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座青丘山,层峦叠嶂,云雾缠绕如故;还是那漫天流云,缓缓舒卷,千年不改模样。山巅那株万古情树,依旧苍劲参天,枝盘虬入云,繁叶覆满苍穹,万千莹白银丝般的情丝缓缓垂落,随风轻荡,安安静静立在时光里,似在等候每一个深陷情关、迷途知返的归魂。
山间清风吹过,携着草木幽香与岁月微凉。我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到情树粗壮的古之前,侧身轻轻靠上粗糙嶙峋的树。树皮带着亘古的凉意,贴着肩头,稍稍安稳了飘摇不定的心绪。我的语气很平静,淡得像山间无风的流水,内里却藏着一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困顿,轻轻开口:
“我想放下,却不想忘记他。”
风穿繁枝,枝叶簌簌轻响,如低吟浅叹。情树温和而悠远的声音,自清风与光影间漫来,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放下,从来不是抹去过往,不是清空记忆。”
“放下,是放过那个曾经倾尽所有、深深爱过他的自己。”
我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泛起一丝恍然,心头似有微澜轻轻漾开。
情树的声音继续缓缓流淌,通透、慈悲,点破我长久以来的自我困缚:
“动情从不是罪过,真心更无需羞愧。一往情深不是卑微,被辜负也从来不是耻辱。”
“他负了你,是他身在局中、身不由己的选择,是他要背负的因果与遗憾;你爱过他,是你凡尘一趟真切的经历,是你心底坦荡的真心。”
“你们缘起相逢,缘尽别离,本就互不相欠,不必死死纠缠,不必强行抵消,更不必拿他人的过错,惩罚自己岁岁年年。”
“你不必用满腔怨恨硬撑高傲,以此证明自己不曾爱得卑微;也不必用满心愧疚自我捆绑,以此宽慰自己不曾亏欠分毫。”
“你只需要坦然承认,坦然接纳——”
“那段相遇、那段相伴、那段刻骨悲欢,是你漫长狐生里,真实走过、真切活过的一程。它丰盈了你的心性,打磨了你的情,塑造了如今的你,却没有资格困住你的余生,更不能定义你的一生。”
我缓缓闭上双眼,任由这番通透话语,在心底一遍遍回荡、沉淀,抚平千丝万缕的郁结。过往的甜与苦、欢与痛、执念与委屈,都在这番话语里渐渐褪去尖锐的棱角,变得温和而沉静。
良久,我喉头轻动,轻轻应了一声“嗯”,声音低缓安然。旋即挪步,在情树盘绕的老之下静静盘膝而坐。不问岁月,不问晨昏,一坐,便是三三夜。
第一夜,月色微凉。
清辉遍洒山巅,月华如水,温柔笼落周身。我闭了目,不再刻意压抑,任由尘封的回忆翻涌流淌,一步一步,重新走过与他相伴的每一寸光阴。
从青州山野茅舍的初逢初见,到漫天风雪里并肩赴京的一路相携;从孤灯寒窗下红袖研墨、温柔相伴,到他眼底盛着漫天星光,许下十里红妆、相守一生的诺言。
从前的岁月里,我总被后来的背叛、别离与生死伤痛牢牢裹挟。哪怕想起当初的温柔欢喜,心底也会本能涌上自我否定的苦涩,总觉得那些甜是假象,是后来伤痛的铺垫,不配被怀念,不配被珍藏。
可这一夜,我终于愿意放下苛责,不再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真切的快乐,也不再用结局的遗憾,去抹曾经朝夕相伴的滚烫温存。
他教我写字时掌心的温度是真的;月下许诺时眼底的赤诚滚烫是真的;茅舍相守、烟火寻常里的安稳心安,也是真的。
那些欢喜净纯粹,不带算计,不带功利,只是两颗心纯粹的靠近与温暖。它们值得被好好安放在心底,不必愧疚,不必遮掩,不必因为结局遗憾,就否定整段曾经。
第二夜,夜色沉郁。
夜幕沉沉,山风渐凉,周遭静得能听见叶脉滴落露华的轻响。我静下心神,再次直面那些撕裂心肺、不敢轻易触碰的时刻。
初见真身时,他眼底猝不及防的后退与本能恐惧;奉旨大婚那,满城红妆喧天,锣鼓沸地,他身披喜服、身不由己的漠然远行;他面对世俗皇权时,沉默的退让,无声的舍弃,隐忍的辜负。
从前,我总习惯性替他百般辩解,一遍遍在心底宽慰自己:他也难,他也身不由己,我亦有错在先,不该以妖身闯入他的人间。我把满心委屈、满眼酸涩,硬生生压回心底,独自消化所有悲凉,不敢怨,不敢恨,生怕自己显得狭隘偏执。
可这一夜,我不再伪装懂事,不再刻意大度。我允许自己痛,允许自己怨,允许自己为那份被轻易抛下的真心、被潦草辜负的深情,肆意悲伤。
当时的心痛是真的,被冷落的受伤是真的,满心期许落空后的失望与荒凉,亦是真的。不必刻意隐忍,不必刻意稀释情绪,更不必为了维持体面,一再委屈那个掏心掏肺的自己。
第三夜,星河低垂。
夜幕如墨,星河垂落山巅,繁星点点,静谧悠远。我脑海里再度浮现他垂老暮年、病榻奄奄的模样,浮现他弥留之际,气息微弱,心底念念不忘,依旧轻轻唤我“阿晚”的最后一刻。
从前,我总被铺天盖地的愧疚牢牢淹没,固执认定是我贸然下山乱了他命格,是我痴心牵绊误了他仕途安稳,是我毁了他本该平顺荣华的一生。他后半生的漂泊、孤寂、病痛与遗憾,我都一一揽在自己身上,夜苛责,久久放不下。
可这一夜,我心平如镜,灵台澄澈,再无半分自我捆绑的苛责,也不再因他迟来的悔恨与牵挂而心软动摇。
他的选择,他的挣扎,他半生寻而不得的愧疚,他寿终之时的遗憾与偿还,皆是他身处凡尘俗世、身处命运棋局里,自己要走的路,自己要受的果。
从今往后,与我无关。
我不必为他的人生得失负责,不必为他的命运起落买单,更不必拿他的结局,捆绑自己往后千年的修行与余生。
三夜静心打坐,三夜与过往坦然对峙。
不刻意痛哭,不刻意记恨,不刻意纠结对错,亦不刻意强行遗忘。只是静静回望,静静审视,静静接纳所有悲欢起落、聚散别离。让所有执念、委屈、愧疚与不甘,在静默中慢慢沉淀、释然。
第四清晨,天色破晓。
第一缕朝阳冲破层层云层,金辉洒落青丘山巅,漫过情树苍劲枝,穿过层层垂落的银丝情丝,碎光遍地,温暖而澄澈,洗尽山间长夜的清寂寒凉。
我缓缓睁开双眸,眼底再无迷茫酸涩,只剩一片通透安然。徐徐起身,立在晨光之中。
低头垂眸的刹那,忽然发觉自己指尖流转的气息已然改换。不再是往狐族自带的清冷妖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温润净、通透无瑕的仙家灵光,缓缓萦绕周身。
周身灵脉澄澈通透,再无郁结阻滞;心底尘埃尽数落定,再无执念牵绊。那些缠绕我半生的戾气、不甘、自责与痴缠,竟就在这三夜静思回望之间,悄然化开,消散于清风晨光里。
我终究没有忘记他。
他的一字一句,一颦一笑;风雪同行的陌路相依,灯下相守的温柔寻常;月下许诺的赤诚,大婚别离的悲凉;半生寻觅的牵挂,终老弥留的呼唤……所有细碎过往,所有悲欢细节,依旧清晰如昨,分毫未减。
只是,它们再也不会猝不及防揪痛我的心口,再也不会在心底掀起翻江倒海的波澜,再也不会左右我的心绪,困住我的脚步。
那些记忆,就那样安安静静沉淀在心底一隅,妥帖安放,不扰不惊。
像山间常年徐徐吹拂的清风,不惊草木,自在穿行;
像溪涧夜不停流淌的清泉,不问归处,缓缓前行;
像千年之前那个落雪冬,他从寒雪之中伸手救起我时,掌心那一抹转瞬即逝、却足以暖过岁月的温热。
它是我必经的经历,从此不再是束缚我的枷锁;
它是我路过的过往,从此不再是困住我的归途。
我轻轻抬手,指尖接住一缕洒落肩头的晨光,暖意温柔入心。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清淡、柔和,是历经沧桑、彻底释然之后,发自心底的平静与安然。
青丘山风悠悠,情树枝叶轻摇,晨光漫染山河。
我还记得那段尘缘,却已不再被尘缘所困;我还念着那个故人,却已不再为故人沉沦。
从此,心归青丘,情归本,往事安放,余生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