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的时候,书房里只剩两盏羊角灯还亮着,灯芯烧得矮了,火苗跳了两下,在墙壁上投出摇摇晃晃的光影。
李念秋趴在书案上,右手还握着那支兔毫小楷笔,左手枕在脸颊下面,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绵长柔软。
满桌都是写废了的宣纸,歪歪扭扭的墨迹铺了一层又一层,此心安处是吾乡七个字被她写了上百遍。
从蚯蚓爬到勉强能认出笔画的程度,进步不小。
最后一遍写得最好,可写到乡字的最后一笔时,笔尖歪了出去,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拐到了纸张边沿。
人已经趴下去了。
瞿霁川搁下手中的朱笔,将批完的最后一本奏折合上,推到案角。
他摘下玉框圆镜搁在砚台旁边,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对面。
书案那头,她蜷成小小一团趴着,碎发垂落在脸颊旁边,被呼吸吹得轻轻晃动。
墨渍蹭在她的下巴上,乌漆墨黑的一小块,她自己浑然不觉。
他起身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她身旁站定了,低头看她。
灯火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微微翕动,唇瓣因为侧压在手臂上被挤成了一个微微嘟起来的弧度。
泪痣安安静静的,在暖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手指还攥着那支笔。
他伸手,轻轻将笔从她手里抽出来。
她的手指松开的瞬间,无意识地抓了一下空气,又缩了回去,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他的目光落在她写的那些字上。
上百遍的此心安处是吾乡,一遍比一遍工整,从歪歪扭扭到慢慢有了笔锋的雏形。
最后一遍的乡字虽然没写完,可前面六个字已经端正了许多。
她用了全部的力气在写。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腹轻轻拨开她额前垂落的碎发,顺着她的眉骨慢慢往下。
指尖碰到她的眼尾,碰到那颗泪痣。
触感柔软细腻,指腹下面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哼唧了一声,脸往手臂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他的指腹从她的泪痣移到了她的脸颊,沿着她柔软的面颊轮廓慢慢描了一下。
然后移到她的下巴,蘸了蘸那块墨渍,轻轻擦了擦。
没擦掉,反而抹得更花了。
他的唇角弯了一下。
烛光晃了两下,灯芯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他俯下身去,呼吸落在她的脸颊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微微嘟起的唇瓣。
唇瓣贴上了她的嘴角。
极轻的一个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不曾泛起。
她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声。
“别闹……”
声音软软糯糯的,含含糊糊的,带着浓浓的睡意。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唇角在她嘴角旁弯了弯。
“不闹。”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低到连帐外的风声都盖不过。
“只是忍不住。”
她没听见。
脑袋又拱了一下,从手臂上滑到了桌面上,脸颊贴着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碎发散了一片。
他直起身,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背,将她从椅子上打横捞了起来。
她在他怀里嘤了一声,眼睛没睁开,脸蛋贴在他的口,手指揪住了他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夫君……”
她在睡梦中喊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
他走在回廊里,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吹过来,拂动她散落在他手臂上的墨发。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在青石砖地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他低头看她。
她缩在他怀里,蜷成一小团,脸蛋拱在他颈窝里,呼吸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洒在他的锁骨上。
她方才在梦里喊了夫君。
他的步子顿了一顿,凤眸里翻涌着什么,被月光照出来一点,又被他压了回去。
进了寝殿,他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拉好被角。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手还在半空里摸索着什么,攥了个空,又缩了回去。
“嗯……”
她闷闷地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伸手让她的手指攥住了他的食指。
她攥住了,安静下来了,眉头慢慢松开,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她攥住他手指的样子,指腹摩挲了一下她手背上那层薄薄的茧。
以前农活磨出来的,嫁进来这些子,已经褪了大半,可虎口那里还有一小片,粗粗的。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指腹贴着她掌心的纹路慢慢划了一下。
她的手指缩了缩,攥得更紧了。
他没抽手。
坐在床沿上,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他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和她攥着他手指的那只小手上。
灯灭了。
满室只剩月光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他垂着眼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她的碎发移到她的眉眼,从她的鼻尖移到她微微张着的唇瓣,最后落在她眼尾那颗泪痣上。
方才那一声夫君还在他耳朵里转着,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糖弹在舌尖上,化不开。
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了一个吻,唇瓣贴着她柔软的发丝,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指从她的掌心里慢慢抽出来,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向书房。
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还铺着,墨迹了,笔搁在砚台旁边。
他走过去,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上百遍的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了书案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头已经放了几张了,都是她之前写的,歪歪扭扭的李念秋三个字,写满了整张纸。
他一张都没扔。
将抽屉合上的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曾阳的声音隔着门板递了进来,压得极低。
“王爷,帝京城南驿站来的消息。”
“说。”
“唐家郁的药童到了青州,从人牙子口中打听到杨家替嫁的路线,已经开始往帝京方向查了。”
瞿霁川的手指搭在抽屉的铜扣上,没有动。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凤眸里那点温度一寸一寸褪净了。
“查到哪里了?”
“目前到了汝宁府,照这个速度,最迟半月就能摸到帝京外围。”
他的指节在铜扣上轻叩了一下。
“让他查。”
“查到帝京城门口的时候,把人和画像一起收了,送到本王面前来。”
他的声调平平的,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可曾阳在门外站得笔直,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笑着说人的话,比冷着脸可怕十倍。
“是。”
脚步声退远了。
瞿霁川转过身,目光穿过书房的门,落在寝殿的方向。
她在那头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手里攥着他的衣角,梦里喊他夫君。
他收回视线,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月光倾泻进来,洒了满地清辉。
他靠在窗框上,修长的手指拎起搁在窗台上的玉骨折扇,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唐家郁。
很好。
他的唇角弯了弯,凤眸里的光冷得像腊月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