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势在温润草药与茅屋终不散的暖意滋养下，一缓缓好转。
刺骨痛感渐渐消散，麻木僵硬的四肢，慢慢恢复了往轻盈。我不再整蜷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不必时刻绷紧浑身皮毛提防周遭，渐渐敢舒展身躯，睁着一双剔透琥珀眼眸，安安静静打量这间简陋茅舍，也小心翼翼、一遍遍凝望朝夕相伴的慕琰。
我渐渐看清，他这一生过得何等清贫孤寂。
天还未破晓，山林浸在寒凉薄雾里，他便早早起身。孤身深入深山采药，归来一刻不敢停歇，便伏案读书练字，苦熬寒窗岁月。三餐永远粗茶淡饭，一碗寡淡稀粥，几块涩粗粮粮，便是整果腹。衣衫洗得发白泛旧，补丁叠着补丁，却永远净整齐。
可即便自身温饱都艰难维系，他从未亏待过我分毫。
盛粥时总会特意舀最软糯温热的一勺，分粮时总会悄悄掰下最柔软的一块，轻轻放在我面前。
“小白，多吃些，才好得快。”
他轻声唤我小白，语气温柔缱绻，指尖一遍遍轻柔拂过我雪白蓬松的皮毛，轻缓细腻，仿佛捧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我低头温顺小口舔食米汤，余光却始终黏在他身上。看他眉眼清俊，看他终与书卷相伴，看他独自承受人间清贫落寞。
曾经刻在狐族血脉里，对人类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戒备，在复一温柔烟火里，一点点融化、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漫漫长夜，油灯如豆。
昏黄微光将他清瘦身影长长映在土墙上，时而低头默读诗书，时而提笔伏案书写。我安静趴在他脚边软草上，听着笔尖划过纸张沙沙轻响，只觉得岁月安稳，满心安宁。
青丘长夜有风声、有叶落、有仙林万籁，却从来没有这般，让人安心到甘愿沉溺的温柔。
有时读书倦了，他便撑着脸颊，低头静静望着我，眼底藏着少年无人知晓的迷茫与惆怅，轻声自语：
“我这般夜苦读，寒窗苦寒，将来真能有出头之吗？”
我不能开口言语，无法安慰他心事，只能轻轻挪动身子，柔软蹭着他的鞋面，用毛茸茸的脑袋依偎他脚踝，笨拙又真诚地陪伴。
他忽而轻笑，眉眼弯弯，像山间寒冬消融的冰雪，净又明媚。
“也罢，就算功名无望，一辈子守着这山间茅舍，有你陪着，倒也不算太差。”
那一瞬，我的狐心猛地一颤。
一股陌生又滚烫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悄然蔓延，比灶火更炽热，比汤药更清甜。从前长老再三告诫，人间险恶，人心凉薄，人类皆是狐族劫难。可此刻我才懂得，世人畏惧的红尘人间，竟然藏着这样净纯粹、温柔善良的少年。
原来仙山清冷，不及人间烟火温柔，原来万般宿命，不及一眼倾心相逢。
一午后，慕琰背上竹篓出门，要去往山下集市，变卖草药换取银钱，添置紧缺的笔墨纸砚。
茅舍瞬间寂静下来，安静得能听清窗外风吹竹叶簌簌轻响。我蹲在窗前，凝望着他渐渐远去的清瘦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大胆又隐秘的念头。
我想褪去狐形，化作人身，以少女模样，好好看一看这个舍命救我的书生。
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而不是永远蜷缩在他脚边，做一只无法言说心事的小白狐。
四下无人，山野寂静。
我轻轻运转体内微薄灵力，淡淡白雾缓缓缠绕周身。雪白狐身渐渐隐去，转瞬化作一位纤细素净的少女。素衣皎皎如月光，青丝柔顺垂落肩头，眉眼清丽绝尘，那双琥珀色眼眸依旧澄澈，只是褪去兽类懵懂，多了几分少女羞怯悸动，满心都是青涩温柔。
这是我入世以来，第一次在人间化为人形。我局促不安地站在屋内，指尖轻轻触碰他夜翻阅的书卷，抚摸他紧握过的笔杆，轻触他为我包扎伤口的粗布布条。满室萦绕淡淡的墨香，混着草木清芬，正是他独有的气息。
心跳骤然急促，砰砰不停，慌乱、羞涩，又满心欢喜。
原来以女儿之身，置身于他的世界，是这般心动难言、缱绻温柔的滋味。
我笨拙学着他平模样，细心整理凌乱书桌，将散落书页一一叠齐，拿起扫帚轻轻清扫屋内尘埃，仔细擦拭桌案。我没有仙宝相赠，没有富贵报答，只能做这些细碎小事，默默偿还他救命之恩，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伴时光。
可就在我捧着洗净晾晒好的草药转身时，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心头骤惊，瞬间慌乱无措，灵力骤然溃散。白雾一闪，我狼狈变回小白狐，飞快蹿回草堆蜷缩起身，乖乖伏低身子，假装安然熟睡，方才所有人形心事、少女模样，仿佛从未发生。
慕琰推门而入，一眼便察觉到屋内异样。原本杂乱的书桌整整齐齐，地面净无尘，一切都格外整洁。他微微一怔，眼中满是诧异疑惑，目光缓缓扫过屋中各处，最后轻轻落在缩在草堆里的我身上。
他缓步蹲下，指尖温柔轻点我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轻笑，又满是极致温柔：
“我家小白，原来是只有灵性的灵狐不成？居然还会偷偷帮我收拾屋子。”
我紧紧埋住脑袋，不敢与他对视，狐耳却悄悄发烫泛红，心跳快得快要跳出腔。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救下的从来不止一只落难白狐。
更是一颗懵懂纯净、不染凡尘，在朝夕相处里，早已悄悄沉沦、悄然心动，一往情深的狐心。
夜色渐深，油灯再次亮起。
慕琰依旧静坐案前苦读，可今他却频频走神。
屋内隐隐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清软的少女馨香，混着草木与墨香，温柔又陌生，绝不是山间野物所有。他环顾四周，依旧只有乖巧安静的小白狐趴在脚边，温顺无害。
他心中疑惑，却不愿深究，只当是山间灵气沾染。
夜深人静，倦意袭来，他伏在案上浅浅入眠。
朦胧梦境里，他看见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眉眼温柔，眼眸剔透如琥珀，安静站在茅屋之中，替他整理书卷，清扫尘埃。身姿清雅，气质绝尘，却看不清面容，只一眼，便让心头安稳柔软。
梦醒时分，他茫然抬头，看向脚边安睡的小白狐。
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这只温顺白狐，与梦中少女，隐隐重合。
我趴在他脚边，清晰听见他梦中低声呢喃，知晓他梦见了化形的自己。
满心羞涩，满心悸动，却不敢表露半分。
油灯摇曳，光影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