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帘洒了一地碎金,扶风阁的偏厅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是兰姨一早吩咐人熏上的。
李念秋坐在圆桌旁,手里捧着半碗红豆粥,腮帮子鼓鼓的,正嚼得认真。
阿杏候在一旁替她布菜,夹了一块桂花糕搁进碟子里。
“王妃,兰姨说一会儿要来给您送月例。”
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月例?”
“就是每个月的份例银子呀,王爷在婚书上定好了的。”
阿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一百两银子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李念秋的喉头动了动,把嘴里的红豆粥咽下去了。
一百两。
她又想起昨在书房里,他用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念婚书条款时的样子。
花不完罚抄《女则》。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粥碗,碗底描着精巧的缠枝纹,这一只碗搁在石川镇怕是能换半袋粮食。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稳稳当当的。
兰姨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人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托盘。
“王妃,这是您本月的份例银。”
兰姨将托盘搁在桌面上,掀开了盖着的红绸。
李念秋的眼睛定在了托盘上。
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银票,最上头压了一封薄薄的笺纸,上面写着“月例一百两”五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是他的笔迹。
她伸手去拿银票,指尖碰上银票的边沿时,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的那种抖。
她把银票拿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数。
十两一张,整整十张。
“一,二,三……”
她数到第五张的时候,把前面四张又翻回去重新数了一遍。
阿杏在旁边看得嘴角抽了抽。
“王妃,不用数的,府库出银向来分文不差。”
“我知道,我就是……”
她把银票捧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过去看了看正面。
她的鼻头酸了一下,拼命忍住了。
兰姨看着她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声音放得柔柔的。
“王妃,这银子是王爷特意交代拨的,一应用度您尽管花销,不必替府里省。”
她小心翼翼地把银票摞在一起,用那张红绸仔仔细细包了三层,又用手掌压了压,确保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
“兰姨,我以前从来没花过这么多钱。”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在石川镇的时候,我家一整年的花用加起来不到二两银子,还得算上给弟弟交束脩的份。”
兰姨在她对面坐下来,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王妃,那些子过去了。”
“您如今是摄政王的正妃,四季衣裳,头面首饰,常开销,哪一样不该花的?”
她攥着红绸包裹的银票,想了想。
“兰姨,我先花十两行不行?”
“十两?”
兰姨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剩下的九十两我存着,以后万一……”
她没把话说完。
以后万一被赶出去了,手里好歹有点傍身的银子。
这话她没说出口,可兰姨看懂了她眼底的那层怯意。
兰姨叹了口气。
“王妃,您没听阿杏说么,婚书上写了的,月例花不完是要罚抄《女则》的。”
阿杏在旁边连连点头,一脸感同身受的肉疼。
“王妃您不知道,那《女则》可厚着呢,光正文就有四万三千多字,抄三遍得抄到手断。”
李念秋的脸色变了。
“四万三千字?”
“三遍就是十二万九千字。”
阿杏掰着手指头替她算。
“以您现在写字的速度,一个时辰顶多写两百个字,十二万九千字……”
她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兰姨替她接了过去。
“大约从现在抄到明年开春。”
李念秋捧着银票的手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绸包,又抬头看了看兰姨和阿杏,脸上的表情从不舍变成了纠结,又从纠结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委屈。
“他是故意的。”
“啊?”
“王爷是故意的,他知道我舍不得花钱,所以才定了这个规矩我花。”
兰姨笑了,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王妃聪慧,一猜就中。”
她把银票紧紧攥在手里,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一百两,一个月,三十天。
平均每天要花三两多。
三两多能买什么?
她在心里盘算着石川镇的物价,又想起这里是帝京,物价怕是要翻上好几番。
“兰姨,帝京一匹绸缎多少钱?”
“好的蜀锦四十两一匹,次一等的苏绸也要十五两。”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匹布四十两?”
“那是上等蜀锦,寻常绫罗也就五六两。”
五六两一匹布。
她在石川镇穿的粗布麻衣,一尺布才三文钱。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银票重新数了一遍,然后抽出一张十两的,又犹豫了半天,咬着牙又抽出一张。
剩下八十两被她裹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我先花二十两,剩下的慢慢来。”
阿杏欲言又止。
“王妃,二十两也不太够花的,光您这个月该添的秋裳就得三四套,还有头面,还有……”
“三四套?我穿两套换着穿不行吗?”
“不行的。”
兰姨正色道。
“您是摄政王妃,出门赴宴,府内待客,常起居,各有各的衣裳规制,穿错了是要被人议论的。”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当王妃比种地还累。
种地只要出力气就行了,当王妃还得研究穿什么衣裳。
“那我先买衣裳,别的能省就省。”
兰姨看她这副精打细算的样子,想起她查账时那股子不输老管事的劲头,忍不住又笑了。
“王妃,银子是王爷给您花的,您省着不花,王爷反倒不高兴。”
她抬起头,眼睛眨了眨。
“他不高兴什么?”
“王爷的意思是,他的王妃不该过苦子。”
兰姨把茶盏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您以前吃了太多苦,如今该享的福,一分都不能少。”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银票的边角,嘴唇抿了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兰姨。”
“您说。”
“你帮我列个单子,帝京的铺子哪家布庄最划算,哪家首饰铺子的东西性价比最高,哪家的点心份量最足。”
她抬起脸,表情认真。
“我要用最少的钱,把这一百两花得最值。”
兰姨怔了一怔,随即弯着眼睛应了。
“好,老奴这就给您理一份出来。”
阿杏凑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王妃,您这不叫花钱,这叫过子。”
她理直气壮地瞪了阿杏一眼。
“过子怎么了,省下来的也是钱。”
说完她低头看了看枕头底下鼓出来的那个包,又想起婚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花不完罚抄三遍”,脸上的表情瞬间又变得愁眉苦脸。
一百两银子。
一个穷了十八年的人,突然要在一个月内把一百两银子花光。
她趴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比种三十亩地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