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江城,冷得让人怀疑人生。江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比北方的冷多了一种无孔不入的穿透力,穿多少层衣服都挡不住。翠庭苑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陆奈用旧床单裹住了树——她说这是从网上学来的防冻措施,虽然不确定有没有用,但裹上之后看起来挺暖和的。大爷从降温那天起就拒绝出门,整天盘在客厅的暖气片旁边,把自己烤成了一张蓬松的橘色毛毯,只有吃饭和上厕所才会挪动尊驾。
温念的乐团进入了年底最忙碌的时段。圣诞音乐会、新年音乐会、各种慰问演出,排练排得密密麻麻。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回来之后还要练琴到深夜。陈默有时候晚上去翠庭苑送宵夜,能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隐约能听到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不是练琴的琴声,是那种很轻很慢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琴声。
外婆说念念最近在写一首新曲子。每天晚上练完乐团的曲目之后,她会把琴弓放轻,拉一段自己写的旋律。有时候一段旋律反复拉十几遍,改了又改,录下来听,不满意再重来。外婆说她写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有给任何人听过。陆奈有一次好奇想偷听,刚走到门口就被外婆用眼神制止了。外婆难得严肃地说,念念写的曲子要她自己愿意拿出来才行。
陈默没有问温念在写什么。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问,等她自己想拿出来的时候,他会是第一个听众。就像当年她决定拉《小步舞曲》给他听时一样——那首曲子是外婆教她的第一首,她用了二十年才拉给别人听。好的东西需要时间,温念最懂得这个道理。
陆奈最近也神神秘秘的。《四时记》的样书已经寄到了,出版社那边排好了春季上市的计划,但她把样书藏在自己房间里,连陈默都不给看。她说等跨年那天再公开,还有一幅画没加进去,那幅画要在新年前夜才能完成。陈默问她是什么画,她只说了三个字:到时候。
陈默自己的子倒是过得平淡。常资本在年底没有新,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被投企业的投后管理上。方旭的智能音箱拿到了市老龄委的正式采购订单,第一批两千台已经在各个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装上了。方旭发来的照片里,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围着一台小音箱,有人对着它大声说“今天天气怎么样”,有人让它放黄梅戏,还有人跟音箱聊起了天。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老太太把耳朵贴在音箱上,眯着眼睛听里面传出来的评弹,表情像是喝了一碗热汤。
陈默把那张照片存在了手机里。他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偶尔翻出来看一眼。每次看到那个老太太的表情,他就会想起外婆在病房里摸温念头发时的手势。那种温柔是无法被任何技术替代的,但至少,在温念不在身边的时候,外婆可以对着音箱喊一声“念念”,然后听到温念的声音回答“外婆,我在”。方旭给每个购买音箱的老人都录制了家人的语音包,有的是孙子的,有的是女儿的,有的是老伴的。陈默觉得这大概是他这一年做过的最好的——不是回报率最高的,但一定是最让他觉得“值得”的。
吴哥的无障碍地图也在年底前完成了第一版升级。数据覆盖了江城六个城区的主要公共场所,地铁站、商场、医院、公园、图书馆,每个点位的无障碍设施状态都有照片和时间戳。App上线一周,下载量不高,只有不到一千,但用户评分几乎是满分。评论区里有人说:“终于有人做这件事了。”还有人写了一段很长的话,说她是个坐轮椅的人,以前出门之前要打十几个电话确认目的地有没有无障碍通道,现在打开这个App就能看到志愿者上传的实时照片,她觉得这座城市终于对她友善了一点。
吴哥把那条评论截图发给了陈默,附了一句话:“她说城市对她友善了一点。我想让她觉得更友善。很多很多。”陈默看着那句话想到那个轮椅上的年轻人,说他只是想要出门——不是活着,是真的出门,去超市买菜,去电影院看电影,去江边吹风。这个愿望在大部分人看来都不算什么愿望,但对他来说,是一座城市需要被撬动才能打开的门。吴哥现在正在用他的App撬那扇门,一杠杆一杠杆地撬,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地撬。陈默觉得这大概是他这一年做的第二好的。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方旭和吴哥同时出现在了翠庭苑。方旭带了一台最新款的智能音箱,外壳是定制的浅蓝色——他知道外婆喜欢浅蓝色,因为温念喜欢。吴哥带了一本打印出来的无障碍地图江城专区数据报告,厚厚一叠,每一页都是一个点位的信息,带照片、时间戳、志愿者签名。他坐在轮椅上,被陈默推进院子的时候,外婆正坐在落地窗前晒太阳。
吴哥在外婆面前停下,轮椅的轮子和外婆的轮椅并排。他指着报告第一页的照片对她说:“外婆你看,翠庭苑小区门口那条路。以前人行道的地砖缺了一块,上个月我们的志愿者上报之后,市政来修好了。现在您的轮椅从小区门口到公交站,全程都是平的。”外婆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翠庭苑门口那条她每天都要经过的人行道,地砖整整齐齐,再没有那个曾经卡住她轮椅轮子的坑洞。外婆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吴哥的手背,用那三手指轻轻拍了两下。吴哥低下头,把轮椅的手刹拉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外婆,我还会继续修的。”
方旭站在旁边,把一个浅蓝色的音箱放在茶几上。他蹲下来和外婆的轮椅平齐,指着音箱侧面的一个按钮说:“外婆,这个按钮是快捷键。您按一下,就能直接呼叫念念。”外婆按了一下,音箱亮起暖黄色的光圈,传出了温念的声音:“外婆,我在。”外婆愣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她连按了五次,每按一次,音箱就用那种温柔的声音回答一遍。最后她把音箱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会说话的暖水袋。方旭站起来,眼眶有点红,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院子里给陈默发了一条微信:谢谢。
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在翠庭苑吃了火锅。外婆喝了菌菇汤,方旭和吴哥都对陆奈的手艺惊为天人。吴哥说他一个人住,平时吃饭都是外卖,好久没有吃到家里做的菜了。陆奈给他夹了三块排骨,用命令的语气说“多吃点,你推轮椅需要体力”。吴哥被她凶得笑了。
吃完饭吴哥在院子里抽烟,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棵被床单裹住树的桂花树。陈默端着两杯热茶走出去,递给他一杯。吴哥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十二月夜风从铁艺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桂花树上的旧床单簌簌响。墙角的蔷薇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铁艺门上的风铃也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吴哥忽然说这里真好,桂花树明年还会开,春天会有新的蔷薇爬满铁门,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她也会吗?”吴哥问。
“谁?”
“温小姐的外婆。做完手术之后,她还能看到多少个春天?”
陈默沉默了。他想起外婆每次看到桂花树时眯起眼睛的样子,想起她摸温念头发时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想起她用三手指拍他手背时的温度和力度。外婆从来不说自己的病,不说哪里疼,不说什么时候不舒服。她只会说“今天桂花开了”“今天收音机里的黄梅戏唱得好”“今天的汤圆都浮起来了”。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生活里那些微小的、美好的东西上,因为那些东西是她想要留住的,是她想要让身边的人记住的。
“我不知道。”陈默最终说,“但我希望是很多个。”
吴哥仰头喝了一口茶。夜风又吹了一下桂花树的枝丫,树梢上还挂着几片枯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打着旋。他说他出车祸之后在医院躺了半年,那半年他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他今天会做什么。想了半年他只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他今天要出门。不管去哪里,只要出门就好。后来他做了这个App,因为他想帮所有出不了门的人出门。包括外婆。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陈默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不是因为跨年,他对跨年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去年跨年是在老居民楼的天台上,陆奈挂了一串星星灯,温念裹着毯子,三个人对着夜空喊新年快乐。那已经是足够好的跨年了,好到他不觉得今年需要更好的。但他隐隐觉得今天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桂花树在冬天里默默积蓄着来年的花芽,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的却一直在生长。
傍晚时分他去了翠庭苑。推开铁艺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院子里被布置过了。桂花树的枝丫上挂满了星星灯,和去年天台上那串一模一样,但更多更密,把整棵树点亮得像一棵从童话里长出来的发光树。石桌上摆着火锅,电磁炉已经烧开了水,红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食材摆了一圈,毛肚、鸭血、金针菇、土豆片、藕片、肥牛卷,每一样都是三个人各自最爱吃的。老居民楼天台上那场跨年只用了三个杯子和一壶热巧克力,而今天陆奈把整个院子变成了一个发光的小世界。
陆奈站在石桌旁边正在调火锅蘸料。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子,头发放下来了没有扎,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看到陈默进来她用勺子指了指桂花树的方向说,灯是她一下午爬梯子挂上去的,大爷一直在树下捣乱试图用爪子够电线,被她关进屋里闭门思过了。今晚要通宵跨年,谁也别想提前溜。
温念从屋里推着外婆的轮椅走出来。外婆穿了那件红色的棉袄,腿上盖着陆奈画的毯子,精神看起来比前几个月好了一些。温念把外婆的轮椅停在落地窗前——那里正对着桂花树,星星灯的光透过玻璃洒在外婆脸上。温念自己站在外婆旁边,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配深绿色的长裙,头发用一银色的发簪盘起来,耳垂上还是那两颗小小的珍珠。她化了淡妆,眼影是浅粉色的,唇上是淡淡的豆沙色。
“今天的妆好看。”陆奈端详了一下,“谁化的?”
“自己化的。跟西西学的。”温念抿嘴笑了一下。这一年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化妆,学会了在乐团里争取自己想要的声部位置,学会了用坚定的声音说出自己的想法,学会了在想要流泪的时候不低头而是笑着看回去。但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学会了允许自己站在光里。不是被人推上去的,不是被人鼓励之后才敢试的,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站在那里。
火锅吃到一半,陆奈忽然站起来跑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本画集。一本是旧的一本——是《常》的样书,封面有轻微的磨损,是陪伴她一年的那一本。另一本是崭新的,封面是浅蓝色的底调,和春天的天空一个颜色,上面用手写体写着“四时记”三个字,旁边印着一小片银杏叶。她把新画集举过头顶,宣布《四时记》的正式样书在今天送到了,比预定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这本画集一共二十四幅画,对应二十四个节气。从立春到大寒,画了整整一年。”陆奈把画集放在石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小雪——翠庭苑的院子,桂花树落了花但挂满了红灯笼,石桌上放着火锅,四个人围坐在桌旁,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画面一角,一只橘猫蜷在沙发上睡觉。
“但这不是最后真的最后一页。扉页是留给你们看的,只有你们看过才算是真的完成了。”陆奈翻到扉页,上面印着她的题词:谨以此书,献给每一个在泥巴里开出花的人。
她拿着笔在温念的那一本上多写了一行字。她写完没有给他们看,而是合上书递给温念说,等一个人的时候再看。温念接过书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陆奈在陈默的那一本上也写了一行字,同样合上书不给他看,同样说一个人的时候再看。陈默把书放在手边,他知道陆奈写的是什么。去年《常》的扉页上她写的是“谢谢你凌晨三点没敲门,推门进来了”,今年的题词大概也不是什么煽情的话。陆奈的煽情永远藏在玩笑后面,她的真心话永远用最随意的方式说出来。
火锅吃完,星星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外婆靠在轮椅上睡着了,温念给她多盖了一条毯子。陆奈坐在石凳上翻阅自己的画集,一边翻一边用铅笔在一些地方做标记,嘴上说着这里颜色印刷偏了、那里纸张选得不够好,但她的手指抚过每一页的时候都很轻。
陈默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翻完一整本画集。二十四节气,每一个节气都有他想记住的东西。立春的梧桐芽——那时候常资本刚注册,他还在想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件事。雨水的江面——方旭拿着粗糙的原型机在会议室里说教会他一件事。惊蛰的春雷——陆奈说“我决定矫情一回”。春分的野菜——温念在菜市场蹲下来挑荠菜,说外婆教她认每一种野菜的名字。清明的油菜花田——四个人一起去郊外扫墓,外婆在油菜花田边上坐了一下午。谷雨的采茶人——陆奈去茶山写生回来画了一组采茶人的速写。立夏的枇杷——温念转正那天买了枇杷回来庆祝。小满的稻田——常资本投了那个做可降解包装的环保。芒种的割麦——吴哥的地图第一次在手机上跑通了无障碍路线。夏至的荷花——温念说外婆告诉她荷花是从泥巴里长出来的。小暑的蝉——大爷热得瘫在空调出风口前面。大暑的大爷吐舌头——陆奈说要把这张画印在T恤上。立秋的第一片落叶——温念在院子里捡了一片落叶夹进乐谱里。处暑的晚霞——四个人在江边看了一次完整的落。白露的桂花——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秋分的银杏——温念把一片银杏叶放在陈默手心里,说那是两亿年的坚韧。
每一幅画都是过去这一年。每一年都应该有这样一本画集,不是为了出版,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容易被忘记的常。
快到零点的时候,温念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小提琴。她站在桂花树下,星星灯的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琴面上。她的目光越过琴弦看着陈默和陆奈。陆奈那幅《四时记》里的小雪如果再多画一个人的话,那个人就应该站在桂花树下,架着琴弓,把一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拉成歌。
“这首曲子我写了两个月。”温念架起琴弓,“外婆说我小时候学的第一首曲子是《小步舞曲》,那是我外婆教给我的。今天这首是我自己写的,是我学会了之后想要还给你们的。它的名字叫《常》。”
琴弓落在弦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陆奈捂住了嘴。
那是一首很简单的旋律。比《小步舞曲》还要简单,但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好像多一个太满,少一个太空。陈默听出来了,那不是一首曲子在讲一个故事,是三首曲子织在一起。有一段节奏跳跃的段落,像菜市场的嘈杂、凌晨的摇滚乐、火锅沸腾的声音、陆奈说话时飞舞的手指——那是她。有一段温柔绵长的段落,像午后的绿豆汤、秋天第一片银杏叶、冬天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拍着的手指、一个人踮起脚尖吻另一个人脸颊时睫毛的颤动——那是温念自己。还有一段,贯穿始终的低音,不突出但一直在那里,像有人在凌晨三点敲开一扇门,像有人在一个女生被欺负的时候走上前说需要帮忙吗,像有人站在桂花树下说外婆值得住一个好一点的地方。陈默听到这里把视线移开了一瞬,然后又移回来。
琴声在桂花树的枝丫间回荡。星星灯轻轻晃动,大爷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溜了出来,蹲在落地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院子。外婆醒了,也许是被琴声叫醒的,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有灯光也有泪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到夜风穿过桂花树叶的声音。
然后新年的钟声响了。远处江边传来低沉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穿越寒冷的夜空抵达这棵挂满星星灯的桂花树。陆奈第一个站起来,举起手里的热巧克力杯,用那种她特有的、中气十足的嗓门喊出新年快乐。温念放下琴弓也喊了一声新年快乐,声音比去年更大了。外婆在落地窗后轻轻拍着轮椅扶手,算是鼓掌。
陈默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陆奈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亮得像去年在天台上一样;温念抱着琴鼻尖冻得通红,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外婆的毯子滑下来一半被陆奈伸手拉上去。他说新年快乐,三个杯子碰在一起,热巧克力的蒸汽混着冬夜的冷空气在星星灯下模糊了四张笑脸。
陆奈忽然说新年要宣布一个新计划。她的第三本画集已经在准备了,名字还没想好但主题已经定了。这次不是二十四节气,不是江城的四季——是桂花树下的四个人。从去年的秋天画到今年的冬天,画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画院子里的火锅、画半夜的琴声、画轮椅在青石板上留下的印记、画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这本画集叫《家》——不是四时记的二十四节气,是家人之间的每一年。
“所以你们一个都别想跑,”陆奈用杯子指着陈默和温念,“这本画集要画到我们都老了。我要画外婆一百岁生那天,桂花树还在,红灯笼还在,火锅还在。你们也还在。”
外婆在落地窗后面笑了,笑得轮椅都在轻轻晃动。温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琴,耳朵尖红透了,和去年在万象城门口一模一样。但她这次没有躲,抬起头看着陆奈说“好”。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默,用那双被星星灯映成浅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呢”。
陈默看着桂花树上挂满的星星灯。去年的跨年夜他们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光,那时候温念还是一个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女生,陆奈还是一个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笑声后面的画家,他自己还是一个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的无业游民。一年过去了,很多东西变了,很多东西没变。变的是温念敢在数百人的音乐厅里独奏了,变的是陆奈的画集一本接一本地出版了,变的是他有了常资本有了被投企业有了“天使人”这个他一年前想都没想过的身份。没变的是桂花树还在,火锅还在,星星灯还在,他们还在。
他说好。
陆奈把他的杯子碰了一下:“一言为定。反悔的人要画大爷。”
“画大爷是什么惩罚?”
“对我来说不是惩罚,对你来说是。你画的那只猫上次外婆说是长了五条腿的鸡。”
所有人都笑了。温念笑得琴弓差点掉在地上。外婆笑得轮椅轻轻晃动。大爷在落地窗后面打了个哈欠,对这群人在笑什么完全不感兴趣。
新年的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寒冷和远处未尽的钟声。星星灯在桂花树的枝丫间轻轻摇曳,灯影落在四个人的脸上、身上、手上。火锅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琴声已经停了,但旋律还在。
这一年过去了。下一个春天桂花树还会再发芽。他们约好了要一起看很多很多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