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放榜那,京城内外鼓乐喧天,鞭炮齐鸣,人声沸沸扬扬传遍长街巷陌。
慕琰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题名金榜,竟一举夺魁,高中新科状元。
御街之上,他身着绯红状元官袍,头戴簪花,跨马游街。身姿清挺,眉目俊朗,一袭红衣衬得他风姿卓绝,风华无双。长安百姓沿街簇拥,争相观望赞叹,人人都称颂他是寒门出身的绝世贵子,年少登科,来必定前程万里,风光无量。
三后入宫谢恩,金銮殿上玉阶森肃,百官列立,龙椅之上帝王端坐,龙颜大悦,望着阶下风骨清俊、气度不凡的新科状元,眼底满是赏识之意。
帝王略一沉吟,当即开口金口赐婚,要将温婉贤淑的昭阳公主,许配给慕琰为驸马。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人人都羡慕琰一步登天,既能身居高位,又能与皇室联姻,可谓是仕途情途,双收圆满。
可慕琰却未有半分喜色,当即撩衣跪地叩首,神色沉稳,言辞恳切无比:“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只是臣在民间落魄之时,便已有心爱之人相伴左右,早已许下三生婚约,此生非她不娶。还望陛下体恤,收回赐婚成命,恕臣难以从命。”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文武百官皆面露惊色,谁也未曾想到,一介新科状元,竟敢当庭拒娶公主,忤逆圣意。
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染上几分威严愠怒,却爱惜他才学,并未当场降罪,只冷着脸将此事暂且搁置,命他先行退下,再做思量。
慕琰躬身告退,匆匆离开皇宫,一路心事沉沉,快步赶回城南小院。
一进门,便快步走到我身前,伸手紧紧将我的手攥在掌心,指节微紧,眼底满是笃定与不顾一切的坚定:“阿晚,你放心。无论皇权富贵,高官厚禄,我慕琰都绝不负你。大不了这状元功名、朝堂仕途我尽数不要,我们即刻收拾行装,重回青州山间,依旧守着那间茅舍,相守度,远离这凡尘纷扰。”
我轻轻靠在他温暖的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衣料气息,心头又甜又涩,暖意漫过四肢百骸。只当他是真心待我,一诺千金,情深不负,哪怕面对皇家赐婚,也愿为我舍弃锦绣前程。彼时的我,满心沉溺在他的温柔与赤诚里,从未想过,这份跨越风雪同舟的情意,竟会脆弱如斯,不堪权势与名利一击。
没过多久,宫中消息早已传遍京城街巷,邻里街坊皆议论纷纷。
我们租住的小院旁,有一位热心的邻家大嫂,平常与我闲话家常,待我素来和善。那她听闻金銮殿赐婚一事,又打听清楚内情,便急急慌慌一路小跑赶来,推门进院时还喘着粗气,神色满是忧心与惋惜。
“阿晚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正坐在院中檐下打理花枝,闻言心头一跳,连忙起身相迎:“大嫂,何事这般慌张?”
大嫂拉着我的手,满脸叹惋,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家慕公子高中状元,入宫谢恩,皇上当场要把昭阳公主赐婚给他呢!那昭阳公主可是宫里数一数二的美人,生得倾国倾城,性情又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多少王公贵族子弟求娶都求不上,如今皇上亲口赐婚,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她看着我骤然发白的脸色,又心疼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满是替我发愁:“姑娘啊,你说这可怎么办?一边是皇家金枝玉叶,一边是你这民间相伴的姑娘。慕公子如今一跃成了新科状元,身居高位,怕是……怕是很难再坚守当初的诺言了。你往后,可该怎么办啊?”
听完这番话,我立在原地,指尖骤然冰凉,心头像是被一块寒冰沉沉压住,慌乱、不安、酸涩齐齐翻涌上来。可我仍旧咬着唇,暗自宽慰自己,我信慕琰,信他月下许下的十里红妆,信他方才归来时那句弃官归隐的诺言,定不会负我。
我强压下心底的惶然,勉强朝大嫂道谢,目送她离去,独自立在满院繁花之中,心绪纷乱,却依旧死守着心底那一点微薄的期盼。
可人心易变,世事难料,安稳子没过上几,祸事便毫无征兆骤然降临。
朝堂之上有人嫉恨慕琰拒婚,亦有有心人看不惯他寒门一步登天,暗中散布流言,顷刻间,新科状元被山野妖女迷惑的谣言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更有好事之人特意请来龙虎山道士,直奔我们租住的小院门外,设下法坛,手持桃木剑,念咒画符,当众作法探查妖邪。
刹那间符咒金光冲天而起,凛冽道法灵气笼罩整座小院,直我的周身。我本就灵脉受损,修为孱弱,本无力压制本体气息,被道法金光一,再也遮掩不住真身。
耳畔一阵微微发痒,雪白的狐耳不受控制悄然从发间显露出来,裙摆之下,蓬松的白狐尾尖隐隐探出,在裙幅下轻轻晃动。
围在院外的百姓看得真切,瞬间惊呼四起,人人面色惊惧,连连后退四散,指着我院中身影,纷纷叫嚷着妖物、狐妖,说我是魅惑状元、祸乱人心的妖精。
纷乱叫嚷声中,慕琰匆匆从外面赶回,刚踏入巷口,便撞见这惊心一幕。
他站在人群之后,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清清楚楚看见我鬓边露出的雪白狐耳,看见裙下若隐若现的狐尾。
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温润、温柔、笃定尽数褪去,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一晃,脚步不由自主连连后退数步,眼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震惊、惶恐、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疏离、畏惧与深深的抗拒。
那是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陌生与冷漠。
“你……你真的是妖?”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眼神像是在看待一个面目狰狞的异类,一个害人的妖孽,再也没有半分往的温情缱绻。
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望着他陌生疏离的眉眼,心头慌乱又委屈,下意识想上前一步,伸手去拉他,想同他解释,想告诉他我从未害过他,陪他风雨同舟,为他耗损灵脉,从来都是真心相待。
可就在我抬手的瞬间,他却像是本能一般,猛地侧身避开。
只是一个细微的躲闪动作,没有呵斥,没有怒骂,却比任何伤人的言语都要刺骨,都要凉透人心。
我僵在原地,脚步顿住,浑身都似被冻住一般,四肢冰凉。温热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在眼底不住打转,我死死咬着唇,拼尽全力强忍,不肯让泪水落下,不肯在众人面前失态。
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委屈、心痛、错愕、不甘交织缠绕。我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只是骤然得知真相,一时难以接受,太过震惊慌乱而已。他不是无情,不是薄幸,待他冷静下来,想起风雪同行、月下起舞、茅舍相守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亲口许下的十里红妆,他一定会回过神来,会来找我,会听我解释,会依旧护着我,不会弃我于不顾。
我不肯信,不肯信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情都是假的;不肯信,那个愿为我舍弃功名的少年书生,会这般轻易畏惧我的真身,就此翻脸无情。
周遭人声嘈杂,道士还在作法,百姓议论惊呼,我却再也无心顾及。心头一片寒凉,终究不愿留在原地受人指点非议,身形一晃,化作一缕皎洁白光,悄无声息脱离众人视线,隐入小院不远处的密林深处。
我躲在林木葱茏之间,静静蛰伏,默默守着那座小院,满心期盼,等他寻来,等他解释,等他像从前那样,温柔唤我阿晚。
昼来夜往,升月落,我在密林里一等再等,从晨光微亮等到暮色沉沉,从星子满天等到晨霜覆地。
小院门口人来人往,仆役出入,邻里穿行,却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青衫身影出门寻我,没有一丝一毫他寻觅我的痕迹。
他终究没有来找我。
没有半句解释,没有半分挽留,没有一丝惦念,仿佛我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仿佛那些风雪同舟、月下许诺,都只是一场虚幻泡影。
没过几,京城之中又一则喜讯传遍十里长街——新科状元慕琰,已然接下皇上赐婚圣旨,应允奉旨与昭阳公主成婚,择良辰吉,大婚封驸马。
那一刻,我立于密林之中,风吹枝叶簌簌作响,心头最后一点温热的期盼,彻底碎裂成灰。
原来他不是一时慌乱,不是难以接受,从他看见我真身、侧身躲开的那一刻起,便早已在心底做出了选择。他选择了皇家富贵,选择了仕途前程,选择了金枝玉叶的公主,毫不犹豫,舍弃了陪他熬过清贫、伴他千里风霜、为他耗损灵脉的我。
数之后,便是大婚之。
长安城十里红妆铺地,满城礼乐喧天,锣鼓声声震彻街巷。驸马仪仗绵延数里,八抬凤轿鎏金镶玉,昭阳公主凤冠霞帔,华贵无双;慕琰身着驸马吉服,腰束玉带,骑高头大马,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淡漠,接受着沿途百姓的跪拜道贺,风光无限,万丈荣光加身。
那盛大婚典,繁华得晃人眼眸,喜庆的红,刺得人眼底生疼。
我一身素衣白衫,孤零零混在围观的人海之中,素净衣衫与周遭满眼喜庆的红格格不入,落寞又孤寂。
远远望着轿旁身姿挺拔的他,望着他眉眼间再无半分往温柔,只剩官场打磨出的沉稳淡漠,望着他坦然接受这份天赐姻缘,坐拥锦绣前程与皇家荣华。
曾经茅舍灯下的红袖添香,千里路途的风雪同行,月下起舞的虔诚祈福,还有他字字千金的十里红妆、不离不弃,全都在眼前这场盛世婚典里,碎得净净,片甲不留。
冷风簌簌掠过耳畔,像是青丘山林亘古的低语,又像是天地间最无情的嘲讽。
我静静望着他亲手牵着凤轿,步入金碧辉煌的驸马府,一步步远离曾经的尘缘,远离与我的过往。
心口积攒了许久的爱意、温柔、痴心与等候,一点点凉下去,冷下去,从最初的心痛、委屈、不甘,慢慢褪去温情,化作满心寒凉,最后尽数凝结成刺骨的怨怼与荒芜。
我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人妖殊途,从来不是世人强加的借口;人心易变,才是世间最真实的寒凉。
我茅屋温柔相伴,千里风尘相随,以灵脉修为相护,以一片痴心相付,到最后,终究抵不过一场皇权富贵,一段锦绣前程。
世间再无那个温柔痴情、倾心相付的阿晚。
那个曾在月下为他起舞、在茅舍陪他苦读、愿陪他归隐山林的阿晚,早已在这场满城红妆、礼乐喧天的大婚之,心碎身死,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