”陈默惊讶地看着那份计划书。
“前天晚上。画完那幅温念背影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陆奈把计划书拍在茶几上,双手叉腰,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理直气壮,“我本来想自己想办法凑钱,但既然你这个冤大头主动送上门来——不,人主动找上门来——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总预估八万块,包括三个月的生活费和画材费用。等画集出版,按销售额的百分之十分给你。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条件?”
“你不能催稿。”陆奈的表情严肃得像是联合国谈判代表,“艺术创作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灵感。你不能像那些万恶的甲方一样三天两头问我‘画好了吗’,也不能问‘改一版试试’。你敢催一次,合同自动作废。”
“成交。”陈默伸出手。
陆奈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然后忽然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说真的,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钱跑路?”
“你往哪跑?你连隔壁那栋楼都懒得搬。”
“也是。”陆奈松了手,重新盘腿坐回沙发上,拿起数位板,整个人像是突然充满了电,“那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有人的正经艺术家了。请你以后称呼我为陆老师。”
“好的陆老师。你的第一笔资金什么时候要?”
“现在。”陆奈毫不犹豫地亮出收款码,“第一笔,两万块。用途:买进口水彩纸、专业级颜料,还有我欠楼下超市的三百六十块——上次买零食赊的。”
陈默扫码转了账。收款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陆奈深吸一口气,然后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累了或者困了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某种沉甸甸的东西砸中后的安静。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到账通知,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对他说:“我以前觉得梦想这个词特别矫情。但我现在决定矫情一回。”
她转了一下触控笔,指向窗外那棵梧桐树。
“我要让那棵树出现在我的画册里。还有楼下那条街、王阿姨的早点摊、万象城门口的台阶、医院的走廊、温念的小提琴、你的煎蛋、大爷的打哈欠。所有乱七八糟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常——我全部画下来。让那些说‘常不值得画’的人看看,常才是最好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光,是真的有光——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照进来,恰好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映成了一种琥珀色的透亮。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想起温念拉琴时那种笃定的舒展。这两个女生,一个温柔如水,一个热烈如火,但她们在发光的时候,是一样的。
十二月初的时候,江城彻底入了冬。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钻进领口和袖口里。陆奈在602的客厅里开了电暖器,裹着一条毯子坐在沙发上画画,身边堆满了画纸和颜料管。她说冬天是画画的最好季节,因为冷,所以头脑清醒。
她的画集已经完成了将近一半。二十幅成稿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每一幅都用透明塑料膜包好,贴上编号标签。她说剩下的十幅她要在十二月底之前完成,因为出版社那边希望明年春天能出版。
这两个月,陆奈的生活状态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她不再接那些零零碎碎的商业约稿了——用她的话说,“那些甲方不配让我分心”。她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画画,画到天黑就出门买菜做饭。陈默经常在傍晚时分被叫到602当试吃员。陆奈的厨艺在这两个月里突飞猛进,因为她说“好的艺术家也要有好的生活”。
温念也忙了起来。大四上学期接近尾声,她的毕业音乐会定在十二月底,这段时间每天都在琴房练琴。晚上回到家,她会来602坐一会儿,把白天练得最满意的曲子拉给陆奈和陈默听。有时候她拉的是考试曲目——复杂的协奏曲,音阶飞快地在琴弦上奔跑;有时候她拉的是简单的小品,舒缓温柔,像是给这个小小的阁楼客厅按下了暂停键。
陆奈说温念的琴声比以前好听了。温念问哪里好听了。陆奈想了想,说“以前你拉琴像是在跟琴较劲,现在你拉琴像是在跟琴聊天”。
这句话让温念红了脸。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六,陆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都别跑。大餐。我请客。”
温念:“什么大餐?”
陆奈:“画集的第四十幅画,刚刚画完了。”
群里炸了。温念连发了三个小兔子撒花的表情包。陈默问她想吃什么。陆奈说不用出去吃,就在602做一顿。她说这两个月来她光顾着画画,好久没有正经做一顿大的了。
傍晚时分,三个人挤在602的小厨房里。陆奈掌勺,陈默和温念打下手。大爷蹲在冰箱顶上,居高临下地监督着厨房里的一切。
“温念,帮我拿一下盐。”
“在哪里?”
“你左手边第二个柜子。”
温念踮起脚尖去够柜子把手,差点碰掉一个锅盖。陈默伸手帮她接住,两人的手指在锅盖边缘碰到了一起。温念缩了一下手,锅盖被陈默稳稳地接住了。
“谢谢。”温念的声音很轻。
“不客气。”陈默把锅盖放回原处。
陆奈背对着他们,正往锅里倒油,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两个在后面演偶像剧呢?偶像剧演员能不能把盐递一下?”
温念红着脸把盐罐递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餐桌上摆了五道菜。红烧鱼是主菜,鱼是陆奈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活鱼。糖醋排骨是她妈妈的拿手菜——她说她妈走了之后她自己琢磨了好几年才复刻出来。清炒时蔬是用当季的小白菜炒的,她说简单的东西最难做好。番茄鸡蛋汤是温念点的,她说冬天喝这个暖胃。最后一道菜是陈默做的——凉拌黄瓜。这是他唯一会做的菜。
“杯。”陆奈举起杯子。杯子里不是啤酒,是温念煮的热姜茶。
“杯。”陈默和温念也举起了杯子。
三个人碰了杯。热姜茶的蒸汽在灯光下袅袅升起,窗外是十二月的寒风,窗内是暖黄色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
“画集的名字定了吗?”温念喝了一口姜茶,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定了。”陆奈放下杯子,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叫《常》。”
“很好听。”温念说。
“扉页上的题词呢?”陈默问。
陆奈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道:“献给602的猫、302的琴和502的煎蛋。”
陈默笑出了声。
“还有一句,”陆奈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眼睛看着手里的杯子,“献给我的两个朋友——一个教会我温柔地对待世界,一个教会我勇敢地做自己。没有你们,就没有这本书。”
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温念站起来,走到陆奈身边,从背后抱住了她。陆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拍了拍温念环在她脖子上的手臂,声音有点哑:“行了行了,画册还没出版呢就开始搞签售会了。”
温念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两个人。他想,他的人生大概可以分成两个阶段。一个是九月之前——一个人住在八平米的出租屋里,每天发愁房租和工作。一个是九月之后——搬到这栋老居民楼里,认识了这两个人。
“陈默,”陆奈忽然叫他的名字,“发什么呆?”
“没发呆。”
“你嘴角翘那么高,想什么呢?”
“想煎蛋。”陈默一本正经地说。
陆奈愣了一下,然后抄起桌上的纸巾盒朝他扔过去。
窗外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大爷从冰箱顶上跳下来,踱到窗台边坐下,看着窗外的雪花,尾巴一甩一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