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书房里燃着两盏羊角灯,暖黄的光铺在书案的宣纸上,映出一小方安静的天地。
李念秋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宣纸,右手握着一支兔毫小楷笔,左手按着纸角,一脸严阵以待的模样。
她今提前来了半个时辰。
想着早点来早点写完早点跑,省得他来了之后又……
门口传来脚步声,稳而从容,不紧不慢。
她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瞿霁川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没合上的折子,修长的手指夹着页沿,边走边看。
玉框圆镜架在鼻梁上,衬得那张脸清冷矜贵,眼底的光被镜片折了一层,显得深而幽。
他扫了她一眼。
“来这么早?”
“想早点把字练完。”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规规矩矩的。
他把折子搁在自己的案头,走过来看了看她面前的宣纸。
白的,一个字没写。
“在等什么?”
“在……在等墨。”
“你还没蘸墨。”
她低头看了看砚台里满满当当的墨汁,又看了看自己净净的笔尖,耳倏地红了。
他没拆穿她,从砚台里蘸了墨递给她。
“上次教你的三个字,还记得吗?”
“记得。”
她接过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归,安,处。
笔画还是七歪八扭的,归字的最后一撇拐成了一条小蛇,安字的宝盖头塌了半边,处字脆写成了两截。
他低头看了看,点评了两个字。
“不错。”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比上回差了一点点。”
她的眼睛又灭了。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张帖子下来,铺在她宣纸旁边,用镇纸压住。
“今天练这几个字。”
她探过脑袋去看。
帖子上写着一行字,笔锋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此心安处是吾乡。
七个字,她认得三个,安,处,是。
他在她身后站定了。
修长的手臂从她肩侧伸过来,五指覆上她握笔的手背,骨节分明的指节将她纤细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宽阔精壮的膛贴上了她的后背。
她的呼吸卡住了。
下午兰姨说的那些话一股脑涌上来,二十五年不近女色,直到您来了,王爷对您的心意老奴看在眼里。
脸刷地烧了起来。
“腕要平。”
他的嗓音低沉,气息从极近的距离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沐浴后松木香的尾调。
“肘要悬,肩膀放松。”
她哪里放松得了,整个人绷得跟一弦一样,后背贴着他膛那一片滚烫的温度,连指尖都在打颤。
笔尖落在宣纸上,第一笔就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
“手抖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她通红的耳尖,声音含着笑。
“因……因为你靠太近了。”
“这叫手把手教学。”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垂,声音更哑了半分。
“很近吗?”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脖子往另一边歪,像一只被挠了后颈的猫。
“可以更近。”
他的手臂收了收,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往前带,带着她的笔尖在宣纸上慢慢走出一个此字的轮廓。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着她的手走,指腹隔着她的指节摩挲着,带着薄茧的触感粗糙又温热。
她咬着唇,一个字都不敢吭。
“此。”
他在她耳边念出这个字,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她的耳垂烫得快要着火。
“心。”
第二个字写完的时候,他的下巴几乎抵在了她的肩窝上,呼吸落在她颈侧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她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指甲都快掐进去了。
“安。”
“处。”
每一个字他都念得极慢,嗓音低沉温热,像一壶慢火烫着的老酒,一个字一个字倒进她耳朵里。
写到是字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已经不像话了,笔画走到一半歪了出去,在宣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墨线。
她窘得恨不得把脸埋进宣纸里。
“写坏了……”
“没事,再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半点责怪,手臂依旧环着她,膛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整条脊背都在发麻。
“吾。”
“乡。”
最后一个字写完的时候,他的唇瓣蹭过了她的耳垂。
只是蹭了一下,像不经意的擦碰。
可她浑身的血液全涌到了脸上。
“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贴着她的耳畔把这七个字完整念了一遍,嗓音低得像夜风穿过松林,一个字一个字碾过她的耳骨。
“意思是,心安定的地方,就是故乡。”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抖得握不住笔,毛笔啪地掉在了宣纸上,溅出几点墨花。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了半步。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响,响到脑壳都在嗡嗡震。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细又哑,跟被人掐着嗓子似的。
“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他走到自己案头坐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神色闲闲的,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教你写字而已,有什么好故意的?”
她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嘴巴都瘪了。
“你明明就是在欺负我。”
“嗯?”
那个尾音上扬的嗯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他放下茶盏,凤眸越过镜片落在她身上,目光从她通红的脸颊慢慢扫到她红透的耳尖,唇角的弧度弯了弯。
“教自己的王妃写字,怎么叫欺负?”
“你……”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抓起桌上的宣纸挡住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
“你下回别站那么近了,我自己能写。”
“你写的字像蚯蚓爬。”
“蚯蚓爬也是我写的!”
他看着她躲在宣纸后面的样子,笑了一声,气音很轻。
“好,你自己写。”
她从宣纸后面露出半只眼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真的坐在自己案头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才慢慢把宣纸放下来。
重新蘸墨提笔,一笔一划地临帖。
写得歪歪扭扭,此字写成了比,心字的弯钩勾错了方向,安字又塌了。
可她写得很用力,很认真,每一笔都使了十二分的劲。
他坐在对面批折子,朱笔在奏章上勾画,偶尔抬眼看她一下。
她咬着下唇,歪着脑袋,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继续写。
他的朱笔在折子上停了一息,才重新落下去。
门外的回廊里,曾阳靠着柱子叹了口气。
王爷今又假借教字之名行撩拨之实。
不不不,不能这样想王爷。
王爷今寓教于乐,寓情于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