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票被她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最终还是裹好了塞回枕头底下。
阿杏端着碗碟退了出去,偏厅里只剩她和兰姨两个人。
兰姨正替她整理妆奁台上的瓶瓶罐罐,面脂香粉一样样摆得齐齐整整,手上的动作娴熟。
李念秋捧着茶盏坐在窗边的圆凳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鞋尖轻轻晃了两下。
嘴张了几次,又闭上了。
兰姨头也没回,笑了一声。
“王妃有话想问,直说便是。”
她的耳热了热,声音放得很轻。
“兰姨,王爷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兰姨的手停了一停,转过身来看她。
“王妃怎么忽然想问这个?”
她攥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暗纹,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我就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轻了。
“每天跟他一张床睡着,可他是什么脾性,喜欢什么,怕什么,我一样都说不上来。”
兰姨怔了一息,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很快收了回去。
她在李念秋对面的杌凳上坐下来,替她续了半盏热茶。
“王爷啊,说起来话就长了。”
“他是先王的嫡子,打小聪慧过人,三岁能诵文,七岁通经略,满府上下没有不夸的。”
“可先王去得早,走的时候王爷才十岁出头。”
李念秋抬起头看她。
“那他母亲呢?”
兰姨的神色暗了暗,声音压低了半分。
“老王妃是个极温柔的人,对王爷极好,大雪天怕他夜里读书冻着,就守在书案旁边剪烛花。”
她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
“可皇家的水太深了,先王一走,靠山就没了。”
“老王妃是被人构陷含冤走的,走的那年,王爷才十二岁。”
李念秋攥紧了茶盏,指节绷得紧紧的。
十二岁。
她十二岁的时候在石川镇挑水劈柴,子苦得没边,可她好歹还有一条命在。
他十二岁,连母亲都没了。
“后来呢?”
“后来王爷就变了。”
兰姨的语气平得像一面旧镜子,照出来的东西全是灰的。
“十二岁之前,他还会笑,会跟老奴撒娇说今的点心不够甜。”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抿直了。
“十二岁之后,老奴再没见过他真正笑过。”
“十五岁那年他一个人扛起整个瞿家,朝堂上多少人等着看他倒,多少人想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拽下来。”
“明枪暗箭,暗背叛,桩桩件件,他全咬着牙扛过来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肋。
“王爷左肋下头那道疤,您见过吧?”
李念秋点了点头,心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那道三寸长的旧疤,颜色已经褪成了淡粉,她第一次碰到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按在疤上,声音淡淡的,说不疼,早就不疼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刺客的刀差一寸就扎进心口。”
兰姨的声音涩了一下。
“王爷那年才十五岁,血淌了一地,硬是咬着牙站在大殿上把话讲完了,才倒下去的。”
“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刺客审的怎么样了。”
“没问伤,没问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念秋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一圈又一圈,绞得布料都起了褶子。
“所以他才……什么人都不信?”
“不信。”
兰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心疼。
“王爷这些年,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能留下来的不过曾阳几个老人。”
“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隔着十万八千里远,进不去也出不来。”
李念秋的指尖停了下来,抬起眼。
“兰姨,那他……”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红。
“他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兰姨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王妃这是在吃醋呢?”
“我没有!”
她的耳朵刷地红透了,声音又急又细。
“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乱想……”
兰姨摇了摇头,笑意慢慢收了,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王妃,老奴是看着王爷长大的,这话搁在心里头从没跟人提过。”
“王爷这二十五年,从没亲近过任何女子。”
李念秋的嘴巴张了张,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
兰姨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很。
“不是没有人往他跟前送,公侯家的嫡女,宫里头的美人,太后前些年还赐过两个通房丫头。”
“连寝殿的门槛都没迈进去,王爷看都没看一眼,说了句不必,人就被退回去了。”
李念秋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耳朵里灌满了风。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兰姨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
“府里的老人都说,王爷怕是天生心如止水,清心寡欲,这辈子就这样了。”
“大伙儿都认了命,觉得他孤独终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李念秋脸上,带着几分深意。
“可直到您来了。”
李念秋愣在那里,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搁。
“老奴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对一个人上心。”
“亲手改名字,亲手拟婚书,亲手教认字,连膳食都要过问喜不喜欢吃,合不合胃口。”
“跟了他这么多年,老奴从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兰姨叹了口气,带着笑。
“这哪里还是那个心如止水的摄政王。”
“总之王妃只管放宽心,王爷对您的心意,老奴看在眼里。”
“这么多年了,他等的怕就是您。”
李念秋的鼻头酸得厉害,赶紧低头灌了一大口茶,把那股劲儿往下压。
茶水太烫,呛得她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兰姨笑着替她拍了拍背,起身收拾好妆奁台上的东西,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偏厅里安静下来。
午后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她裙摆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捧着茶盏坐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枝叶在风里摇着,影子晃在青石砖地上。
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不近女色的人。
掀开盖头那一夜,就破了戒。
她忽然想起洞房花烛夜他的眼神,凤眸里翻涌着深色的光,沙哑的嗓音贴在她耳畔,烫得像烧红的炭。
想起他扣着她脚踝把人拖过去时那股不容挣脱的力道,想起他从背后整个人贴上来时膛滚烫的温度。
想起婚书上那行白纸黑字。
每至少行一次。
她的脸从脖子子烧到了额头。
所以他对自己的那些……是因为……
憋了二十五年?
那他现在每晚那个劲头……是在补?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心跳砸在口里咚咚咚咚响个不停。
院子里一片海棠叶被风吹落了,旋着飘到窗台上。
她透过指缝偷偷瞥了一眼妆奁台上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红透了的脸,泪痣被光照得亮亮的。
他等了二十五年。
然后等到了她。
她把脸重新埋回去,心口又酸又烫,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涨得她眼眶都发了热。
她不敢深想,可脑子不听使唤,满脑子都是他低哑的嗓音贴在耳畔,一个字一个字碾过来的触感。
乖。
过来。
再叫一遍。
她攥紧了裙角,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今晚的字还怎么学。
一抬头就得看见他,一看见他就会想到二十五年。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