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紧似一,窗外檐角的积雪还未彻底融尽,枝头残雪犹挂,料峭寒风未消,春闱赴考的子便已迫在眉睫。
慕琰默默收拾起简单行囊,行囊朴素无华,只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摞摞被他翻得卷边泛黄的经史子集,还有那盏陪着他熬过无数寒夜、灯痕斑驳的旧油灯,件件皆是清贫岁月里的贴身旧物。
他立在茅屋中央,低头理着行囊绳结,抬眼望向立在一旁的我,清俊眉眼间,既有奔赴京城科考的坚定沉敛,又藏着掩不住的不舍与牵挂,眼底柔绪翻涌,舍不得留我一人孤守山间茅舍。
“阿晚,我要启程赴京了。”他声音轻缓,带着几分难掩的顾虑。
我缓步上前,垂眸细细替他抚平衣襟褶皱,指尖微微发颤,心底亦是不舍离愁,却还是轻声应道:“我知道,路途遥远,风霜漫漫,我与你一同去。”
他猛地一怔,连忙抬手轻拦,语气满是担忧:“京城路途千里迢迢,一路山路崎岖,风霜艰辛不断,你身子本就孱弱,灵脉尚未痊愈,怎能受得住这般车马奔波、寒风吹袭?留在山中茅舍,安稳度便好。”
我缓缓抬眸望他,眼底含着温婉笑意,却藏着不容动摇的执着与温柔:“公子寒窗苦读数载,奔赴前程,奴家怎能独自留在这空冷寂寥的茅舍,独自等候?路途再远,风霜再寒,有公子在侧相伴,便算不上苦楚。”
他深深望着我执拗又温柔的眼眸,眸中满是疼惜与动容,终究拗不过我的心意,只能轻轻点头应允。心底已然暗自打定主意,这一路定要寸寸照拂,拼尽全力护我周全,不让我受半分委屈寒凉。
第二天还未破晓,山间晨霜覆路,薄雾蒙蒙,我们便踏着满地寒霜,悄然启程。
一路晓行夜宿,穿山越岭,山间风雪时断时续,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车窗上簌簌作响。马车一路颠簸摇晃,我本就灵脉未愈,经不得路途劳顿,时常头晕目眩,心口发闷。
慕琰事事细心体贴,特意放缓行程,寻平稳路途慢行,将马车里最柔软厚实的棉垫铺在我身下,自己则静静靠在车角一侧,不敢熟睡,时不时便探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探一探我指尖是否冰凉,神色间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
途中歇脚打尖,我腹中饥饿,他便亲自寻净食肆,买来温热吃食,耐心吹至温凉适口,才小心翼翼递到我手中;我行路困倦乏累,他便让出宽敞位置,温柔扶着我,让我轻轻靠在他肩头安然小憩。
我依偎在他肩头,心头暖意融融,偶尔趁他闭目歇息,便悄悄运转一丝微弱灵力,化作一缕温润清气,悄然萦绕在他周身,替他消解旅途奔波的疲惫与风尘劳碌。他只觉心神舒展,通体舒畅,每每都笑着感慨,许是心境安稳、身边有我相伴,才这般神清气爽,从未疑心半点异样。
行至荒山野岭、人烟稀少之处,常有山匪流寇潜伏出没,拦路劫财。每遇险境,慕琰便第一时间将我牢牢护在身后,一介文弱书生,手中只握着随身书卷,身形看似单薄,眼底却凝着凛然坚定,丝毫不显怯懦,只想拼一身气力护我安好。
我隐在他身后,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动,悄然引动周遭微风,化作朦胧雾色,迷乱山匪视线与方向,叫他们无端迷失路径,兜兜转转不得靠近,最后只能悻悻离去。
慕琰只当是天意眷顾、运气颇佳,一次次有惊无险化去危难。每每风波平息,他回头望向我时,眼底的笑意便愈发温润柔和,似盛着春暖阳。
这一路,风雪为伴,星月随行。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寒门苦读的落寞书生,我亦不是漂泊无依、独守尘缘的青丘孤狐。我们同历风霜,共踏前路,两颗心在朝夕相伴里,一点点贴近,一点点沦陷,情愫暗生,早已密不可分。
行了十余路程,终是在一午后,远远望见了京城巍峨雄伟的城门。
高楼耸立,城墙绵延,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街巷人声鼎沸,市井繁华扑面而来,烟火浓郁,与青州山间的清寂孤冷截然不同,俨然是另一番盛世气象。
慕琰伸手紧紧牵着我的手,掌心温度滚烫灼热,稳稳将我的小手裹在掌心,一步一步,带着我缓缓踏入京城城门。周遭喧嚣热闹,可他眼中唯有身旁的我,步履沉稳,心意笃定。
为求清净,不被市井纷扰分心备考,我们寻了城南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租住下来。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净利落,院中竟生着几株早开的花木,抵不过京城渐起的暖意,悄然抽芽绽放。
待安顿妥当,几光景便春风渐软,檐角残雪消融殆尽,院里桃李、海棠次第盛开,繁花满枝,粉白嫣红缀满枝头,落英随风轻扬,铺了一地碎花,清风拂过,花香漫溢满院,清幽又温婉。
白里慕琰依旧守在屋中夜埋首苦读,潜心温习课业,为春闱全力以赴。我便守在一旁,为他研墨添香,烹茶煮水,闲时便在院中打理花木,清扫庭落,侍弄满院繁花。
暖阳洒落庭院,花枝摇曳,落英翩跹,我俯身整理花枝、捡拾落花,身姿温婉静立花间,白衣衬着满院繁花,清丽出尘,自成一幅温柔画卷。
屋内临窗的书案前,慕琰偶尔搁下笔,抬眸望向窗外。目光穿过雕花窗棂,恰好落在院中忙碌的我身上。
看着我立于繁花之下,眉眼温柔,举止娴静,陪在他身侧,为他烹茶暖屋,为他静心守候,陪他熬过寒窗岁月,陪他奔赴前路前程,他心底便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柔软与悸动。
他静静凝望着我的身影,眸光深沉温热,心底悄然立下誓言:待此番春闱落幕,我必要高中及第,不负十年寒窗,不负中抱负。往后余生,我一定要寻遍四海山林,找到当年那只伴我朝夕的小白狐,再也不让它流离失散;更要以十里红妆郑重聘娶阿晚,将她好好护在身边。
从今往后,山花遍野,烟火流年,既有旧时白狐的念想圆满,亦有眼前心上人的朝夕相守,一生安稳,不离不弃,再无孤单。
灯火晨昏,书卷花香,子便这般在清净安稳与脉脉温情中缓缓流淌。白是他伏案苦读、我花间相伴,夜里是灯火摇曳、两人静坐相守,岁月安然,静好无忧。
夜深人静之时,案前灯火犹明,他常会放下书卷,轻轻握住我的手,将我温柔揽入肩头,轻声低喃:“阿晚,有你在身边陪着我,心便安稳踏实,前路再难,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我静静靠在他温热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底默默感念。
我从不畏惧灵脉隐隐作痛,不惧千里路途风霜劳碌,亦不惧人间岁月浮沉。我唯一怕的,只是他前路坎坷、科考失意,怕他孤身一人、无人相伴。如今我陪他跨过千里风尘,立于繁华京城,守着这一院繁花,守着灯下书生,只静静等候他春闱放榜,等候他金榜题名,等候他兑现月下那句十里红妆、娶我为妻的诺言。
只以为这般安稳相伴的子,能一直延续到春闱落幕。
可俗世世事,从来难遂人愿,安稳子并未过几,潜藏的变故,便已悄然而至。
那夜月色微凉,清辉洒满小院,慕琰依旧伏案埋首苦读,灯火映得他眉眼沉静专注。我沏好一杯温热清茶,端着缓步走近窗下,正要轻声唤他饮茶。
忽然间,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席卷整座小院,夜风骤起,卷着独属于青丘的清冷幽香,无声漫落庭中,带着几分疏离与肃。
我心头骤然一紧,脚步顿住,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安。转头望去,只见月下花影之间,一道玄衣身影静静立在院中,墨发如瀑,身姿孤冷,眉眼覆着一层薄薄寒霜,周身气息冷冽迫人。
是阿墨。
他目光沉沉落于我身上,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意与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不等我开口言语,便身形一动,径直上前,将我拉至院角僻静无人之处。夜风拂动他衣袂,他压着嗓音,语气低沉冰冷,字字如落寒冰棱。
“阿晚,你可知自己如今究竟在做什么?”
我指尖微微攥紧衣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不安,努力稳住神色,轻声回道:“我只是陪他赴京备考,等他春闱落幕而已。”
“赴考?”阿墨低声冷笑,眉宇间满是痛惜与无奈,“你当初为救他,不惜耗损自身修为,灵脉本就大损,本该回青丘静心闭关疗伤,安养元气。可你偏偏执意滞留人间凡尘,与凡人夜纠缠,动情倾心,难舍难分。”
他望着我,语气愈发沉重严肃:“人妖殊途,天道有别,本就界限分明。你这般靠近、耗费本源灵力陪在他身边,修为渐折损,灵力不停枯竭,若再执意不肯回头,不肯随我归去,待到灵脉彻底碎裂之,便是你神魂俱毁、再无轮回之时!”
我心头猛地一颤,指尖瞬间冰凉刺骨,可望着窗内那抹灯下苦读的清俊身影,脚步依旧不肯退后半分,语气执着而坚定:“我甘愿如此,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阿墨眸色骤然沉下,眼底染上少见的焦灼与凝重,语气再无半分缓和余地,“青丘不能失去你,我亦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这一段凡尘虚妄情缘,赌上修为,把自己的性命与余生彻底赔进去。”
他语气决绝,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即刻随我回青丘闭关疗伤,斩断这段凡尘情念。若是你执意不肯,休怪我不顾情面,强行带你离开京城。”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院中花枝轻颤,落英纷飞,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屋内灯火摇曳不定,映着慕琰伏案苦读的安静身影,那般温暖安稳,是我舍不得放下的人间牵绊。
我转头望着屋内那抹熟悉温柔的轮廓,又抬眼看向阿墨满脸决绝寒霜的眉眼,心口像是被骤然袭来的风雪生生割裂成两半。
一边是生我养我、千年相守的青丘故土,是同族亲情、同门羁绊;一边是倾心交付、月下许诺、一诺千金的心上人,是我甘愿耗损修为也要相守的尘缘。
进退皆是两难,左右皆是煎熬。
而我此刻尚且不知,这场骤然降临的青丘规劝,不过是开端。一场关乎人妖殊途、仙凡有别,牵扯情缘、宿命与天道规则的风波,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即将席卷我与慕琰安稳相守的一切。